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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账房里的刀

    林昭没动。

    码头的日头正毒,跳板上的木头缝往外冒油烟气,脚夫扛着麻袋来回跑,汗臭味跟河水的腥气搅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利索。

    他全部心思都钉在那间破棚子里。

    棚子里的争吵还在继续,穿短褐的中年汉子一巴掌拍在桌上,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片。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在码头上扛了十五年的货,你一个刚来半年的学徒,教老子做事?”

    灰袍少年没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数往外蹦。

    “十五年扛货跟算账有什么关系?漕粮入库的牌价是官府定的,去年秋粮折银三两七钱一石,这个数在布政使衙门的邸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你自己不识字不代表数能改。四两二减三两七等于五钱,三十万石乘五钱等于十五万两,这笔银子你说不清去向,回头漕运衙门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中年汉子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两下,没蹦出反驳的话,一脚踢翻条凳,骂了句脏话摔帘子走了。

    灰袍少年蹲下去捡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框架上归位,手指又快又稳。

    沈玉堂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怎么了?”

    “等一下。”

    林昭盯着系统面板最底下那行红色警告又看了一遍。

    【警告:该目标与沈鹤鸣案存在未知关联,建议深度调查】

    未知关联。

    系统给的措辞很谨慎,不是“直接参与”,不是“知情者”,是“未知关联”——连系统自己都还没解析完,得他亲自去挖。

    林昭收起面板,理了理袖口,朝棚子走过去。

    沈玉堂跟了两步,被他回头一个眼神摁住了。

    “你在外面等,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沈玉堂退回码头边的石墩后面,把斗笠又压低了些。

    林昭掀开棚子的破布帘走进去,里头闷热得跟蒸笼一样,一张条桌、两条长凳、一把缺了珠子的算盘、一摞写满数字的草纸,角落里还堆着几袋没开封的漕粮样品。

    灰袍少年背对着他装最后几颗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刘叔,你要是想通了就把账本拿回来,想不通就找别人算,我一个学徒管不了你的——”

    话断了。

    少年转过身。

    一张窄脸,眉骨高,下巴尖,皮肤晒得发黄,眼睛不大但转得快,在林昭脸上扫了一圈,立刻从应付熟人的松劲儿切成了防着生人的那股紧。

    男装裹得严实,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端倪——喉结那块垫了层布,手腕比寻常男子细了一圈,灰袍腰间束得特别紧,是为了压住胸口的轮廓。

    “你谁?”

    “路过的,听你刚才算账算得有意思,想请教两句。”

    纪宁舟往后退了半步,手搁在桌沿上,离算盘很近。

    “我就一个码头账房学徒,没什么好请教的。”

    林昭没往前逼,在长凳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那摞草纸。

    数字写得密,行距窄,但每一列对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涂改,加减乘除的运算过程全摆在纸面上,清清楚楚,汇总数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不是学徒的水平,这是能直接给漕运衙门出审计报告的水平。

    “三十万石漕粮折银,你刚才是心算的?”

    纪宁舟没回答,眼神更警觉了。

    “我没别的意思。”林昭把草纸放回去,“只是好奇,三十万乘五钱,你脱口就出,没打算盘,没看纸,码头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我走了一上午没碰见第二个。”

    纪宁舟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做了一件让林昭没料到的事——她没接话,反问了回来。

    “你不是码头上的人,穿的是直裰,不是短褐,手指上有墨痕没有茧,读书人。一个读书人跑到漕运码头来听人吵架,不是闲得慌就是有事找。你到底要干嘛?”

    观察力,极强的观察力。

    系统面板上那个“策论思维A+”的评级这会儿有了具体的注脚——纪宁舟不只是会算账,她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信息采集和推理链条,跟周大有那种辩论型逻辑不一样,更像做审计的人看报表,先锁数据,再推动机。

    林昭笑了一声,把前世猎头面谈时那套松弛劲儿找了出来——不急,不压,不套近乎,干干净净把底牌亮一半。

    “我姓林,在豫章府城给人做先生。手底下带了几个学生备考院试,最近在找一个懂漕运账目的人帮忙整理一批旧案材料。”

    纪宁舟的肩膀松了一点,但眼神没松。

    “旧案?什么旧案?”

    “元和六年的一桩盐引案。”

    棚子里的空气变了味。

    纪宁舟搁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去,五指拢进袖子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种码头小厮的油滑劲儿一下全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层很硬的东西。

    “你查沈鹤鸣的案子?”

    林昭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她知道。不是“听说过”那种知道,是听到名字就起反应的那种。

    “你认识沈鹤鸣?”

    纪宁舟盯着他,嘴巴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沉默拖了很长,长到棚子外面一个脚夫扛着麻袋走过去,影子从帘缝里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爹认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混进码头的嘈杂里去了。

    “我爹叫纪长庚,元和六年之前,是南昌盐运使衙门的从九品库大使,管盐引出入库的流水账。沈鹤鸣出事那年,我爹是第一批被抓的人,罪名是‘协从贪墨’,判了杖一百、革职永不叙用。”

    林昭没出声。

    “一百杖打完,我爹在牢里躺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右腿废了,再也蹲不下去。家里的田产被抄了一半,我娘带着我从南昌跑到豫章,投奔远房亲戚,亲戚嫌我们是罪官家属,收留了半年就撵人。我娘给人浆洗衣裳养活我,三年前冬天没熬过去,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哭,也没咬牙,一句一句往外吐,跟报流水账一个样。

    但越是这么说,林昭越听得出那种眼泪早就风干了之后剩下来的东西。

    “你爹现在呢?”

    “在城西一个巷子里修伞,右腿跪不下去,只能坐着干活。”

    纪宁舟抬起头,眼睛里那层防备还在,但底下多了点别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到底是谁的人?”

    林昭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沈云裳给的那份牛皮纸袋——不是全部,只抽了一张空白的纸,翻到背面,用随身的炭笔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纪宁舟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沈鹤鸣之子尚在,盐引案有人要翻。”

    她的手碰到那张纸的边角,指尖在抖,抖得很轻,收不住。

    “你骗我——”

    “你爹管盐引出入库流水账,元和六年案发,第一批抓的就是经手账目的人。但盐引案真正贪墨的是盐运使曹秋白和布政使魏宏道,你爹只是替罪的。”

    纪宁舟的呼吸断了一拍。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手里有人能证明。”

    林昭没说沈玉堂的名字,也没提系统,只把最关键的一句扔出来。

    “你爹当年经手的那批盐引流水账,销毁了没有?”

    棚子里又安静了。

    纪宁舟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手探进灰袍里层,从贴身的夹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把旧钥匙,铜的,锈得厉害,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账没销毁。”

    她的声音哑得不行。

    “我爹挨完一百杖从牢里出来那天晚上,拖着断腿爬回衙门后头的废库房,从夹墙里把备份的底账偷出来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也是最蠢的一件事——账在手里,告不了状,藏着是死罪,扔了又不甘心。”

    她把钥匙推过来。

    “城西打铜巷第三家修伞铺,地板下面,一个铁箱子。”

    林昭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去拿。

    棚子帘外,沈玉堂的影子映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

    隔着一层破布帘,全听见了。

    林昭隔着帘子叫了一声。

    “进来。”

    沈玉堂掀帘走进来,摘下斗笠,纪宁舟看见了他的脸。

    她整个人定住了。

    “你长得……”她的声音断在半截,目光死死锁在沈玉堂的眉眼上,“你长得像沈大人。”

    沈玉堂没说话,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手慢慢伸出去,指尖碰到铜锈的那一下,红绳晃了一晃。

    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攥得手背上的骨头棱都顶了出来。

    林昭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

    【鉴才任务进度更新:1/10】

    【附加情报解锁中——纪长庚私藏底账与沈鹤鸣案证据链匹配度:87%】

    【建议:立即回收该证据,匹配度每延迟一日下降2%(存在第三方觊觎风险)】

    林昭把面板收起来,看向纪宁舟。

    “明天,带我去见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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