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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蚀忆香褪色人、与唇间那抹血锈味

    第五十六章 蚀忆香、褪色人、与唇间那抹血锈味

    秦朔的手悬在花苞上方,掌心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同时扎着。花苞里传出来的那股生机,裹着暗火的吸力,正顺着他的毛孔往骨头里钻。

    “说了别碰。”马兰心几步跨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拽。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秦朔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胸膛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肩头。他低头,下巴差点磕在她发顶。马兰心身上那股清甜的、带着金绿色光晕的气息,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猛地灌进他的鼻腔。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里衣,触到她腰侧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那枚烙在皮肤底下的缠枝纹印子。印子烫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拨出来的炭,隔着衣料都能灼伤他的掌心。

    “松手。”秦朔哑声说,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他不是要挣脱,而是这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水汽,近到他喉咙发紧。

    “你先退后。”马兰心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小臂,指尖陷进他绷紧的肌肉里。“那东西在吸你的体温,你感觉不到吗?”

    秦朔当然感觉到了。那股吸力像无数条细小的根须,正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贪婪地攫取着他的热量。但他更感觉到的是马兰心扣在他腰间的手指,和贴在他胸前的额头。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热乎乎的,带着一点急促,和他紊乱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吵一些。

    “退不了。”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她发间,“你抱着我呢。”

    马兰心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她耳根一热,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视线还是牢牢锁在那个花苞上。“它不只是吸体温。它在找‘线’。命线的痕迹。”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花苞一胀一缩的细微声响。格桑梅朵的红绳光闪得人眼花,她盯着缸子,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它……它在长根。根从缸子里钻出来了。”

    众人低头。果然,搪瓷缸子底部的裂缝里,正钻出几缕金绿色的细丝。不是根须,更像是一种液态的金属,落在地上,竟然像蛇一样蠕动着,朝着秦朔和马兰心的脚边游过来。

    “是冲着我们来的。”周明蹲下来,第三只眼几乎贴到了地面,“俺的眼睛说,这些根在找你们两个人的‘印记’。红绳铜钱、缠枝纹、还有……血。”

    达瓦手里的烤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肠衣裂开,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肉馅,是那种金绿色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液体。液体一沾地,立刻化作无数根细丝,和缸子里钻出来的根须汇合在一起,在泥地上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正缓缓向两人收拢。

    “走。”秦朔一把拉住马兰心的手腕,转身就往屋里退。

    两人刚跨进门槛,那些金绿色的细丝就追到了门口,像一道有生命的门槛,横亘在院子和堂屋之间,没有继续往里探。它们似乎忌惮着什么。

    秦朔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马兰心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放。两人在昏暗的屋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未散的惊悸。

    “它怕红绳。”马兰心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微哑,“格桑的红绳、我们腕上的铜钱……这些带着太奶奶和陈五气息的东西,它能挡一下。”

    “挡得了一时。”秦朔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已经灰白死寂的脊骨斧。斧头冰凉,握在手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半点反应。“陈五说花开完,意识就没了。现在花苞停住了,但根在往外钻。它在找吃的。”

    他走到炕边,把斧头放下,又从墙角抓起那把矿镐。镐头上的“陈”字暗淡无光,但他握紧了柄,指节泛白。

    “我去把那棵破苗砍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地里拔棵草。

    马兰心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碰它一下,它开得更快。格桑说的。”

    “那怎么办?等着它把全村人都变成花?”秦朔转头看她,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太奶奶说忘了彼此那天,就是花开完那天。它要吃记忆,我就给它。但它别想碰你。”

    “给我?”马兰心冷笑一声,手指却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你以为它只吃你一个人的?我们两个人的命线早就缠在一起了,你的记忆里有我,我的记忆里有你。它吃你的,就等于吃我的。你一个人去送,算什么?”

    秦朔被她噎住了。他盯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指尖,突然用力,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握得死紧。

    “那就一起。”他说。

    “本来就是一起。”马兰心哼了一声,但嘴角却翘起来一点。她凑近他,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过下次别傻乎乎地伸手去碰。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秦朔的下巴搁在她发顶,闷声说,“你活着就行。”

    马兰心在他肩头蹭了一下,像只撒娇的猫。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沾着的泥土味,和他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带着暗火气息的体温。她突然有点恍惚——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忘了这个味道,忘了这个人的脸,忘了他每次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样子……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会忘的。”她像是回答自己,又像是回答他。

    “嗯。”秦朔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马兰心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撞到他胸口的缠枝纹印子,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顺着鼻梁窜上来,让她闷哼了一声。

    秦朔立刻松了力道,低头看她:“疼?”

    “没事。”马兰心仰起脸。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她能看到他下巴上那排前几天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拇指轻轻抚过那个牙印。

    “还疼吗?”她问,声音软得不像话。

    秦朔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抓住她抚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不疼。”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再咬一口,就不疼了。”

    马兰心瞪了他一眼,但耳根已经红透了。她抽回手,转身去开柜子,翻出两卷新的红绳,还有几枚陈五留下的矿牌碎块。“别贫了。趁那些根没进来,我们得想办法。光躲不是办法。”

    秦朔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卷红绳,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

    “用这个?”他晃了晃红绳。

    “嗯。格桑的红绳能挡一阵,但挡不久。我们得把红绳和铜钱重新串起来,系在缸子上,像结界一样。至少能拖到天黑。”马兰心低头穿针引线,动作利落,但耳根的红晕还没褪。

    秦朔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帮她把矿牌碎块穿进绳结里。两人的手臂挨着手臂,偶尔碰一下,谁都没往旁边让。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缕阳光,正好打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铜钱上的“秦”和“马”两个字,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秦朔。”马兰心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开始忘了你。你别告诉我。你就……就当我脾气不好,故意不理你。”

    秦朔穿绳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不会让你忘的。”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怎么拦?那是树,不是人。”

    “那就把树砍了。”秦朔把穿好的铜钱串放在炕上,转身面对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从根砍起。砍到它再也吸不到你为止。”

    马兰心仰着头看他。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她突然踮起脚,嘴唇贴上了他的下巴——还是那个位置,那个她咬过无数次的位置。不是咬,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羽毛扫过。

    “标记。”她贴着他的皮肤说,声音闷闷的。

    秦朔的呼吸一滞。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额角,然后一路往下,鼻尖蹭过她的眉心、鼻梁,最后停在她唇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金绿色和暗金色的光晕,在咫尺之间融成一片暧昧的雾。

    “我也有标记。”他低声说,然后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和某种决绝的承诺。唇齿间尝到一点血锈味——不知道是谁的,但谁都没在意。马兰心闭着眼,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把他拉得更近。秦朔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像一道铁箍,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门外,金绿色的根须正在缓缓蠕动,试图寻找缝隙钻进来。但屋里的两个人,谁都没去管。

    良久,秦朔先松开了她。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都有些乱。

    “走吧。”马兰心轻声说,手指还揪着他的衣襟没放,“去系绳子。”

    “嗯。”

    两人牵着手走出堂屋。院子里的金绿色根须已经织成了一张密网,正中央的搪瓷缸子里,花苞又胀大了一圈,裂缝里透出更亮的金绿色光。但这一次,秦朔没看花苞。他看着马兰心,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还没擦干净的血锈色。

    “记住了。”他说。

    “什么?”

    “你咬我的样子。还有……刚才的样子。”

    马兰心脸一红,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缸子。“赶紧干活,别废话。”

    秦朔跟上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弯腰帮她把红绳铜钱串系在缸子周围,一圈又一圈,像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系一个结,他就抬头看她一眼。马兰心假装没注意,但系绳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秦朔。”

    “嗯。”

    “下次再乱伸手,我真咬你。”

    “咬吧。”

    “……你真不要脸。”

    “跟你学的。”

    春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张由红绳铜钱织成的网,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把搪瓷缸子严严实实地罩在中间。花苞在网里一胀一缩,似乎不甘心,但暂时冲不破。

    而在缸子深处的花苞里,那张由秦朔和马兰心的脸叠在一起的“镜子”,正微微颤动着。镜面上,倒映出的不是两人的面容,而是一幅画面——

    一个空荡荡的、没有天也没有地的空间。空间中央,站着一棵巨大的、通体暗红色的树。树干上布满了缠枝纹,纹路里流淌着金绿色的光。树没有叶子,只有无数条垂下来的根须,每一条根须的末端,都挂着一颗暗红色的小球,像果实,又像……记忆的碎片。

    画面一闪而过。

    缸子外壁上的锈迹,又拼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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