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圣手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466章 咳声惊碎秋阳暖

第0466章 咳声惊碎秋阳暖

    霜降过后的第六天,太阳才勉强从云缝里挤出来。

    光是薄的,像被水洗过多少遍的旧绸子,落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的黄叶照得近乎透明。风一吹,叶子晃,光也跟着晃,在泥地上筛出一片碎金。阿黄趴在河滩的枯草丛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着,朝着老李坐的那张藤椅方向。

    藤椅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是十年前老李从一个倒闭的国营厂废料堆里捡回来的。藤皮磨得发亮,扶手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的黄,和阿黄毛色差不多。老李就窝在那张椅子里,身上盖着一件旧夹袄,麻花辫女人的照片搁在膝头,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阿黄能听见老李的呼吸。

    那呼吸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沉的,像老式风箱慢悠悠拉着,带着点烟草的暖香;现在却浮起来,像有根细铁丝卡在气管里,吸进去时还好,呼出来时就带出“嗬嗬”的杂音,像风吹过破窗纸。更严重的是咳嗽——不再是偶尔清嗓子似的轻咳,而是整串的、撕心裂肺的震动,震得藤椅嘎吱响,震得阿黄脊背上的毛一阵阵发紧。

    今早这阵咳嗽,是从阿黄叼回第三片落叶开始的。

    第一片落叶是梧桐的,大而阔,枯黄色,阿黄把它叼回来,小心放在藤椅左前脚旁边——那是老李左脚常搁的位置。老李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粗糙的温度透过毛传到头皮,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第二片是槐树的,小而椭圆,边缘卷着,它放在右前脚边,对应老李的右脚。老李咳嗽了一声,很轻,像纸片飘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叶,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第三片是银杏的,扇子形状,金灿灿的,是阿黄从院墙外叼回来的。它绕过水坑,绕过邻居家的鸡,把叶子上的泥巴在草地上蹭干净,才轻手轻脚跟回院子。它记得老李喜欢银杏叶,去年秋天还捡了一厚沓夹在旧书里,说“这叶子像小扇子,扇风凉快”。可当它把这片银杏叶放在藤椅正前方,也就是老李膝盖正对的位置时,老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像一串炸雷,惊得阿黄猛地缩回爪子,尾巴“唰”地夹到两腿间。它抬头,看见老李整个人蜷缩在藤椅里,背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那只拿着照片的手垂下去,照片滑落到地上,麻花辫女人的笑脸朝上,被阳光晒得发白。老李另一只手死死抵着胸口,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露出里面褪了色的秋衣,领口磨出了毛边。

    阿黄慌了。它往前挪了两步,又怕撞着老李,只好停下来,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这声音很轻,像幼犬找不着娘,却被老李的咳嗽盖过去了。它想舔他的手,像往常那样用温热的舌头安抚他,可老李的手在痉挛,根本碰不到。它又想用脑袋蹭他的膝盖,可藤椅晃得厉害,它刚凑近,老李的脚就踢到了它的鼻尖——不是故意的,是咳嗽带起的抽搐。

    “嗬……嗬……”老李喘不过气,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努力想伸手去够旁边凳子上的搪瓷缸子,那缸子里装着温热的梨汤,是今早阿黄看他咳得厉害,用爪子扒拉他的胳膊,他才勉强起来熬的。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整个人顺着藤椅往下滑,照片被他的身子压在底下,只露出一角麻花辫。

    阿黄急得原地转圈,爪子刨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响。它想起上个月老李咳得最凶的那次,也是这样蜷在椅子里,最后是吃了药才好。药!药在屋里灶台上的铝盒里,红色盖子,老李每天都要数一遍,说“这药贵,不能多吃,也不能不吃”。阿黄记得盒子打开时的气味,苦中带点甜,像晒干的橘子皮。

    它转身往屋里冲,爪子踩在门槛上发出“哒哒”声。屋里比院里暗,光线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亮斑。灶台在角落,铝盒就在亮斑边上,盖子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药片。阿黄跳上灶台——它很少上来,老李不许它上桌,说“狗脏”——可现在顾不上了。它用鼻子拱开盒盖,药片哗啦滚出来几粒,在灶台上蹦跶。它想用牙齿咬住药片,可药片太小,又滑,几次都咬空,反倒把一颗药片拱到了地上。

    “呜……”它急得用爪子去扒拉,药片沾了灰,它更慌了。这时,院里传来“咣当”一声——是藤椅倒了。阿黄猛地回头,丢下药片,箭一般射出院门。

    老李躺在地上,藤椅歪在一边,夹袄滑到胳膊肘,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照得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具蒙了层皮的骨架。他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阿……黄……”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阿黄的心窝。它扑过去,先用舌头疯狂地舔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把那些汗珠都舔干净,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然后它用脑袋拱他的胸口,想把他拱起来,像小时候老李把它从垃圾桶边拱起来那样。可老李太沉了,它拱不动,只能蜷在他身边,把整个身子贴上去,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他那冰凉的皮肤。

    老李的手终于动了,缓慢地、颤抖地抬起来,落在阿黄头顶。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一把拎起它后颈的皮毛,能拍着它的背说“好狗”,现在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连抚摸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手指在阿黄耳后蹭了蹭,那里是它的敏感处,平时一蹭它就摇尾巴,可现在它只觉得心慌。

    “对……不起……”老李的气音几乎被风吹散,“耽误……你了……”

    阿黄不懂“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什么叫“耽误”。它只知道老李的手越来越凉,呼吸越来越弱,像快要熄灭的油灯。它更紧地贴着他,喉咙里的“呜呜”声变成了低低的哀嚎,像狼在月夜下的长吟,凄厉又无助。这哀嚎惊动了隔壁王婶,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动静,撩起竹帘一看,吓得扔了手中的被单,跌跌撞撞跑过来。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王婶蹲下去,先探了探老李的鼻息,然后用力掐他人中,一边掐一边喊,“醒醒!醒醒啊!阿黄你让开!”她挥手赶阿黄,阿黄却不肯挪,只是往后缩了缩,把脑袋埋在老李胳膊弯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王婶。

    王婶急得满头汗,回头冲屋里喊:“他家小子呢!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她男人老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导体收音机,看见这情形,二话不说冲进屋去打电话。王婶试着把老李扶起来,可刚一动,老李就剧烈咳嗽起来,血点子喷在她蓝布袖口上,像绽开的梅花。阿黄看见血,吓得浑身一抖,尾巴夹得更紧了,喉咙里的哀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别动别动!”王婶慌了,赶紧把老李轻轻放回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救护车马上来,马上来……”她嘴上安慰老李,眼睛却红了。阿黄看见她眼角有泪,滴在老李脸上,和自己的唾液混在一起。

    等待救护车的十分钟,像十个世纪那么长。阿黄一动不动地趴在老李身边,耳朵贴着地面,能听见老李微弱的心跳,像远处寺庙的钟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它用鼻子拱他的手心,那里曾经有烟草的味道,现在却只有药味和血腥气。它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也是这样手心有烟草味,他们分食一块冰西瓜,老李把最甜的芯子给它,自己啃皮。那时候没有咳嗽,没有药片,只有西瓜的甜和阳光的暖。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刀子划破秋天的宁静。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进来,看见他们把老李从地上移到担架上,看见王婶跟在后面絮叨“老头子一辈子好人,别让他遭罪”。它想跟着跑,可王婶一把抓住它的项圈,力气大得吓人:“阿黄你别添乱!在家等着!”

    项圈勒得它脖子生疼,可它不敢挣扎,怕伤着老李。它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出院门,老李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面。阿黄扑过去,用牙齿轻轻咬住那根手指——不是咬,是含着,像含着一根救命稻草。老李的手指冰凉,没有回应,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脉搏,在它舌尖跳动。

    “放手阿黄!”王婶掰开它的嘴,老李的手指滑落。担架被塞进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调头,驶出院子。阿黄追了几步,被王婶拦腰抱住,它挣扎着,爪子在地上划出几道深痕,喉咙里的哀嚎撕心裂肺,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乖阿黄,乖……”王婶抱着它,眼泪滴在它毛上,“你爷去治病了,治好就回来……听话,别追了……”她声音哽咽,自己都不信这话。老李这咳嗽拖了快一年,镇上卫生院去过,县医院也去过,片子拍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医生私下跟她说“准备后事吧”。她没敢告诉老李,只说“肺有点炎症,养养就好”。现在看来,哪里是养养就好。

    阿黄不晓得这些。它只知道老李被那个白色的铁盒子带走了,带到了一个它看不见的地方。它挣脱王婶的怀抱,跑回院子里,跑到藤椅倒地的位置。藤椅还歪在那里,夹袄扔在一边,麻花辫女人的照片压在椅腿下,露出半张笑脸。阿黄用鼻子拱开藤椅,把照片叼出来,照片上沾了泥土和一点血迹,它小心翼翼地舔干净,然后叼着照片,走到藤椅旁边趴下。

    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根,院子里大半都阴了。风更大了,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阿黄把照片放在前爪之间,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邻居家的鸡在踱步,偶尔啄一下地上的谷粒。

    它开始等。

    等第一辆自行车经过,骑车的是隔壁小学的老师,车铃叮当,阿黄抬头,看见不是老李,又低下头。等第二个挑担子的货郎,拨浪鼓摇得哗啦响,阿黄抬头,看见不是老李,又低下头。等第三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阿黄抬头,看见不是老李,又低下头。

    天渐渐暗了。王婶送来了热粥,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没吃。王婶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又拿来一件老李的旧外套,盖在它背上。“夜里凉,别冻着。”她说完,抹着眼泪回屋了。

    阿黄没动那件外套。它熟悉这味道——烟草、铁锈、还有老李身上特有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它把鼻子埋进外套里,深深吸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吸回来。可吸到的只有空虚,像咬了一口空气。

    月亮升起来了,银盘似的挂在槐树梢。阿黄趴在藤椅边,眼睛还是睁着。它看见藤椅扶手上有一小块磨损,那是老李常年摸的地方;看见椅腿边有几片落叶,是它今天叼回来的;看见地上有一点暗红色,是老李咳的血。它用爪子把这些落叶拢到一起,像拢着一堆宝贝,然后趴在落叶上,把照片压在胸口。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流到手腕上。阿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小风扇。老李笑着说:“阿黄,来,吃芯子。”他把最甜的西瓜芯子递到它嘴边,它小心地咬住,甜味在嘴里炸开,连喉咙都暖了。老李的手摸着它的头,掌心粗糙却温暖,烟草味混着西瓜香,是最好的味道。

    可梦忽然变了。西瓜变成了药片,甜变成了苦。老李的手垂下去,西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阿黄去捡,捡起来的却是那张麻花辫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哭了,眼泪流成河。老李在河对岸喊它:“阿黄,过来……”它想游过去,可河水太冷,冻得它四肢僵硬。它拼命划水,眼看就要够到老李的手,却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阿黄抬起头,看见藤椅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它打了个寒战,把照片叼起来,换了个位置,趴在藤椅的阴影里。这里更暗,也更像老李的怀抱——老李坐着的时候,它的脑袋常常就枕在这个位置,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它又开始等。

    等天亮。等太阳升起来。等院门被推开,老李拄着拐杖走进来,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等他坐回藤椅,拿起那张照片,摸摸它的头,说“好狗”。等他咳嗽的时候,它能用舌头舔他的手心,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等他熬梨汤,香味飘满整个院子。等他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看柳絮飞扬,看鸭子戏水。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永远?它只知道,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那是它流浪时听到的最美的声音。现在老李走了,可家还在,藤椅还在,味道还在。它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藤椅,守住味道,直到老李回来。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阿黄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拖着什么东西。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脚步声到了院门外,停住了。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老李有这个院子的钥匙,从来都是自己开的。阿黄激动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呼声,尾巴不受控制地摇起来,扫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响。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阿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可走进来的不是老李。

    是风。

    风卷着几片落叶进来,在院里打了个旋儿,又从门缝溜出去。阿黄愣住了,尾巴停止摇摆,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它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把薄薄的阳光洒在藤椅上,洒在它叼着的照片上,洒在它一夜未动的粥碗里。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依然笑着,可老李不在。藤椅依然空着,只有阿黄趴在旁边,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椅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痕迹埋起来,又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等回来。

    它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漫长的等待,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它的一生,都将耗在这张藤椅下,耗在这些落叶里,耗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中。

    (本章完)

    ------

    http://www.shenyishengshou.com/yt136261/5045873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shenyishengshou.com。神医圣手手机版阅读网址:www.shenyishengs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