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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个中交易

    陈砚之问了一句:“炌叔,一个案首要得五百两?”

    陈砚之心道,案首都这么公开,凭钱多少而得吗?

    陈炌道:“怎么不值得,县试府试案首,在院试一般不作罢落,铁定进学!”

    “五百两换一个秀才,挣一顶头巾,你说值不值?”

    陈砚之明白过来,真是难怪,难怪。

    因为县试案首保送进学这条规矩,所以反过来成了地方官员私相授受的筹码。

    陈砚之道:“当然值,如果说一个正儿八经的秀才,能值五百两确实不贵,但应该是争破了头才是。”

    陈炌笑道:“好侄儿,你说得一点不错。”

    “前些年时,本乡一个商贾为了案首,还愿出得三千两!”

    陈砚之问道:“那为何案首着落在这商贾身上?”

    陈炌冷笑道:“那是个傻子,你说县主敢拼着名声不要取他吗?”

    陈砚之闻言,看来明朝吏治也没败落到这个份上,真弄到凭钱多钱少录取,也没意思了。

    不过陈炌道:“不过这也是在本县,本县文风昌盛,县主也当心所取的案首不能服众,要受物议。”

    “若换了一般的县……如我上次所知某县的案首,满篇别字,竟也进了学。”

    陈砚之顿时无语。

    陈炌道:“官场上有一句话,做官是钱是定可要的,案首是可以卖的!”

    “我看你会读书的,五百两换个案首不多!换了别人,给我一千两,我也不敢向县令开这口。”

    陈砚之心道,看来这五百两还是人情价。

    他笑问:“炌叔,不过一个案首五百两,县令能落得多少?”

    陈炌道:“惯例,中人得十分之一。”

    “我与县令的汤师爷相熟,他是县主的首席,县试时必是副贡。”

    “我与你本家不收钱,但汤师爷的钱要给!”

    “炌叔,若这商三元复生可得案首呢?”

    商三元就是商辂,在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

    陈炌则道:“这我说不准,但读书人有几个到商三元那般。”

    陈砚之心道。

    看来真拿钱换了个秀才,以后名声坏了,前途也到此为止了,这条路最好还是不走。

    虽说不走,但你却不能不知其中诀窍。

    陈砚之道:“我没这么多钱,案首太显目,我怕指望不上了。”

    “况且为了几两廪米,花五百两不值。”

    说到这里,陈砚之笑着问道:“能便宜么?我看看能不能问父兄借一借。”

    陈炌笑道:“你啊莫觉得贵,秀才那几两廪米算得什么事,最要紧是秀才有一班人,你入了这班人才是最要紧了。”

    “你进了学,在乡里便有说得上话。任何人见你都要高看三分,忌惮三分。”

    “知道为何商贾肯出三千两买个案首吗。以往咱们这也有个商贾糊里糊涂地赚了钱,怕守不住,就给乡里百姓修了桥,往庙里大把大把捐钱,以为修德积福便可保了平安。谁不知人到晚年还是吃了场官司,家业转眼间没了大半,自己还瘐死在狱中。”

    陈砚之道:“听炌叔这么说,我方知道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人埋’。”

    “这道理就和要不上桌吃饭,只能是别人碗里的肉。”

    陈炌道:“没错,乡望算个屁,老百姓更算个屁。”

    “当官的要办你,就能办你,但你得了秀才的功名,人家看你在同窗师长的面上,就不敢拿你。”

    别以为平日官吏里满嘴场面话,整日含糊其辞。那是他们要谨言慎行。

    私下里他们可是百无禁忌,关键是你是不是自己人。

    方才陈炌与自己说话句句干货。

    首先他告诉自己,县试案首与你文章好不好没啥关系,有些县只要出得起钱,哪怕字识不全都没关系。

    当然了本县毕竟是科举强县,还是要点脸的。

    可是没有五百两,哪怕你文章写得比商三元还好,案首也是没门。

    这五百两你还别觉得贵,换一个秀才那是相当的划算。

    这些都是成例,就算不送钱,也要折算作等价的人情或水礼。

    陈炌道:“我常常与你兄长说这番话,你既上了路就要顺得此间规矩。”

    “不能使船者嫌溪曲!”

    陈砚之心道,好一句【使船者嫌溪曲】,你既要参加县试上了船,就要接受此中明的暗的规矩,你要嫌官场腐败,那你可以选择不考。

    陈砚之心道,有关系可以不用,最怕是没关系被人挤下去。

    陈砚之道:“还望炌叔念在长辈份上,关照一二。”

    陈炌笑道:“你有老府台的一句话,还来问你炌叔,看来也知其中另外门道。”

    “若拿不了案首,那么县试中名次也是要紧。此番排名太前或太后都不好。”

    “个中分寸,需好好把握!”

    为什么县试排名太前了,太后了都不好。

    陈砚之不由琢磨。

    不过陈炌到这里似卖了个关子,没有将话说透。

    “是了,书院既修好了,此事要让老府台晓得,我年节时随大公子去拜会,顺便提一句,其余就看你的造化了。”

    陈砚之欣然答允了。

    陈炌又喝了口茶道:“我去县衙一趟,你今晚在我家住下。”

    说罢陈炌风尘仆仆地出门了。

    陈砚之心道,陈炌现在虽驻洪塘,但好容易回城一趟,肯定要往县衙里多坐坐,这也是为官为吏的诀窍。

    否则……否则捞钱也捞得不安心啊。

    至于陈炌一家好几口挤得破吏舍,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

    县衙后堂本是一县重地。

    但陈炌却轻而易举地入内。

    怀安县令沈应征正眯着眼睛养神,一旁放着梨园唱谱。

    “叩见县尊,这是签发的牌票,请你过目!”

    陈炌将牌票递给县令沈应征。

    沈应征睁开眼睛,将陈炌的牌票一一过目,片刻后笑着嘉许道:“办得甚好。”

    沈应征到任后与知府关系不睦,动不动就称病,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将事都交给下面官吏去办。不过他也担心官吏们借牌票滋扰乡间,坏了他名声,所以牌票交还时还是要过目一下,表示一个知道了。

    “你去乡间一趟也不容易,这次多签几张牌票下去,免得到了十一月挂印时手忙脚乱。”

    陈炌听了也觉得离谱,衙门素来是每年十二月到一月封印,不处理公务。

    沈应征这样子十一月就打算将县衙关门啊。

    不过这样也好,县令不爱管事,他们这些胥吏正好把揽公事。

    “听说钱典吏在怀安旧衙将事都办得妥帖,本官也正好歇一歇。”

    众所周知钱典吏与藩司衙门关系密切,怀安县作为小县,县丞和主簿都空缺。

    所以名义上排名第四的钱典吏相当于二把手,因为能与藩司衙门说得上话,也大胆地从沈应征分走了大量权势。

    沈应征明面上不说什么,心底却极不满。

    陈炌处于中间,无论是典吏还是沈应征都倚重他。

    陈炌道:“大老爷,当今还是以催科钱粮,置办元宵花灯为上,咱们省城离乡太远,诸事不易。”

    沈应征心道,催科钱粮,置办元宵花灯都是难事,极易惹民怨。钱典吏帮他担着风险,倒也省了他一桩难事。

    沈应征道:“当年丁谓任福州转运使时将县衙移至怀安,本是高明的。此人虽是奸臣,却是大有见识之人,真正的干臣。”

    “哪似我而今做了附郭县知县,日日受气。”

    陈炌听沈应征谈及他与知府矛盾,不免有些尴尬。

    虽说这是公开的秘密,但公然在下属面前谈论,显得此人城府太浅,藏不住心事,喜欢到处抱怨,看来日后宦程也是有限。

    陈炌低声道:“县尊,卑职暗中听说一事,此番府里征集元宵花灯之事,引起侯官士绅不满。”

    “侯官县廪生已是在商量,到了明年县试时一并不给儒童具结作保。”

    沈应征听了又惊又喜道:“这是要罢考啊!好好好!学政的文到后,便有好戏看了。”

    陈炌苦笑道:“不过县尊,侯官与咱们怀安县生员常有走动,若是侯官县廪生皆不肯具结作保,我怕明年本县廪膳也不肯在本县县试时具结作保!”

    沈应征道:“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他汪坚惹出来的事,与我何干。”

    “咱们府台要大办元宵花灯,所意不过是讨好镇守中官,让他支持明年府里疏浚西湖。”

    “却不料城中士绅,先在此事上与他闹翻了。实在是因小失大。”

    沈应征顿了顿又道:“大不了明年停一科便是,于我而言是小亏,于府里而言则是大亏。”

    “朝廷上面定会过问此事。这以上犯上,终究是大忌!”

    沈应征不免皱眉,片刻后问道:“十年一造黄册都妥当了吗?”

    陈炌道:“办妥了。”

    沈应征道:“到时候要送南京户部,不仔细不行。”

    “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此乃前任再三交待的事,须是办好。”

    陈炌道:“县尊放心一笔一笔都清楚着,入库时账目决计错不了。”

    “但是……但是纸页都加了秘药,不出十年必被蠹虫所腐。”

    沈应征闻言大喜心道,黄册十年一造,如此就成了死账了。当年洪武爷当年费尽心血,就这么被后人糟蹋了。真是可惜。

    他叹息道:“浙江,南直隶各府县早都这么办了,现在南京黄册早已是形同虚设。我等也无可奈何。”

    沈应征闭目片刻后,见陈炌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陈炌接着道:“启禀县台,确实还有一事,古灵乡打算重修陈襄公当年讲学的书院。”

    “卑职是古灵乡出身,故乡人央我到县尊这里说一说,看看能不能通个情面。”

    沈应征道:“本县记得古灵乡拖欠科赋两三年之多,而且乡里近来也没什么显赫人物,今年有谁考取什么举人进士么?”

    陈炌道:“这要追述嘉靖元年本乡陈行台中举。此番修缮书院,也是他第七子陈砚之挑的头。”

    沈应征哦地一声问道:“当今状元公也是这一科吗?”

    状元公是嘉靖五年状元龚用卿。

    “正是陈行台乡举同年,还有今年侯官县的新科进士林应亮女婿,是他的长子。此外陈老府台对重修书院也颇为支持。”

    沈应征点点头道:“晓得了。”

    他闭上眼睛斟酌了一番,然后道。

    “这陈襄公乃嘉祐熙宁之际名臣,又乃理学名儒,实乃后世楷模,重修古灵书院可以教化乡里,使人敦厚向学。”

    “但要拨给多少祭田,还要设多少祭夫斋夫?到时候再说。本县也想关照你,但县里如今的钱粮杂泛很紧,只要不划给官田,此事你便与四老爷商量商量,若他同意,我再与他一并向府里上报。”

    陈炌喜道:“多谢县尊了。”

    ……

    陈炌出门寻了汤师爷。

    二人闲聊一阵。

    汤师爷道:“如你方才所言,一旦闹出罢考之事,朝廷必会差大员来过问。”

    “到时候少不了要应酬打点一番,可是你也知道东翁为官向来清廉,宦囊羞涩,此番外任还借了债。”

    “此事咱们稍后再说。”

    说着汤师爷陪陈炌来到签押房,开了二十张空白牌票。上次陈炌只得了十张,这次足足有二十张。

    出了签押房,陈炌道:“我有一个本家,之前得过老府台的赞赏,还求师爷关照。”

    汤师爷道:“此事我有听说过,他是本县陈举人的庶子吧,上次老府台有来书关照过,不知东翁还记不记得。”

    陈炌心想看知县刚才表现应该是忘了。

    “劳师爷到县试的时候再提一嘴。”

    汤师爷道:“那么看在你面上,就是案首关照他也无妨,但今年案首已是定了。”

    陈炌惊讶,这么早就有人活动了。

    汤师爷低声道:“你若出得这个数,我便安排将案首让给侄儿。”

    却见汤师爷比了个八的手势。

    陈炌不由道:“到底什么人,竟出手这般阔绰?”

    汤师爷含糊地道:“军户附籍。还是名师弟子,与东翁也是相熟。”

    “不过此人父子别籍,你要替我想想办法。”

    陈炌当即会意道:“师爷放心,需提前买些个田庐便可,至于期限改作十年前便可。这让小人来操办。”

    汤师爷大喜道:“太好了。”

    陈炌道:“既是案首毕竟太惹人注目。有个过得去的名次足矣。”

    汤师爷道:“也是,县试取了案首,日后府试院试名次也不高。”

    “不过你也知道东翁是乙榜出身,怕人讥讽做没字碑。”

    “之前在外县时,就有人道过‘我辈何屑与不识字人为门生’。考后程文一出,到时候张榜县学之外,若文字太差,怕是本县士林中会有物议。”

    陈炌道:“师爷放心,此子是会读书的,不会让你难做。”

    汤师爷道:“此事我会着意看的,只要考场上他文章作得可以,便提一提。”

    陈炌闻言喜道:“那么谢过汤师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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