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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全城开始等我一句话

    煤气罐第一次撞上厨房墙时,我以为有人在砸白鹭的后门。

    第二声更重。岑婶掀开帘子,一股浑水推着空瓶、木板和海草闯进来,几秒便漫过鞋面。她扑到灶台下关阀门,我和两名伙计抱住漂起来的气罐。水还在往上顶,门外整条巷子已经不见了。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海水越过旧堤,倒灌进城西。

    “都上三楼!”红姨边敲门边喊,“账先别结,人出来!”

    一九九九年七月,澜城已经连下五天雨。港口白天升起停航旗,鱼市提前散场,电台要求低处住户转移。往年也有这种警报,最后多半只是屋顶漏水、街面淹到脚踝。接入供货账的二十九家店照例垫高酒箱,用沙袋堵门,没有人真信海水会爬过旧堤。

    白鹭多做了一层准备。金鸥那台旧发电机被拖进后院,燃料只够厨房灯、抽水泵和一台无线电;阿木把九辆三轮车、四辆货车和两艘送冰小船列成表,钥匙分别交给值夜的人。黎真则带着人员总账去鱼市,准备在停航前核完最后一批冰和海鲜的货款。

    午夜后固定电话全断。水冲进白鹭时,黎真还在鱼市。

    金鸥地势更低。前厅的水十几分钟便淹到座椅面,漂来的木料堵住正门。阿木带着工人从侧面的旧售票窗拆出通道,把当晚留在里面的二十三个人逐一送到高处。电影院的票根、木牌和干果袋浮满大厅,三把锁的铁票箱太重,沉在柜台后没有被水带走。

    我从白鹭赶到金鸥时,二十三个人刚点完。阿木报告黎真还没回来,鱼市到旧码头的两座桥都已过水。我留下六个人守金鸥,与老阮和他的两个侄子乘送冰的小船往鱼市走。船上只有竹篙、绳子、两盏防水灯和四件救生衣,我们都没受过水上救援训练,只能沿还看得见屋檐的街道慢慢走。

    到第三条街,一根倒下的电线杆横在前面,水流也明显变急。右侧二楼有人用白床单挥动。老阮认出那是吴嫂住的楼。她一家七口和邻居十三人挤在二楼,楼梯已经塌了一半,最小的孩子发着高烧。

    鱼市在前面,吴嫂在眼前。我让老阮靠过去,先把孩子、老人和两名孕妇送往白鹭。小船一趟只能坐六个人,我们来回四次,用了近两个小时。最后一趟离开时,旧码头方向传来仓墙倒下的声音。我一直没有找到黎真,也无法再往前走。

    凌晨五点多,我们回到白鹭。黎真正坐在一楼最高那张桌上,额角破了一道口子,怀里抱着油布包。鱼市进水后,她与七名工人爬上冷藏车顶,一艘回港避风的渔船把他们接出。油布里面是二十九家店的人员总账,边角湿了,姓名、住址和紧急联系人仍看得清。

    我问黎真:“鱼市那七个人都出来了吗?”

    黎真回答:“七个都在后面喝热水。先别问我伤口,账上有八十三个人还没人确认。”

    我告诉黎真,往鱼市的路被断杆拦住,我们先接了吴嫂一家。黎真只点了一下头,把油布剪开。她没有说我选得对,也没有说我去得太晚。水还在涨时,谁都没有资格用结果替当时的路口作证。

    黎真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鱼市。她把账摊在二楼长桌上,先用红笔圈出住在低洼区的六十一个地址,再在有老人、孩子或行动不便者的名字旁画蓝线。二十九家店当时共有二百八十七名固定员工和长期临时工,夜里留在店里的已由各店点过,住在高处的可让邻居确认,剩下八十三人需要上门核实。

    那本平时用来结酒钱和工资的账,成了第一张搜寻表。

    我们把还能行动的人分成八组。两艘小船只走深水区,四辆货车在水退到车轴以下的路段接人,三轮车运食物和干衣。每组出发前领一页复写名单,在白鹭门口写下组员、去向和预计返回时间;回来先报救出人数,再交叉划掉姓名。没有无线电的组由两人同行,每两小时回一个固定点报信。阿木管车辆,老阮管船,红姨留守白鹭安置人,黎真只负责总表,谁也不能同时改她手里的原页。

    赵坤在天亮后把海皇宫的两辆货车和备用发电机送来。他没有进白鹭,只让司机听阿木安排。陶老板打开仓库,把能装饮水的空桶全部交出;洗衣房将高架上没有泡水的床单和衣服装车;吴嫂退烧的孩子安顿好以后,她便占住白鹭最大的灶,厨房只煮稀粥和一锅盐水菜,便于按碗分。

    中午,白鹭已经挤进三百多人。其中不少人与二十九家店没有关系。有人建议先按员工名册发食物,免得储粮不够。黎真把总账合上,红姨在一楼另设领取表:孩子、老人和病人优先,其余成年人先领一碗,第二次领取前要帮忙刷锅、搬水、照看孩子或随车送物。没有人因为不是白鹭员工被赶出去,也没人可以花钱插到前面。

    一家酒馆的老板指着米袋说:“这是二十九家凑的钱,先顾自己的人有错吗?”

    红姨回答酒馆老板:“真按自己人算,你店里只出过两袋米,楼上十一个员工吃完就该停。可你昨夜用的是老阮的船,睡的是白鹭的床。”

    我对在场的人说:“总账只用来找人,不用来分谁该饿。米不够就再找米,账照样记,灾后由二十九家一起还。”

    酒馆老板没有再争,拿着空桶去后院接雨水。半天以后,他带一组人去自己的店里搬出两箱没泡水的罐头,亲手登记在领取表上。

    第一天傍晚,八十三名待核人员里有三十六人由邻居或家属确认安全,搜寻组接回二十一人,仍有二十六人失联。白鹭的粮只够再熬一天半,阿木便照供货账查高处仓库。三家米铺有两家进水,最后一家库门完好。老板本人困在城北,黎真通过他的亲属取得书面同意,先启用四十袋米,逐袋登记,灾后按原价结算。没有谁趁乱把货记成捐赠,也没有谁在涨水时谈加价。

    第二天上午,风势减弱,雨仍没停。金鸥的旧幕布被拆下来铺在门厅接雨水,舞台腾给病人和孕妇。一名洗衣工在那里生下女儿,红姨用剪开的干床单包住孩子。孩子哭声很轻,吴嫂确认她能呼吸后,才回厨房继续看锅。后来那孩子小名叫小鸥,每年生日都有人送她一张不用付钱的电影票。

    到第二天夜里,失联人数降到九人。两人是车队司机,六人乘坐的旧客车侧翻在城东浅沟,被阿木那一组找到时都还活着。最后一人叫陈玉兰,是金鸥负责清洁的陈婆。她六十七岁,听力不好,登记地址在旧堤边,邻居说她台风前没有撤走。

    第三天清晨,水开始往海里退。阿木、老阮的侄子和两名消防队员找到陈婆时,她还坐在自家床板上,脚边放着一只铁桶,里面装米、家谱和换洗衣服。屋子一面墙已经裂开,她却以为白鹭仍在营业,不愿丢下桶。阿木先把铁桶递出去,再背她上船。上午十一点十六分,黎真在总账最后一个名字旁写下“已到白鹭”。

    陈婆被背进白鹭以后,第一句话是问金鸥谁扫地。阿木告诉她大厅全是泥,今天不放电影。陈婆听不清,又抓住我的袖口。

    陈婆问我:“不开门还发不发三天工钱?”

    我回答陈婆:“照发。你先把药吃了,泥留给年轻人扫。”

    陈婆这才松手,让红姨检查她那只铁桶。桶里的米已经进水,家谱却包了三层塑料,没有湿。她把米倒进白鹭粥锅,坚持说不能白坐一条船。

    失联名单清零,不等于城市已经恢复。街上还有齐膝深的水,供电线路也由检修人员逐段检查。下午四点半,电台通知白鹭所在街区的主干线路可以恢复,各商户必须自行确认室内线路无进水短路,分段合闸。电工检查白鹭和金鸥后,只允许先开厨房、楼梯和排水设备,招牌与夜场仍要关闭。

    几名店主急着点招牌。三天没有营业,他们手里既缺现金,也担心客人转去别的街。陶老板主张冰仓先开冷库,孙茂要给旅店走廊照明,歌厅老板则坚持当晚便能开台。我们把需求分成“保人和保货”“清理”“营业”三栏,前两栏经电工确认后当天恢复,第三栏统一延后。若谁私自营业,不取消供应,只由他自行承担线路和人员风险,也不能调用仍在救灾的车辆。

    二十九家店主都聚在白鹭门口,问第二天能不能营业。有人需要现金修屋顶,有人还要清点员工。顾北山从柜台取出白鹭总闸钥匙,交到我手里。

    顾北山对我说:“人找齐了,电工也点头了。先开哪一盏,你来定。”

    我没有替城市送电,只把白鹭一楼的厨房灯打开。金鸥随后开了楼梯灯,洗衣房开烘干机,冰仓开冷库,其他店只开清理和安全所需的设备。夜场统一再停三天,先让员工回家、核房屋和结清被调用的米、车、燃料。街上亮起来的不是招牌,只有一盏盏够人扫泥和煮饭的白灯。

    灾后结算用了两周。四十袋米、车辆燃料、仓库损耗和临时工钱逐项入账,海皇宫送来的发电机也按实际用油归还。二十九家店共同承担能核实的公用费,金鸥承担没有归属的部分。无人因救人收到横财,也没有哪家小店独自背下整笔费用。

    灾后有人把白鹭开门收人说成我预先布下的一步,甚至替我引用“上下同欲者胜”。这句话确实在旧书里,我也认得。可水涨到胸口时,没有人会因为一句兵法下水救人。老阮肯把船交出来,是因为过去每趟车费都按时结;陶老板愿意开仓,是因为金鸥从没把冰块自然融化算到他头上;红姨敢让陌生人进门,是因为她知道每一袋米最后都会记清。所谓同欲,不是让所有人先相信我,而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交出去的东西不会被悄悄吞掉。

    退水以后,那本旧书从楼梯屋的铁盒里找了出来。铁盒进了水,书页重新泡胀,黎真与总账一起拿到屋顶晾。风把“上下同欲”那页吹得翻过去,下面正好压着我在鱼市读过的“多算胜”。两页后来黏在一起,再也没有完整分开。我没有叫人修,只把灾后调用的第一张结算单夹在中间。

    台风过去一个月,顾北山请独立账房对白鹭近三年的资产、存货和收益做估值。白鹭营业资产与商号估价六十万元,顾北山提出把七成份额以四十二万元卖给我,自己保留三成和一楼靠窗那张座位。我用金鸥留存收益支付十八万元首款,余下二十四万元分二十四个月付清,未付清前,顾北山保留收回相应份额的权利。

    我问顾北山:“为什么偏在这个月卖?”

    顾北山回答:“不是送你。台风前卖六十万,台风后修完还是六十万,你一分不少付。我只是看清楚,白鹭出了事,最后拿总账站在门口的人已经不是我。”

    我又问顾北山:“三成留着做什么?”

    顾北山说:“留着看你有没有一天忘了,最早那碗粉是谁煮的。也留着收分红,我还没老到不要钱。”

    价格没有因为同乡关系少一元,也没有因为那场水灾多一元。八月十七日,黎真把合同念完,我与顾北山分别签字。白鹭第一次在经营登记上以贺青川为主要持有人,顾北山当天仍坐回窗边,用那把旧算盘核了第一笔分账。

    复业后的第一个月,二十九家店营业额只恢复到灾前七成,修缮和调用费用却全部到期。黎真按合同先付工资、外部供货和救灾调用,再按比例暂缓店主分红。赵坤的海皇宫也被延后一笔分账,他当面抱怨,仍在收据上签了字。到第三个月,所有米、燃料和临时工钱结清,白鹭才重新点亮那半边招牌。洪水没有让任何人突然发财,只让同一张供应表多出车辆、住址和紧急联系三栏。

    从那以后,新店要接供货,先把租约和工资办法送到白鹭;台风季来临前,二十九家店会更新住址、车辆、仓位和紧急联系人。澜城人只记得我转过一次总闸钥匙,便说全城开始等我一句话。真正让这句话有用的,是黎真的二百八十七个名字、阿木记下的每辆车,以及三天里肯下水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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