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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剩下两份没有丢

    银灰文件箱有两把锁。

    一把钥匙在资产顾问代表手里,另一把由中立会计保管。箱封写二〇〇八年八月十七日,封条在十月与十一月各增加一次查验印,没有打开痕。资产顾问先出示受托文件,再由会计核我们查看范围。我的名字和赵坤名字都在最后一份原件上,不表示我们可以把整箱副账带走。

    受托方代表姓魏,叫魏东宁,四十岁左右。他所在机构在澜城与河内之间做资产整理、债权核对和交易顾问,正式收费,不是躲在黑房里的帮派。他承认知道白立窗口,也承认八月十七日接到过“负责人可能死亡”的风险提示;提示来源受保密约束,今天只能在中立会计面前核其是否有现存权利。

    中立会计先把最后一份原件从箱里取出。

    文件共二十一页,标题《合股资产与历史副账说明》。二〇〇七年三月,为六十三项关联经营评估与第三家酒店融资而做。第一页外部登记写我和赵坤,实际整理人有黎真、方启荣、潘文诚与一名外部顾问。正文不是产权书,只说明评估报告中哪些数字来自正式资产,哪些来自长期合同、管理关系、旧承诺和待核副账。

    八月核账只找到复印目录,没有原件。它从评估机构转海货贸易行,后来由相关权利人委托第三方保管。二〇〇八年八月十七日,原保管方担心负责人死亡后副账被单方取走,转魏东宁机构。转移有签收,却没有通知我与赵坤,理由是我们两人本身可能成为争夺方。

    “谁有权替我们判断?”赵坤问魏东宁。

    魏东宁没有说自己替我们判断。他说原文件末页允许在控制人失联、死亡或股东冲突时,由任一历史权利代表申请临时中立保全七十日。八月十七日申请,十八日死讯出现,期限已在十月底到。之后继续保管需各方重新确认;他们没有得到确认,却因青川提出权属异议也不能按原委托交出,所以转成争议保管,费用每日累积。

    这个程序不是完全无据,也不是完全合规。申请人提前知道死讯风险,值得查;七十日后机构又没有及时召集各方,继续持纸也有责任。魏东宁愿意让中立会计把这两项都写进记录。

    原件页码、纸张与十五份索引相合。末页有我与赵坤二〇〇七年的签名,旁边明确写“本说明不单独改变任何产权、租赁、股权或员工权益”。因此谁拿着原件,都不能仅凭它把三家酒店装进新公司。它的价值来自所附副账能解释评估数字,不是原件自己赋权。

    中立会计将二十一页逐页翻过玻璃台。我们能抄页码、标题和与自身签名相关的条款,不能拍其他权利人的明细。黎真核骑缝,赵坤的会计核数字。我看见二〇〇七年评估的九千二百余万元被拆成三栏:可直接证明资产三千余万,合股与租赁经营权益两千余万,未来合同与关联控制估值三千余万。外界后来传我的身家,就是把后三栏全塞给我。

    原件本身没有一行说我个人拥有九千二百万。

    更重要的是第十八页。它写B.L.副账不计入本次抵押,只作为历史责任提示;任何将其资本化的方案,须由相关方另签。顾北山当年显然影响过这行,签名却不是他,是外部顾问。魏东宁如今提出以副账解释权进入资产池,恰好需要越过“另签”。

    赵坤问魏东宁,为什么报价里不先提这条限制。

    魏东宁回答,报价是谈判邀请,不是既成转让;进入谈判后,相关方可签。他认为若完整副账能消除不确定,给顾问观察席或成功费属于市场交易,不等于偷权益。

    “谁是相关方?”我问魏东宁。

    他指文件附录,共十二类:白鹭股东、三家酒店项目方、仓储公司、基础盘代表、员工历史责任代表、河内仓合同方及几名早期权利人。并非每类都拥有酒店,仍需在涉及自己的页上同意。一次全体签完几乎不可能,所以顾问主张由新公司先承接解释,再逐项清理。

    先承接再清理,正是我不愿意的顺序。

    中立会计问双方希望原件怎么处置。赵坤主张复制完整一套,各方留水印,原件继续中立;我同意与自身及公司相关页复制,不同意未经十二类授权复制个人和员工页。魏东宁愿提供目录与分层副本,保管费由申请人、我和赵坤按争议比例暂付,最终责任另核。

    我们没有争原件必须进白鹭。第十六项已在另一家中立机构,第十七项也可继续中立,只要保管规则、期限、费用和任何转移的通知写清。所谓找回原件,不一定每张都要被我锁住。当前目标是知道纸在哪里、谁能动、还差谁同意。

    到上午十一点,最后一份原件核验结束。

    周萍通过电话听到中立会计报编号,没有把总索引从十五改成十六或十七。她另加两行状态:第十六项,原件第三方中立保管,已当面核验;第十七项,原件争议保管,已当面核验。青川在手仍十五,十七份去向全部明确。

    “那还叫缺两份?”赵坤问黎真。

    黎真回答,缺的是青川可控制的原件,不缺位置。两种说法都要留。若对外只说十七份全找到,别人会以为权利已经统一;若仍说两份失踪,又会给拿纸的人制造神秘价。

    我让周萍公告用第二种完整表述。十五份已归档,两份经中立核验、权利未结,不存在下落不明原件。白鹭不以未持有为由否认真实文件,也不承认保管方可以单方改变控制。

    这是这轮文件清理最重要的一次改口。

    我们从九份找回六份,数字达到十五;剩下两份没有被我们从柜子、桌子或遗物里拿回,却不再是黑暗里随时能复活的纸。任何人今后使用,必须面对已经登记的保管与异议。

    文件核完,魏东宁才打开副账目录。

    目录不是一册。共有七本:白鹭早期责任、三家酒店投入与合同、仓储及车辆、河内与跨区文件、员工长期事项、已结争议、待核位置。前六本有清楚范围,第七本只写B.L.与若干编号。资产顾问所谓完整副账,并非所有原件都在箱内;一部分是原页,一部分是带来源的复印,还有一部分只是索引到顾北山、外部保管和权利代表。

    “你们并没有完整拥有。”黎真对魏东宁说。

    魏东宁纠正,她们拥有的是整理与呈现能力,不是全部所有权。顾问可以把分散材料拉到同一目录、核矛盾、促成签署;不能替每名权利人同意。他认为市场愿为这种能力付费。

    这句话比“我们掌握全部秘密”诚实。它也说明对方报价为什么只说提供完整副账解释权,不说交出全部原件。值钱的不只纸,是知道到哪扇门找谁。

    我们只看三家酒店与仓储目录。

    青川酒店有四十二项,真正产权或股权文件十五项,租赁与工程九项,服务及长期订单十项,历史提示八项。岚桥三十七项,房屋产权始终列楼主,不在项目公司;车站酒店二十九项,整栋租赁和分阶段开房均有。河内仓十一项,第一行便写吴程仓储合同不可自动转让。

    这份副账比赵坤第一版并表还知道边界。

    魏东宁却在旁边做另一栏“经济控制”。房屋不属于项目公司,只要经营合同、装修投入、员工、客源和供应长期由同一方掌握,交易上仍可视为控制。银行与投资人买的未必是砖,是现金流。把法律所有与经济控制分开,本身合理;危险在于经济控制被谁作价。

    青川酒店经济控制写我与赵坤共同;岚桥写项目公司、楼主和管理服务三方;车站酒店写项目公司在租期内;河内仓写青川公司依据合同。没有一项写魏东宁机构。若它以整理能力拿观察席,价值应来自服务费,不应反过来成为资产控制者。

    赵坤提出按工作收费,不给股份。魏东宁报价:初步整理费四十万元,十二类相关方每完成一类核验另收费,促成新增融资按一点五成功费;不进董事会,但保留无表决观察直到历史事项结清。若只买目录副本而不聘后续,费用十五万元,顾问不保证材料更新。

    四十万不算离谱,也不便宜。它相当于基础盘数月利润,或岚桥一部分装修尾款。赵坤愿付,条件是顾问先披露八月十七日申请人并让灰衬衫身份进入核验。魏东宁说保密不能当价格附赠,申请人身份只能在有权方范围内披露;灰衬衫是否为其客户尚不能确认。

    我问能否分阶段。先做最后两份原件与B.L.席位注销,费用十万;再看是否需要资产整理,不把融资成功与历史解释绑一起。魏东宁不接受十万,提出十八万,包含十二类通知、现有目录副本与三个月更新,资产并表另谈。

    双方没有当天定价。

    中午休会,赵坤和我在事务所楼下吃饭。不是包厢,只是一家做快餐的小店。银灰文件箱仍在楼上双锁,我们不能为了显得重视让人抱着坐旁边。赵坤点一份饭,问我十几万为何舍得付吴程、会计和律师,却不愿给魏东宁。

    “我愿给服务钱。”我回答赵坤,“不愿给他一把能继续决定谁看副账的椅子。”

    赵坤说观察席没有表决权,且顾问掌握路径。若我们不用,他可以把服务卖给另一个想买三家酒店的人。市场不会因我们讨论道德停止。

    我承认。问题在委托范围。查旧纸是一项,替我们融资是一项,找买家又是第三项。三项放同一机构,它便能先解释风险,再以风险压价,最后拿成功费。过去B.L.也从回程核验慢慢变成付款与代理位置。

    赵坤提出加利益冲突条款:受聘期内不得代表任何三家酒店买方、债权竞买人或控制权申请者;所有接触登记;材料不因服务终止销毁或转给新客户。费用可以高一点。

    这比只砍价有用。我们下午提出二十五万元三个月历史核验委托,不含融资;顾问不得代表潜在买方;副账目录分层交中立会计;相关人直接签自己事项,不由顾问代签;灰衬衫与八月申请来源在有权范围内核。

    魏东宁没有当场接受。他说要回机构风险委员会,两日答复。在答复前,最后一份原件仍双锁,副账不向任何新方展示。双方签临时停转。

    下午四点,我们离开事务所。

    赵坤没有拿走目录,我也没有。两人各带中立会计出具的核验报告,二十一页标题与状态清楚,没有任何一方的私人批注。盛勇问是否终于找齐。我告诉他,十五份在白鹭,两份知道在哪。

    “知道在哪,不拿回来?”盛勇问。

    “别人也有权看。”我回答,“拿回来不是唯一的安全。”

    车经过旧港时,总调度墙已经空。周萍把“两份未丢”的公告送到六十三项关系当前联系人,不再送已经退出又无历史尾责的项目。每家只收与自己有关的页,不附完整目录。

    公告发出不到两小时,白鹭接到九个电话。有人松口气,有人担心自己名字在副账,有人问既然找齐为何不公布。红姨统一回复:相关人可申请看自己的记录,不能以好奇查别人;对公开经营有影响的结论会公告。没有一场全城大会把窄账念完。

    晚上,顾北山三封信的第三名代表确认十二月二十三日到澜城。中立开封可在白鹭之外进行。原始全称仍不会在资产顾问面前公开,相关页先由三方见证看。

    最后两份文件没有丢,顾北山遮住的那一行也即将有人共同打开。对面不再是一个名叫白立的人,是许多各自真实、又被同一位置压成缩写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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