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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长生劫起 第4章 神父与术士

    脚步声停在石门外台阶的最上面一级。

    穹洞里只剩那颗半悬在空中的珠子发着血红色的光。满地碎石。光头趴在石台边。眼镜趴在台阶上,一只手还保持着往外够的姿势。李辞年攥着帛书,站在石台边上,腿还在发软。

    黑暗里,一个影子从台阶上下来了。

    皮鞋踩在碎石上。不快不慢。经过眼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眼镜仰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打,照出半张脸——不到三十,眉眼轮廓很深,嘴角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不算多英俊。站在那里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站得比谁都自在。

    黑色立领长袍。胸前一枚十字架。左手腕缠着一串念珠,不是佛珠,是天主教玫瑰经念珠。

    右手拎着一只皮箱。

    「劳驾。」那人低头看眼镜,「让让。」

    眼镜本能地让开了。

    那人从眼镜身边走过去,站在穹洞正中央。抬头看半空中那颗悬着的珠子,又低头看光头的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李辞年身上。

    「帛书在你那?」

    李辞年攥紧了手里的帛书。没说话。

    「行。等会儿再说。」那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打开皮箱。

    皮箱里不是工具。

    是法器。

    铜铃。黄符。朱砂盒。一小瓶看不出名堂的液体。一捆晒干的艾草。一本边角烧焦的线装书。一本黑皮烫金的拉丁文弥撒经本。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圣水壶。

    他把玫瑰经念珠从手腕上退下来,缠在右手虎口上。左手从皮箱里抽出三张黄符。也不念咒。随手往空中一甩。

    三张符纸没有落地。

    悬在了那颗珠子周围。三角成形。符面上朱砂画的符文开始发亮——不是道家那种金光,是一种浑浊的、偏暗的琥珀色。

    珠子里的血红色光芒开始往回缩。像被符纸吸住了。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那人用拉丁文念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像在念外卖订单。右手虎口上的玫瑰经念珠被他用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每拨一颗,珠子就往石壁里退一寸。

    眼镜嘴张着。

    李辞年也没说话。

    那颗珠子被三张符纸押着,一寸一寸退回石壁的凹槽里。嵌进去了。红光灭了。

    穹洞里只剩下手电筒的光。

    「好了。」那人拍拍手上的灰,把玫瑰经念珠重新缠回左手腕,「这十二颗珠子是拿来封墓的,你们把它惹毛了。还剩七颗没掉下来——我暂时压住了。能撑多久不好说,建议你们在它反悔之前跑。」

    他转身往台阶上走。经过眼镜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你朋友?」朝后面努了努下巴。光头的尸体。

    眼镜没说话。

    「那就是了。节哀。」语气平平的。「不过我建议你省点哀。洞口还有一个。」

    撤出墓道的路上。李辞年走在最前面,眼镜在中间,那人在队尾。

    经过陶罐甬道的时候,那些罐子还在。惨绿色的荧光已经灭了。罐口的封泥上有细密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过。罐身画的红色符咒原本是鲜红的,现在褪成了接近铁锈的暗褐色。

    「封魂液。」那人在后头说了句,自言自语似的,「十二罐对应十二颗珠。珠子一炸,罐子就死了。有人拿这整座墓当封印使。」

    「封印什么?」李辞年问。

    「进去。」那人说。

    前面是墓道。手电筒光扫过石壁上的凿痕,扫过那幅被唐人毁掉的壁画。经过翻板机关的时候,那支箭还钉在石壁上。李辞年的耳朵又烫了一下。

    再往前。脚踩到了那支碎屏的手机。

    他停了下来。

    手机还亮着。通讯录页面还在。电量满格。不是这个年代的机型。外壳上有破损和划痕,经历过撞击。

    「这东西在这躺了多少年了?」李辞年蹲下来。

    那人也蹲下来了。皮箱搁在地上。伸手翻了翻手机背面,看电池仓。

    「诺基亚N73。零六年的机子。电池还在供电。这地方有东西在给这玩意儿充电。」

    那人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李辞年伸手接了过来。

    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联系人三个字。字体极小,但在诺基亚的像素屏上勉强能辨认。

    鬼手李。

    「这名字……」李辞年盯着那三个字。太阳穴没跳。拿手机的那只手,指尖麻了一下。

    那人也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说了句:「带上。出去再看。」

    李辞年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那人继续往前走。手电筒光柱跟着他晃了一下,照在石壁上。李辞年注意到他在壁画前停了一秒——极短——然后继续往前,什么都没说。

    但李辞年看见他的手指在长袍侧面掐了一个手印。很快。条件反射似的。

    不认识那个手印。

    古墓洞口。

    在墓里好像只待了几十分钟。进去时是上午。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剩一圈冷白色的晕。山风吹过来,松脂混着泥土。李辞年深吸一口,觉得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好闻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了瘦高个。

    面朝下趴在洞口三米外。迷彩服背后一道刀口。不长。两指宽。从左肩胛骨下方插进去的,正对心脏。下手的人知道从哪里进最快。

    他手里的帛书没了。

    双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左腿屈着。右脚蹬在地上。跑的时候被人从背后追上。一刀。

    「你朋友?」那人又问了一句。

    「二哥……杨鹏飞。」眼镜跪在杨鹏飞的尸体旁边。手电筒光柱在抖。他没哭。没说别的话。就那么跪着。

    那人蹲下来,手电照着刀口。大概看了三秒。

    「窄刃。单面开锋。捅进去之后转了半圈。行家。」把光往上移,照在杨鹏飞的后脑勺上,「后颈有淤痕。先被人按住,再捅的。凶手不止一个——一个按,一个捅。分工明确。撤得干净。」

    站起来。目光顺着地上的拖拽痕迹往山路上看。

    「你朋友拿了帛书往外跑。跑到洞口撞上了另一伙人。被按住。捅了。书被拿走。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你怎么知道十五秒?」李辞年问。

    「因为我走上山的时候,刚好听见了。」把手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笑了一下,「没赶上。」

    眼镜的拳头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沉默了很久。

    「光头哥以前救过我。」眼镜的声音很轻,「在渭河边。三年前。他其实不坏。」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至少对我。」

    那人没接话。从皮箱里取出那瓶看不出名堂的液体,拧开盖子,在杨鹏飞的尸体周围洒了一圈。又从皮箱里抽出一张黄符,贴在杨鹏飞的额头正中央。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 Domine.」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然后换成腔调奇怪的陕西话:「走好咧。甭回头。」

    这是李辞年听他说的最认真的一句话。

    他们在洞口外的槐树下坐了下来。

    月亮从云里露了一半。惨白的光把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压在洞口,压在杨鹏飞趴着的地方。眼镜坐在树下,背靠树干,镜片上沾了一层灰。不说话。也不动。

    那人从皮箱里摸出打火机,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来。烟在月光里散得很快。

    「张保罗。」他说,「姓是真的。名是假的。叫保罗纯属穿这身衣服方便——掏出圣水壶的时候没人问你干什么的,省嘴皮子。」

    弹了弹烟灰。

    「你手里那卷帛书,叫《化生金胎宝卷》。你拿的是第一卷总纲。被抢走的是第二卷。东西的原主人不是唐朝人——唐朝人是来给它善后的。善后没善干净,留了个尾巴,让你们几个摸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师父就是为了这个死的。」张保罗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他查了七年,查到终南山里埋着一座前唐古墓,墓里封着和谷神会精神共振技术同源的东西。查到第三年被盯上了。第七年。」顿了顿。手指在拨玫瑰经念珠。一颗一颗。和刚才压珠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被拿来做了实验体。」

    「精神共振。谷神会的活儿。用仪器把人脑松果体强行激活。成功了你就是造出来的奇人。败了就是死人。我师父没成。那百分之八十五。」

    月光把他胸前的十字架照得发白。念珠一颗一颗滑过虎口。

    「所以我追这条线追了很久。古墓里有克制精神共振的东西——我原本以为有。结果里面是两卷帛书和十二颗珠子。」看了李辞年一眼,「珠子快崩了。帛书只抢了一半。这一趟血亏。」

    眼镜这时候开口了。

    「光头哥是从一个叫老白的人那儿接的活。」声音还很轻。但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也许只是想让自己说出来的话多少算个交代,「姓白的在长安城开了一家古玩店。清平巷,十六号。招牌上写的是『白记古玩』。其实不卖古玩。卖消息。」

    张保罗没有接话。手指停了一下。

    眼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叫黄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上,「黄土的黄。彬彬有礼的彬。你们后面要是有事——」顿了顿。「算了。应该也没人想再见到我。」

    把手电筒塞进李辞年手里。

    「我得去报警。」

    张保罗看了他一眼。

    眼镜又说:「我会说我们是在爬山的时候发现的。光头哥和杨鹏飞的事,我会处理。」推了推眼镜,「这些事跟你们没关系。」

    李辞年想说点什么。眼镜已经转身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帛书的事。」回头看了李辞年一眼,「老白应该知道更多。你找他的时候报光头哥的名字。王波。他欠光头哥一条命。」

    然后沿着山路往下走了。手电筒光柱越来越小,最后被灌木吞了。

    槐树下只剩下两个人。

    张保罗把皮箱打开,从里面拿了样东西。不是法器。是半瓶二锅头。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李辞年。

    李辞年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凉的。

    「你身上有东西。」张保罗瞥了他一眼。把眼睛转开,继续喝酒。

    「什么东西?」

    「不知道。」拧好酒瓶,合上皮箱,「但不是好东西。」

    站起来。走到李辞年面前。蹲下。用右手——缠过玫瑰经念珠的那只手,悬在李辞年的胸腹之间。没有碰。

    闭眼。嘴唇动了。念的不是拉丁文,也不是陕西方言。某种更老的、介于吟诵和低语之间的东西。像经文。也像咒。

    然后睁开眼。

    「活的。」

    「什么?」

    「你肚子里的东西。」张保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它这会儿还睡着。快醒了。哪天它醒了你可别来找我,我怕到时候我第一个跑。」

    又把烟叼上了。没点。

    「那本书,帛书。你最好快点学会看它。在你肚子里那位醒过来之前。」

    李辞年低头看手里的帛书。残破的金色帛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然后它亮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像有人在帛书的纤维深处敲了一下。

    张保罗也看见了。没说话。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那卷帛书,又看了一眼山路尽头。

    山路尽头。两盏车灯亮着。没有车牌。没有声音。停在弯道后面的暗处。一动不动。

    像两只不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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