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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自此伊教难东顾

    萨曼军号角压过了河边所有战鼓。

    冲在最前的甲骑已经越过第一道灌渠。

    正面效节军刀牌手只能挡住最初几息。几息以后,便要看杨师厚手中的陌刀能不能斩开这支骑阵。

    而在这几息之间,怛罗斯河上下游的胜负也已经同时到了最后关头。

    郭衡没有让西域诸军直接追在萨曼偏师后面,而是命熟悉地形的葛逻禄人带路,沿一条干河沟向上游迂回。

    萨曼偏师急于返回主战场,前队已经进入浅滩,后队仍在河岸上拉成长列。

    他们刚刚准备渡河,对岸便突然升起数面唐军旗帜。

    葛从周已经到了。

    他率三千朔方骑兵佯攻东方山口,脱离敌军斥候视野以后立即转向北面,昼夜不停赶往上游渡口。

    途中遇到一支百余人的石国运粮队,部将请命顺手歼灭,葛从周却连马速都没有放慢。

    “我们不是来杀这一百人的。”

    “渡口若失,便是杀上一千,也帮不了大局。”

    只是葛从周赶到渡口时,身边只有八百余名前队骑兵,其余朔方军还在数里之外。

    萨曼偏师主将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没有退回东岸,反而让数百骑兵强渡浅滩,想赶在朔方军主力到来以前夺下北岸。

    葛从周立即命前队全部下马,以弓弩和短槊堵住河岸。

    萨曼骑兵不断从水中冲出,双方几乎没有列阵空间,落马以后便在齐腰深的河水中用短兵厮杀。

    不到一刻钟,葛从周的亲兵便换了三面认旗。

    萨曼偏师前锋距离北岸只剩十余步。

    “都将,主力还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半个时辰?”

    葛从周抹去脸上的血水。

    “告诉后面的弟兄,一刻钟之内再不到,便只能来替我们收尸!”

    朔方军再次压向浅滩。

    双方尸体已经把河底抬高了半尺。一些萨曼骑兵甚至直接踩过自己人的尸体,试图冲上北岸。

    葛从周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就在此时,东南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郭衡率领的安西、西域骑兵终于从干河沟中杀出。

    葛逻禄人仍然畏惧萨曼亲军,最初冲锋时甚至有意落在于阗军后面。

    郭衡没有催促,只让自己的大都护认旗越过他们,一直冲到最前方。

    那些葛逻禄贵族已经被军法逼到战场,眼看郭衡本人都在最前面,也终于不敢继续留力。

    更何况,萨曼偏师正在半渡。

    顺风仗,葛逻禄人还是很会打的。

    近千骑兵很快越过于阗军,从侧面撞入萨曼偏师后队。

    一百四十一年前,葛逻禄人在怛罗斯攻击唐军侧后,直接促成了高仙芝战败。

    一百四十一年以后,同一条河边,他们却在安西大都护的驱使下,撞进了河中军的侧后。

    前有葛从周,后有郭衡,中间又是无法迅速通过的浅滩。

    萨曼偏师终于开始混乱。

    可他们并没有立即崩溃。

    数百名本部骑兵在东岸结成圆阵,试图挡住郭衡,其余兵马则继续向西突围。郭衡连续冲击两次都没有破阵,反而伤亡百余。

    那名先前被郭衡逼着出营的葛逻禄首领,也开始放慢马速。

    郭衡策马来到他身旁。

    “想回去?”

    “不敢。”

    “那便带着你的人再冲一次。”

    郭衡指向萨曼偏师中军。

    “冲破此阵,阵中的甲械、战马全部归你。”

    “冲不破呢?”

    “那就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郭衡说完便再次向前。

    那名葛逻禄首领看着前方的大都护认旗,终于咬牙高举弯刀。

    “葛逻禄人!”

    “跟着安西旗!”

    数百葛逻禄骑兵第三次撞向敌阵。

    萨曼本部骑兵也在同时向前。

    双方在东岸河滩上正面相撞。最前方数十骑顷刻落马,两边阵形都在冲击中变得散乱。

    就在萨曼骑兵准备反击时,北岸突然响起密集战鼓。

    朔方军主力到了。

    葛从周不再守岸。

    “上马!”

    两千余名朔方骑兵分成三队,沿浅滩强行反渡。萨曼偏师原本还想冲上北岸,此时却反过来被唐军赶回水中。

    郭衡也在此时发动第三次冲击。

    萨曼偏师主将被朔方军一槊刺落马下,立在东岸的黑旗随之倒地。

    失去主将以后,石国、拔汗那附从兵率先逃散,本部骑兵也只能分别向南北突围。

    两千余人的萨曼偏师,就这样被截断在怛罗斯河两岸。

    而在西面,王建、郭崇韬和周庠也已经杀入萨曼后营。

    后营仍有近千名附从兵看守,粮车停在最内侧,周围还有浅壕和拒马。

    王建原本准备直取粮车,郭崇韬却立即阻止。

    “粮袋压在车上,一时烧不透。我们若陷入浅壕,便再也出不来。”

    “那烧什么?”

    “烧草料、鞍具和缰绳,再把驮马、骆驼全部放走。”

    “粮食还在,没有牲畜,伊斯玛仪一样带不走。”

    王建从来不在这种时候争辩。

    “便依安时所言!”

    周庠带百余骑堵住后营通往主阵的道路,郭崇韬率两百骑直取驮畜,王建则亲自攻击外围草料营。

    八百骑兵同时竖起唐军旗帜。

    守营附从兵一开始还以为唐军主力已经绕到身后,许多人甚至没有看清敌军数量便开始后退。王建趁机冲破营门,连续点燃三处草料。

    几名西域骑兵见到营中散落的银器和丝绢,下意识便要下马争抢。

    王建挥刀斩开一只装满银器的皮囊。

    “谁敢下马捡东西,便留下替伊斯玛仪看守营寨!”

    银器滚落一地,再也没有人低头。

    郭崇韬也已经砍断围栏。

    数千匹驮马和骆驼受到火焰惊吓,沿着营间道路四处奔逃,将赶来增援的守军冲得人仰马翻,颇似当年战国时田单的火牛阵。

    黑烟很快沿河谷升起。

    但王建等人同样没能轻易脱身。

    伊斯玛仪早已在后营与主阵之间留下五百亲骑。他们发现火势以后没有忙着救火,反而绕过乱跑的牲畜,直接切断王建等人返回北面的道路。

    周庠带领的一百余人首先遭到攻击。

    他此前在龟兹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亲兵劝他退入营寨,周庠却让人把剩余火油全部搬到道路中间。

    “我们只有八百人,不能跟他们耗。”

    “把路烧了,逼他们分兵!”

    火油被点燃以后,五百萨曼亲骑只能从道路两侧绕行,原本集中的队伍也随之分开。

    王建带人从左面冲出,郭崇韬则放弃继续驱赶驮畜,从右面接应。

    双方在后营外连续冲杀三次。

    王建左臂又中一箭,坐下战马也被骑矛刺穿。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夺过一匹无主战马继续作战。

    八百骑兵最终只剩六百余人能够跟随认旗行动,却也把那五百萨曼亲骑逼退到主阵后方。

    他们没有能够冲入伊斯玛仪中军。

    但西面黑烟和数千匹四散奔逃的牲畜,已经足够让所有萨曼军知道,自己的后路正在出事。

    主战场上,八百萨曼甲骑也在此时撞进了唐军缺口。

    正面两队效节军刀牌手只坚持了几息,便被连人带盾撞翻。后面的骑兵踩着尸体继续向前,距离安西大纛只剩最后五十余步。

    伊斯玛仪已经看见了西面黑烟,却没有停止进攻。

    后营可以丢,偏师也可以放弃。只要在这一刻砍倒李业的大纛,今日获胜的仍然会是萨曼军。

    杨师厚也没有让陌刀甲士去堵骑兵正面。

    两百余名陌刀手斜向前进,从冲锋队列侧面切入。

    几息以后,陌刀落下。

    最前方数十匹战马接连倒地,后面的甲骑仍然不断越过尸体。陌刀队也在骑兵冲击下迅速变薄。

    杨师厚身边一名陌刀手被战马撞飞,另一人刚刚斩断马腿便被骑矛刺穿胸口。

    他自己也被一匹受伤战马撞得后退数步,虎口当场裂开。

    可陌刀队终究没有散。

    他们沿着冲锋骑兵侧面一步步向前,将一支完整骑阵硬生生切成两段。

    前面的两百余骑冲入效节军阵中,很快失去速度,被刀牌手和步槊残兵围住。

    后面的骑兵则被陌刀阻挡,再也无法靠近大纛。

    伊斯玛仪的最后一击,停在距离李业大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也就在此时,上游方向传来了三通号角。

    那是朔方军得手的信号。

    紧接着,数面萨曼偏师旗帜顺着河水漂了下来。

    东岸山口附近,也出现大量向南北逃散的骑兵。

    萨曼军中最先动摇的仍然不是布哈拉亲军,而是石国、拔汗那等附从兵。

    他们原本就是为了战利品而来。

    如今后营起火,驮畜四散,上游偏师又已经战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跟随萨曼本部一起被唐军合围。

    一面石国旗帜率先后移。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撒马尔罕步卒虽然还在作战,阵形却因为附从兵撤退露出了大片空隙。

    李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亲手从鼓手手中接过鼓槌,重重敲在中军大鼓上。

    “大纛所至,诸军并进!”

    鼓声沿河谷传开。

    杨师厚听见鼓声,立即将陌刀向前一指。

    “河西军!”

    “反击!”

    原本已经伤亡过半的河西军再次越过灌渠。

    效节军后续兵马也终于全部登岸。强弩手来不及重新整理阵列,便将东岸送来的弩矢分到各都,跟随刀牌手向前推进。

    上游渡口,葛从周留下五百人收拢俘虏,亲率朔方军沿河北岸向西。

    郭衡则带着安西和各国骑兵越过浅滩,从萨曼军东侧逼近主战场。

    那些先前不肯出营的于阗、疏勒和葛逻禄骑兵,此刻看见萨曼偏师已经溃败,反而冲到了最前面。

    郭衡没有阻止。

    这些人究竟是因为畏惧唐军,还是因为眼前胜势才肯拼命,并不重要。

    能够让他们在该出战的时候出战,本就是安西大都护应该做的事情。

    西面,王建同样看见安西大纛开始向前移动。

    “不烧了!”

    “跟着大纛,杀回去!”

    六百余骑兵放弃已经到手的财货,从萨曼后营和主阵之间直插而入。

    此前分散在四处的唐军,在这一刻同时向伊斯玛仪的王旗合拢。

    萨曼军终于承受不住。

    最外围的附从兵开始大批逃散,撒马尔罕步卒也被迫放弃河岸。唐军从正面推进,安西骑兵从东面压来,王建又从西后方杀回。

    伊斯玛仪仍然没有立即后退。

    他先命石国、拔汗那残部向西撤离,又让撒马尔罕步卒依托旧城土墙结阵,最后亲率本部甲骑发动反冲,想把追得最快的河西军逼回去。

    杨师厚看出对方意图,没有让已经力竭的陌刀甲士继续追击。

    “步槊在前,弩手上弦!”

    河西军迅速停下。

    百余具强弩在数十步外齐射,萨曼甲骑留下近百具尸体,随后又围绕旧城土墙连续反冲两次。

    唐军进一步,萨曼军便反冲一次。

    双方围绕几段不过半人高的残墙连续争夺三次,城外尸体又铺出数百步。

    这位年轻的伊斯兰世界英主,萨曼王朝的创立者,后世被尊称为“塔吉克民族之父”,并印在了今天塔吉克斯坦法定货币之上的枭雄。

    只是紧抓住马缰,死死盯住那五十步开外,如此年轻的身影。

    握住弯刀刀柄的手用力得有些发白。

    但最后,还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直到撒马尔罕步卒大半撤出战场,伊斯玛仪才让王旗向西移动。

    萨曼军没有像阿尔斯兰联军那样一败便彻底崩溃。

    本部甲骑始终护在最后,步卒也以百人为队交替后退。王建曾试图率骑兵截断旧城西道,却被伊斯玛仪亲军连续冲开两次。

    王建坐下第二匹战马也被射倒。

    他从地上爬起,还想带人再次冲击,却被郭崇韬死死拉住。

    “王将军,他们不是在逃命,是在诱我们追击!”

    王建抹去脸上的血。

    “老子知道!”

    “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终究没有再追。

    葛从周率朔方军赶到以后,萨曼主力才彻底放弃营寨和辎重,沿怛罗斯河向西撤退。

    伊斯玛仪甚至亲自留在最后一队骑兵中。

    唐军追出十余里,又斩杀、俘虏近千人,却始终无法将剩余萨曼本部逼入溃败。

    李业最终下令鸣金。

    “不追了!”

    王建仍有些不甘。

    “大王,再追二十里,说不定便能把伊斯玛仪留下!”

    “留下他,然后让弟兄们全部累死在河边?”

    李业摇了摇头。

    “三弟所部已经伤亡近半,陌刀队还能站着的不到一百五十人。伊斯玛仪手中至少还有六千人,军阵也没有乱。”

    “今日我们已经赢了,不必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最后一刀。”

    军中随即响起鸣金声。

    追击中的各军虽然不愿,还是陆续停下。

    直到此时,怛罗斯旧城中才传来一阵钟声。

    那口铜钟早已残破,声音也谈不上洪亮,却沿着河谷传到了每一处战场。

    安西旧部最先举起兵器。

    紧接着是河西军、朔方军和效节军。

    就连于阗、疏勒和葛逻禄骑兵,也跟着用各自语言高声呼喊。

    “大唐!”

    “安西!”

    一百四十一年前,安西军正是在这条河边折戟西归。

    此后一百多年,大唐再也没有一支军队真正越过葱岭,在怛罗斯与来自河中的强敌正面交战。

    如今,安西大纛终于重新立在了河流西岸。

    而且没有再倒下。

    黄昏时分,战场清点陆续送到李业面前。

    萨曼军战死三千余人,被俘两千余人,其中大半是附从兵和东岸偏师。后营粮草只烧掉一小部分,驮畜、甲械和财货却几乎全部丢弃。

    唐军和西域诸军也伤亡近两千人。

    损失最重的便是杨师厚所部。三千先锋能够自行归营的不足两千;三百陌刀甲士战死一百二十余人,重伤四十余人,几乎折损过半。

    刘鄩被人从尸体中抬回来时,背后仍然捆着那面认旗。

    杨师厚亲自替他割断腰带。

    “旗守住了。”

    刘鄩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闻言却笑了一下。

    “那属下没有给将军丢人。”

    杨师厚让人将他抬往医帐,这才走到李业面前。

    他的甲胄上满是血迹,双手虎口都已经裂开,右臂甚至无法抬起。

    李业没有说什么赏赐,只上前抱住自己的三弟,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辛苦了。”

    “兄长既然已经过河,我哪里不死战以对的道理。”

    杨师厚笑着回答。

    另一边,撤离到了近三十里外的萨曼军帐中,哀嚎遍地,但作为统帅的伊斯玛仪却没有责怪任何一个将领。

    反而答应回军之后,将以寻常惯例的两倍,来抚恤此战各方参战牺牲的部落战士。

    然后一个人,只带着几骑亲卫,在营外遥遥望了那远处怛罗斯城上的凉王大纛良久。

    最终只得兴叹

    “难道真主子民的脚步,便只能在这里停下了吗?”

    历史上,也就是这两年间,伊斯玛仪亲自率大军东征,毁掉了怛罗斯至碎叶一带的景教、佛教寺庙,修建清真寺,第一次把伊斯兰教传入西域。

    而现在,一切似乎都在那不远处,写着篆书“大唐凉王,节度朔方、陇右,河西经略,安西行营都统”的赤红色大纛下,戛然而止。

    第二日清晨,一名萨曼使者举着白旗来到唐军营外。

    他带来了伊斯玛仪的口信。

    河中埃米尔愿意承认怛罗斯以东为安西都护府疆域。

    同时请凉王再次到河边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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