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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峡棺山·江棺引》第十章

    离开阴司寨悬崖平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北岸山林被一层厚重的灰雾笼罩,纸钱灰的气味依旧附着在衣物之上,怎么拍都散不掉。老锺背着斧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时不时拨开拦路的荆棘。郁皎抱着《水葬经》紧随其后,书页被江风吹得哗啦作响,她目光始终落在水裔古文字标注的第五条红线上,那条线从阴司寨一路向南,横穿巫峡主江,最终指向南岸那片我们最初闯入的悬棺走廊。

    阿缅走在我身侧,小手时不时拉一下我的衣角,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她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知到整片巫峡地脉之下棺木的动向。此刻她的脸色比往常凝重许多,指尖微微发颤,水裔血脉传来的预警越来越强烈——江底那些沉棺正在加速移位,替身骨苏醒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我握着探棺竿,竿头不断轻点地面,依靠竿夫独有的辨地术感知地下暗流走向。四根三棱锁棺钉在背包里隔着防水油布传来阵阵微凉的触感,钉身的镇水巫文彼此呼应,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渗入山林的水煞之气。可即便如此,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藏在雾气深处,静静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悬棺走廊距离这里还有多远?”我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在幽暗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锺回头看了一眼,旱烟袋别在腰间,这会儿顾不上抽。“翻过前面这道山梁,就能看见江面崖壁。走快点的话,天亮之前能赶到走廊入口。只是……”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悬棺走廊那地方,我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替身骨还安安静静躺在船棺里。现在江尸主动唤醒它们,那些骨头架子怕是已经满山乱跑了。当年跑船听老辈人讲,替身骨一旦离棺,就会顺着崖壁上的石槽一路往下,最终全部汇聚到江边,形成一堵骨墙,堵死所有进出巫峡的水路。”

    郁皎翻到《水葬经》关于替身骨的那一页,借着月光辨认文字:“替身骨是水裔一族独创的巫术。当年他们实行沉江葬,每一口沉在江底的真棺,都需要一具对应的替身骨放在崖壁悬棺之中。替身骨不是随便找的骸骨,而是水裔族人中自愿献祭者的遗骨,经过特殊巫术处理,能够感应江底真棺的位置。只要替身骨还在悬棺里,江底真棺就不会移位。反过来,一旦替身骨被外力唤醒或者离开悬棺,江底棺阵就会失去约束,开始自行排布卦象。”

    我低头看向探棺竿竿身上密密麻麻的巴蜀图语,祖父当年刻下的符号里,有不少正是用来定位和安抚替身骨的。苟家竿夫一脉世代守护巫峡,不只是因为祖父当年被选为竿夫祭,更因为竿夫天生就具备压制替身骨的能力。探棺竿的楠竹材质,经过历代竿夫血脉浸润,对水裔巫术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所以江尸唤醒替身骨,不只是为了加快江棺阵的排布。”我停下脚步,探棺竿重重向地面一杵,青光顺着岩层蔓延出去,片刻之后,远处崖壁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他想用替身骨堵死我们的路,不让我们找到剩下的八根锁棺钉。只要我们被困在悬棺走廊,等到夔门大雾降临,开门卦象一成,一切都完了。”

    阿缅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双手急促地打出一串手势。郁皎翻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说,悬棺走廊里的替身骨已经全部离棺了。不止如此,江尸还把一部分守水尸和替身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支骨煞大军。它们正在崖壁上的石槽里移动,朝着江边汇聚。如果我们不能在它们合围之前进入走廊深处,找到第五根锁棺钉,整条悬棺走廊都会被骨墙封死,我们再也进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探棺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老锺见状,立刻跟上,步伐比之前快了许多。郁皎收起《水葬经》,紧紧跟在阿缅身后。四人沿着山梁上的兽道一路向上攀爬,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长江水奔腾不息的轰鸣声。月光被浓雾遮挡,只能看见前方黑漆漆的山影,如同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翻过山梁,前方豁然开朗。巫峡南岸的悬崖峭壁出现在视野之中,崖壁之上,密密麻麻的石龛沿着山势排列,大大小小的巴人船棺搁置在石龛之内,有的棺木已经腐朽坍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棺室。这就是悬棺走廊,我们最初闯入地下世界的入口。可此刻的悬棺走廊,和第一次见到时截然不同。

    崖壁上的船棺不再安安静静地躺在石龛里,不少棺盖已经被从内部推开,腐朽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搭在石龛边缘。石龛与石龛之间,那些当年水裔开凿的狭窄石槽里,无数白骨正在缓缓移动。那些替身骨已经脱离了棺木的束缚,一截截骨骼拼接成残缺的人形,在石槽里手脚并用地爬行,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更让人心悸的是,崖壁下方的江边滩涂上,一堵高大的骨墙正在缓缓成型。无数替身骨从崖壁石槽滑落,汇聚到滩涂之上,彼此咬合、堆叠,形成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白色屏障,堵死了通往倒流溪的所有水路。骨墙之上,还夹杂着不少守水尸的腐尸,白骨与腐肉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阴森的冷光。

    “好家伙,这阵仗……”老锺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手中的斧头,“这要是被堵在里面,想出来都难。”

    我仔细观察崖壁上的石槽走向,寻找可以避开骨煞大军、进入走廊深处的路线。替身骨虽然已经离棺,但它们的行动依旧受到石槽的限制,只能在固定的通道里移动。只要找到一条石槽之间的空隙,我们就能从崖壁侧面绕进走廊深处。

    “那边,左侧崖壁有一段石槽断裂了,可以爬上去。”我指着远处一处坍塌的石龛,探棺竿向前一指,“从那里上去,可以避开下方骨墙,直接进入走廊中段。第五根锁棺钉,按照羊皮图纸的标注,应该藏在走廊中段一处隐秘的石室里,那间石室是当年水裔竿夫存放工具的地方。”

    我们四人沿着崖壁下方的碎石滩悄悄移动,尽量压低脚步声,避免惊动正在汇聚的替身骨。滩涂上的骨墙还在不断增高,白骨堆叠的声响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距离骨墙还有数十丈的时候,上方石槽里一具替身骨忽然停下了移动的脚步,空洞的眼眶转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石槽里所有替身骨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朝着我们看了过来。

    “被发现了!快跑!”我大喊一声,当先向着左侧断裂石龛的方向冲了过去。

    上百具替身骨从石槽里纷纷跃下,白骨躯体在半空中拼接完整,落地之后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我们紧追不舍。老锺断后,斧头不断劈砍靠近的替身骨,斧刃砍在骨骼之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可断掉的骨头转瞬之间就重新拼接起来,根本无法彻底摧毁。

    郁皎一边跑一边从背包里掏出朱砂粉,朝着身后撒去。朱砂落在替身骨之上,腾起一层微弱的火光,白骨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速度稍稍减缓。阿缅双手结印,水裔血脉的力量向外扩散,靠近我们的几具替身骨动作一滞,却不像之前压制守水尸那样有效——替身骨经过特殊巫术炼制,对守棺人血脉有着一定的抗性。

    我冲到断裂石龛下方,探棺竿向上一探,竿头勾住石龛边缘,借力纵身跃了上去。石龛内部空间狭小,腐朽的船棺残片散落一地,棺内空空荡荡,替身骨早已离开。我探出手臂,将郁皎和阿缅依次拉了上来,老锺最后一个攀上石龛,刚一落地,一具替身骨便从上方石槽扑了下来。

    我探棺竿横扫而出,重重砸在替身骨的胸口,骨骼四散飞溅。可转瞬之间,散落的白骨又重新聚拢,再次朝着我们扑来。石龛空间太小,根本无法展开,必须尽快进入走廊中段的石室。

    “沿着这条石槽向上走,前面有个岔口,可以通往石室!”我指着石龛上方一条横向的石槽,当先钻了进去。

    石槽宽度仅容一人弯腰通行,两侧石壁粗糙锋利,不时有碎石掉落。我们四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石槽里艰难前行。身后,无数替身骨顺着石槽紧追不舍,骨骼摩擦声在封闭的通道里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石槽内部岔道众多,如同迷宫一般,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我依靠探棺竿传来的震颤辨别方位,竿身上的巴蜀图语不断亮起青光,在幽暗的石槽里为我们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石槽出现一个岔口,左侧通向崖壁深处,右侧则通往江边骨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左侧,弯腰钻进另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一道石壁挡住了去路,石壁之上刻着一只断角羊头的浮雕,正是水裔竿夫石室的标记。

    我伸手按在浮雕的羊角位置,探棺竿的青光顺着指尖涌入浮雕。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岩石摩擦声,石壁缓缓向内侧滑开,一间不大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四壁镶嵌着夜光贝,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竿夫工具:绳索、凿子、刻刀、还有数根半成品的探棺竿。石室后壁,一根三棱锁棺钉被镶嵌在石壁之中,钉身镇水巫文在夜光贝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第五根锁棺钉,就在眼前。

    可石室之内,并非只有我们。石桌旁边,一道人影静静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竿夫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祖父苟青山年轻时的模样。

    不是幻影,也不是江尸制造的假象。是真正的竿夫残魂,是历代苟家先辈留在探棺竿里的意念凝聚体。

    “平儿,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江水手特有的粗粝感,和当年祖父在老照片里留给我的印象一模一样,“我在这里等了三十年,就等今天。”

    我握紧探棺竿,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祖父当年失踪在棺材峡,尸骨无存,我从未想过,还能以这种方式见到他。

    “爷爷……”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眶一阵发热。

    祖父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我们四人,最后落在阿缅身上:“水裔最后的守棺人,我认得你。当年你祖母,就是她送我进的棺材峡。她告诉我,苟家竿夫一脉,世代守护巫峡,不是为了封印什么江尸,是为了守护巫峡两岸的百姓。可三十年前,我没能完成使命。江尸的力量超出了我的预估,我被困在棺材峡深处,靠着探棺竿里残存的意念,才留下这些警告。”

    他走到石壁前方,指着那根锁棺钉:“第五根钉子,是我当年找到的。我把它留在这里,就是等后人来取。可钉子的后面,藏着水裔一族最大的秘密。当年无名巫者炼制活丹,不是自愿的。他是被族人逼迫的。”

    我心头一震:“逼迫?”

    “水裔一族当年遭遇大洪水,江水倒灌,无数族人葬身水底。族中长老认为,必须有人以自身为祭,炼成活丹,镇压水煞,才能保住剩余的族人。无名巫者是最有天赋的巫者,他自愿站了出来。可族人怕他日后被水煞侵蚀失去本心,提前打造好了十二根锁棺钉,准备在他炼成江尸之后,钉死主棺。可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长老们反悔了。他们害怕锁棺钉会激怒水煞,引来更大的灾难,放弃了钉棺的计划,任由无名巫者独自沉在江底,承受千年水煞的折磨。”

    祖父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他不是反派,他是一个被族人背叛、被命运困住的牺牲品。他想要开门还阳,不是因为贪婪长生,是因为他想回到过去,阻止那场背叛,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那封匿名信,郁皎,你猜得没错,确实是二十年后的你寄回来的。但信里的内容,不是江尸篡改的,是二十年后的你,亲眼看见了江尸的记忆,才知道了一切真相。”

    郁皎浑身一震,手中的《水葬经》差点掉在地上:“所以……匿名信上的‘乌羊无头,江棺自开’,不是引诱我们打开主棺,是提醒我们,江尸根本没有头颅,因为他当年炼制活丹的时候,为了彻底隔绝水煞,斩断了自己的七情六欲,连同本心一起封存在了主棺之外。他没有头,不是因为被腐蚀,是因为他自己放弃了。”

    阿缅走上前,双手打出一串手势。祖父看见她的手势,微微点头:“小丫头说得对。江尸不是恶,是怨。他怨族人背叛,怨命运不公,怨自己当年那一腔热血,换来的却是千年囚禁。他想要还阳,只是想讨一个公道。”

    我沉默了许久,探棺竿在手中微微震颤,祖父的残魂正在慢慢变得透明,他停留的时间不多了。

    “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集齐十二根锁棺钉,钉死主棺,把他永远困在江底?还是……”

    祖父摇了摇头:“我没有答案。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告诉你,第五根钉子后面,有一卷水裔古籍,记载了当年完整的真相。看完之后,你自己做决定。但记住,巫峡的规矩永远不会变:有头的不如无头的,无头的不如沉江的。因为他们要找的那口,既没有头,也没沉江——它站着。它站着,是因为它不甘心跪着。”

    话音落下,祖父的残魂化作点点青光,融入我手中的探棺竿之中。竿身上的巴蜀图语比之前亮了许多,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竿身涌入我的血脉,那是祖父留给我的最后一份力量。

    我走到石壁前方,双手扣住第五根锁棺钉的钉帽,用力向外一拔。三棱青铜钉脱离石壁的瞬间,石室后壁裂开一道缝隙,一卷用防水兽皮包裹的古籍从缝隙中滑落出来。我接住古籍,小心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水裔文字,还有一幅幅描绘当年沉江葬仪式的图画。图画里,无名巫者站在江棺王座之上,周身缠绕着黑雾,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凉。

    石室之外,替身骨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它们已经找到了石室的入口,正在不断冲击石壁。老锺握紧斧头,挡在门口:“苟平,看完了就赶紧走!这些骨头架子要冲进来了!”

    我收起兽皮古籍,将五根锁棺钉小心收好,探棺竿横在身前,青光大盛。石壁出口的石槽里,数十具替身骨正顺着通道蜂拥而来,白骨森森,在夜光贝的照耀下如同来自地狱的军队。

    “走!”我当先冲出石室,探棺竿向前横扫,青光所过之处,替身骨纷纷断裂散落。我们四人沿着石槽一路向外冲杀,身后骨煞大军紧追不舍。崖壁之上,无数白骨在石槽里来回穿梭,整条悬棺走廊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我们一路杀回断裂石龛,纵身跃下,落在下方的碎石滩上。滩涂上的骨墙已经高达数丈,堵死了所有水路。老锺望着那堵白骨屏障,粗声说道:“这下麻烦了,水路被封死,我们怎么去下一个地点?”

    郁皎翻开兽皮古籍,快速扫视上面的文字,忽然眼前一亮:“古籍上记载,悬棺走廊深处有一条秘密水道,是当年水裔竿夫开凿的,直通巫峡下游一处废弃的码头。水道入口就在走廊最西端的断崖之下,替身骨无法进入,因为水道里流淌着竿夫的血,对水裔巫术有克制作用。”

    我握紧探棺竿,看向远处崖壁西端。月光穿透浓雾,照在断崖之上,那里,正是我们第一次进入悬棺走廊的地方。五根锁棺钉在背包里微微发烫,兽皮古籍上的真相在脑海中翻涌。江尸不是恶,是怨。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让他挣脱水底囚笼。开门卦象一旦成型,整条长会被水煞吞噬,巫峡两岸无数百姓,都会成为这场千年恩怨的陪葬品。

    “去断崖水道。”我迈开脚步,朝着悬棺走廊西端大步走去,“还有七根钉子,我们必须在夔门大雾之前,全部找到。”

    身后,白骨摩擦的声响依旧此起彼伏,替身骨在石槽里来回游荡,却始终不敢靠近我们百丈之内——探棺竿的青光,和五根锁棺钉的镇水巫文,形成了一道它们无法逾越的屏障。

    巫峡的夜色深沉,江风卷着水雾扑面而来。前路还有七根锁棺钉,还有无数未知的凶险在等着我们。可这一次,我们不再只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我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江尸的过往,知道了水裔一族当年的背叛与牺牲。

    但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江尸可以怨,可以恨,可以不甘心。可我们不能让他毁掉整条长江。

    我握紧探棺竿,竿尾刻着我名字的符号在夜色里微微发亮。苟平,苟家竿夫的传人,祖父苟青山的后代。这条路,我会走到底。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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