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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9章 空屋里的脚步声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那是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急促,像一把锯子,把清晨的宁静锯得粉碎。红蓝色的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一下,又一下,和老李昨夜咳嗽的节奏竟有些相似,只是更冷,更硬。

    阿黄是从藤椅下钻出来的。它昨晚没有回窝,就趴在老李床边,守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当那红蓝色的光扫进屋子时,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噜声。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本能地觉得,这东西要把老李带走。

    院门被敲得砰砰响,邻居张婶带着穿白大褂的人闯了进来。张婶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见屋里的情形,就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快!快看看老李!”张婶对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喊道。那两个人抬着担架,一脸严肃地冲进里屋。

    阿黄立刻冲了上去,挡在床前,龇着牙,喉咙里的呜噜声变成了实质性的低吼。它不许任何人碰老李。老李睡着了,很冷,它需要守着他,给他暖着。这些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拿着冰冷的器械,它们想干什么?

    “哎哟,这狗……”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被阿黄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张阿姨,这狗咬人啊!”

    张婶抹了把眼泪,上前一步,试图去拉阿黄:“阿黄,好阿黄,让开,他们是来救你家老李的。老李他……他走了,得去医院。”

    阿黄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老李”两个字。它扭头看了张婶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敌意。它记得张婶,张婶会给老李送面,会摸它的头。但今天,张婶身上的味道不对,有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种它不喜欢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

    它又转回头,死死盯着那两个想靠近老李的男人,身体压得更低,那是攻击的前兆。

    “阿黄!”张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听话!老李已经没了……没气了!再不走,身子就硬了!让医生看看,啊?听话……”

    阿黄还是不懂“没了”、“没气了”。它只看到,老李的胸膛不再起伏,那只手也彻底凉透了。它固执地认为,只要它守在这里,老李就会醒过来,就像以前每次咳嗽过后那样,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摸摸它的头,说:“傻狗,吓着了吧?”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网兜,小心翼翼地向前探身。阿黄立刻扑了上去,虽然它老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但护主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的牙齿擦着那人的裤腿划过,撕下了一块布条。

    “妈的!”那人气急败坏,另一个人立刻上来帮忙。他们用担架杆和网兜,试图把阿黄隔开。阿黄在屋里疯狂地转着圈,撞翻了床头柜,那只装着旧照片的木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照片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微笑着躺在碎片里,看着这场混乱。

    阿黄看到照片,动作顿了一下。那是老李经常看着发呆的女人。它犹豫了,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那两个人趁机冲上来,用网兜套住了它。阿黄拼命挣扎,网绳勒进了它的皮毛,但它无法挣脱。它被强行拖到了墙角,看着那两个人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到了担架上。

    “老李——”张婶在一旁哭出了声。

    阿黄在网兜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那不是平时讨食的哼唧,也不是遇到威胁的低吼,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喊。它看着老李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安静。他们要把他抬到哪里去?他们不是要救他吗?为什么老李不睁开眼睛看看它?

    担架被抬出了里屋,经过阿黄身边时,它拼命伸出舌头,想去舔老李垂落的手,但网兜束缚着它,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凉的手从它鼻尖前划过。

    “锁上门!别让狗跟出去,回头伤着人!”外面有人喊道。

    张婶哭着,一边抹眼泪,一边走过来,把里屋的门关上,又从外面插上了插销。阿黄听到插销落下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它的心上。

    “阿黄,对不住了……”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哭腔,“你在家好好待着……老李他……他去医院了……”

    脚步声远去了,担架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救护车的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最后是那尖锐的鸣笛声,由近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清晨的空气里。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阿黄躺在墙角,被网兜紧紧裹着,动弹不得。它不再哀嚎,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像幼犬找不着母犬时的那种微弱呜咽。它侧着脑袋,看着地上那张碎裂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容依旧温柔,仿佛在安慰它。

    过了很久,它才用牙齿和爪子,一点一点地把网兜挣开。它从网兜里钻出来,浑身酸痛,但顾不上这些。它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门板。

    “抓——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门被死死插着,纹丝不动。它又跑到窗户边,扒着窗台,努力向上探着脑袋。窗户很高,它只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还有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院子里,青石板上还留着担架轮子碾过的痕迹,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儿。

    老李不见了。

    张婶不见了。

    那个发出尖锐叫声的铁盒子,也不见了。

    只有它,阿黄,被锁在这间充满了老李气味的小屋里。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走回里屋。床铺凌乱,被子掀在一边,上面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但那股铁锈味已经彻底冷透了。它跳上床,挨着老李躺过的地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用力地嗅着。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独特的、像旧棉袄一样的味道,都在。这些味道,是老李留下的最后痕迹。

    它把被子拱得乱七八糟,试图把自己埋进去,就像小时候钻进老李给它缝的破棉袄窝里一样。但它太大了,床也太乱了,它怎么也找不到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它又跳下床,走到那张碎裂的照片前。它低下头,用鼻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玻璃碎片,又舔了舔照片上那个麻花辫女人的脸。它记得老李对着这张照片说话的样子,眼神温柔又悲伤。现在,老李走了,这个女人还在。它觉得,这个女人也许知道老李去了哪里。

    但它听不懂女人的沉默。

    它开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动。它走到堂屋,老李常坐的藤椅还在那里,上面铺着那块灰蓝色的棉垫。藤椅下,是它昨天叼回来的那堆落叶,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它昨天做的一件了不起的手工活。它钻进藤椅下面,趴在那堆落叶上。落叶已经被踩得有些碎了,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这里,还残留着老李脚上的味道,还有它自己身体的温度。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从藤椅的缝隙里看着外面。院子里,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时间,在空屋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墙壁,又慢慢消失。屋子里从明亮变得昏暗,然后又迎来新的一天。它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下,只有在渴了饿了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走到它的食盆边。食盆里还有昨天张婶倒的一点剩饭,已经干硬了,但它还是默默地吃完了。水盆里的水也快干了,它舔了几口,觉得喉咙里像着了火。

    它开始等待。

    它记得,老李去医院的时候,也会回来。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两天。它会守在门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都会让它竖起耳朵,跑到门边,用爪子抓挠,发出期待的哼唧。

    但那些脚步声,都走过去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老李的脚步声,是沉重的,带着一点拖沓,还有那双布鞋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阿黄能分辨出几百种声音,但最熟悉的,就是老李的脚步声。

    它趴回藤椅下,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地面是凉的,但它能听到很远地方的细微震动。邻居张婶的脚步声,隔壁小孩的哭闹声,远处马车的轱辘声……它过滤掉所有的声音,只寻找那一种。

    一天,两天,三天……

    张婶来过一次,隔着门板喊它:“阿黄,阿黄!吃东西了吗?老李他……他走了,回不来了。你开门,婶子给你弄点吃的……”

    阿黄听到老李的名字,立刻冲到门边,疯狂地抓挠,发出急切的呜咽。但它听不懂“回不来了”。它只听到张婶说“老李”,它以为张婶要把老李带回来。

    但门没有被打开。张婶在外面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个装着馒头的碗。

    阿黄看着那个碗,没有去碰。它不是饿了,它是想老李。它想听他喊“阿黄”,想听他咳嗽,想闻他身上的烟草味。馒头,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又回到了藤椅下。它开始把更多的落叶叼回来。院子里的叶子被风刮进来的,它一片一片地叼进来,堆在藤椅下。有时候是干的,有时候是湿的,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它觉得,只要把这些叶子堆得足够多,足够暖和,老李回来的时候,脚就不会冷了。

    它还会做一件事。每当它听到外面有类似老李咳嗽的声音——比如邻居老人的咳嗽,或者风吹过破窗户的呼啸——它就会立刻从藤椅下钻出来,跑到门边,竖起耳朵,全身紧绷,准备迎接老李的归来。

    有一次,一个收废品的人路过,咳嗽了两声。阿黄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冲到门边,发出兴奋的哼唧,用爪子疯狂地抓门。直到那咳嗽声远去,它才失望地趴回藤椅下,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和老李联系起来。远处的火车汽笛声,像救护车的鸣笛;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老李扫院子的声音;甚至它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都像老李睡熟后的鼾声。

    它开始做梦。

    在梦里,老李回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端着那碗热粥,笑着对它说:“阿黄,过来,喝粥了。”它兴奋地扑过去,却扑了个空。老李的身影像烟一样散开了,只剩下它自己,撞在冰冷的门板上。

    它惊醒过来,心脏狂跳,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藤椅下那堆越来越高的落叶上。那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堆小小的坟冢。

    它又想起老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去……去门口……阿黄……守着……”

    它一直记得这句话。它把这句话当成了老李给它的命令,一个需要它用一生去执行的命令。守着门口,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满地的落叶,守着这个充满了老李气味的世界。

    它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也不知道“永远”有多长。它只知道,老李让它守着,它就要守着。直到他回来,或者直到它自己,也像老李一样,变得冰凉,变得安静。

    第七天的时候,阿黄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它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捕捉着外面最细微的声响。它的食盆里,张婶塞进来的馒头已经长了绿毛,水盆也彻底干了。

    它躺在藤椅下,身体蜷缩成一团,把鼻子埋在尾巴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老李的味道。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嗅那一点点味道,仿佛那是它活下去的唯一氧气。

    藤椅下,落叶堆得很高,几乎要把它埋起来了。它觉得自己就像一颗种子,被埋在了秋天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流浪小狗,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捞了起来,一个温暖的声音说:“嘿,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它抬起头,看到了老李。老李没有咳嗽,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他把它抱在怀里,那件旧棉袄的味道,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包裹着它,温暖着它。

    它想伸出舌头舔舔老李的脸,就像它小时候做的那样。但它在梦里,也只是轻轻地哼唧了一声,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屋外,风又起了。几片枯叶被卷起,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藤椅下,那只叫阿黄的土狗,一动不动地趴着,守着那一堆落叶,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脚步声,和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跟我回家吧”。

    空屋里,只有时间的脚步声,和记忆里,那一声声越来越远的咳嗽。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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