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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之前

    第十五章 秋闱之前

    从沧州回到云州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邱莹莹和沈砚在庆阳渡口下了船,码头上熙熙攘攘全是南来北往的商旅,扛货的脚夫吆喝着号子从人群中挤过去,卖鱼的小贩把刚网上来的鲜鱼摊在油布上叫卖,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渔网交织的咸腥味。邱莹莹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了码头石阶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小满。这丫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们今天回来,一大早就跑到渡口等着,头上顶着一片路上随手摘的荷叶当遮阳帽,手里捧着两个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葱油饼,饼还是温的,裹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油渍。看到自家小姐从跳板上走下来,她举着饼就从石阶上跳起来,荷叶被风吹落到石缝里都不顾,一路小跑着冲过来,把饼塞进邱莹莹手里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小姐你走了整整五天!五天!奴婢天天来渡口等,怕你们路上遇到山匪,又怕被偷了银子,又怕沈公子被歹人暗算。柳姨嘴上不说,每天晚上烧饭都要往锅里多加两把米,说万一你们半夜到家饿了有饭吃。李婶还笑话她,说又不是打仗……”

    “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嘛。”邱莹莹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又把它掰成两半递给沈砚,“铺子怎么样?王三娘有没有搞什么幺蛾子?”她一边问一边加快了脚步,码头上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铺子好得很!订单接到明年了,人手又不够了。刘绣娘和张绣娘天天念叨要再招一批学徒,还说是小姐教的徒弟她们可不敢随便教,非得等你回来定规矩。”

    邱莹莹沿着码头的石阶往柳树巷的方向走去,听着小满絮絮叨叨地汇报这五天的大小事务——赤焰椒摘了第二批,翡翠白菜又收了一茬,新腌的咸鸭蛋出了油,王婶家的老母鸡孵了一窝小鸡送了她们两只,刀疤脸再没出现,巷口墙角的鞋印也早被雨水冲没了——她一边听一边笑,觉得这五天在沧州虽然办成了几件大事,但哪也没有回到自己这条破巷子里听着这些琐碎日常来得踏实。

    回到柳树巷,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柳树的枝条已经比他们走时又长了半尺,新生的柳叶在午后阳光下绿得透亮。菜地里的土豆苗被小满打理得齐齐整整,新一茬的赤焰椒结了满枝的青果子,屋檐下那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柳七正蹲在井边洗被褥,看见两人进门,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花,她来不及擦就先站起来行了个礼,弯下腰时眼睛已经红了。

    “大小姐,沈公子,我去热饭。厨房里煨着排骨汤,菜是今早新摘的。”她转身走进厨房,围裙飘动间邱莹莹看见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沈砚把惊夜枪靠在廊柱上,打量了一圈院子里那些他临走前布设的绊索和陷阱。李婶家那只新来的小鸡不知怎么钻进院子里,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根横在门框上的细麻绳,大概是在研究为什么每次它想啄地上的米粒都会碰到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弯腰把小鸡捧起来放到门外,重新调整了门框上绊索的松紧度——既然刀疤脸不会再来了,这些陷阱需要重新校准,不能误伤到邻居家的小孩和牲畜。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脱下外袍挂在晾衣绳上,开始清理那杆惊夜枪上沾的河风带来的水汽和细沙。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枪杆都用干布细细擦拭,像是在养护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片刻后柳七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邱莹莹坐在廊下把沧州的事跟她说了,说到刘长生交出私账下跪认罪时,柳七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稳稳当当落进碗里。她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把盛好的排骨汤端到邱莹莹和沈砚面前,又转身去厨房多切了一盘咸鸭蛋。那咸鸭蛋是她用邱莹莹教的方法腌的——蛋黄流油,蛋清洁白,和小满上次在早饭时描述的分毫不差。

    当天晚上,邱兰芝案在云州府衙正式宣判。

    判决文书由沧州盐铁司推官赵谨言亲自送到云州,同行的还有萧大人的亲卫统领顾川——她奉萧大人之命全程监督宣判过程,确保从京城到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在最后一刻伸手干预。府衙正堂上,三件关键证物的拓本一字排开——邱凌云绝笔信、萧铁柱刀胚、邱兰芝盐铁情报信函——加上刘长生的私账抄本、柳七的旧账簿、钱四的证人供词,完整的证据链将邱兰芝勾结山匪、倒卖盐铁情报、买凶杀人的罪行一一钉死。她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验对了笔迹、私印和盐铁司的正式存档文书之后,每一件证物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最终判决:邱兰芝数罪并罚,流放岭南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不得回云州。周疤子斩立决,周瘸子杖一百流放两千里,其余从犯依律分别判处徒刑和流放。

    衙役将邱兰芝押上囚车的时候,云州城南街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朝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在人群里高喊“罪有应得”,还有人把鞭炮挂在树枝上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那鞭炮声在青石板路面上炸开,和当初邱莹莹在醉仙楼赏春宴上展开那把“冤”字扇子时的寂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邱兰芝坐在囚车里,双手戴着沉重的铁镣,绛红色的囚衣把她曾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衬得灰败不堪。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府衙台阶上的邱莹莹身上——那个被她赶到破院子里啃树皮的废柴继女,如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缎衣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不值钱的木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押走。

    她没有说话,邱莹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满街的鞭炮碎屑和喧闹的人群对视了一息,然后囚车缓缓驶过南街的石板路,消失在城门的方向。邱兰芝最后看到的,是邱莹莹转过身去,牵起了身旁那个曾经被她嘲笑为“病秧子夫郎”的少年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人群深处。

    邱莹莹没有去看热闹。她牵着沈砚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柳树巷那间院子里。她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已被封存进证物库但每一个字都刻在她脑海里的绝笔信,对着月光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叠好收回去,站起来走到菜地旁边,拔了一根新长出来的赤焰椒,对着月光看了看——红得透亮,辣味冲鼻,和第一次收获时一模一样。

    “娘,邱兰芝今天被流放了。铺子开起来了,绣坊的订单排到了年底。沈砚的身体好了,能舞枪了,一顿吃三碗饭。柳姨在管账,小满还是每天在巷口等我回家。你留下的那些人——马三娘、柳七、钱四、萧铁柱——我都找到了。除了马三娘,其他人都在。你的仇,报了。剩下的那个幕后黑手,萧大人正在查。你不用担心我,你只要相信你的女儿就行了。你女儿是块好铁——好铁不怕火。我替你证明了这句话。”

    她把辣椒搁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快而充实。武举恩科的榜文在宣判后第三天贴遍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城门洞、府衙门口、南街的告示栏、甚至柳树巷巷口的墙上都贴了一张。榜文上写得明白:今年秋天,朝廷加开武举恩科,不限出身,不论文武,凡年满十六、身体康健者皆可报名。通过乡试者可赴京城参加会试和殿试,成绩优异者直接授官入伍,随新编北境军开赴雁回关。榜文末尾盖着兵部和吏部的双重官印,朱砂印泥在风吹日晒下很快褪成了暗褐色,但“不限出身”那四个字却像是被烙铁烙进纸里一样触目。

    沈砚看完榜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家,把惊夜枪从廊柱上取下来,走到院子中间,开始练那套他还没完全练熟的回马枪。这一练就是整整一个下午,从正午到日落,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三次水,连柳七端出来的绿豆汤都没顾上喝。惊夜枪的锋芒在夕阳里翻飞旋转,横扫时带起的劲风卷落了一地的柳叶,上挑时的弧线比在沧州城外黑松林里更加凌厉,而第三招回马枪——他反复练了不下五十遍。每一次都是从静止状态突然发力,左脚蹬地、身体腾空旋转、枪尖借旋身的力量从腋下回刺。邱莹莹注意到他今天有了新的变化:不再像在黑松林里那样只是努力把角度偏差缩小,而是在腾空旋转的过程中加入了一个极细微的拧腕动作,枪尖在最后半尺的轨迹上忽然上挑半寸,正好击中假想敌咽喉的位置。

    练完最后一轮,他拄着枪杆站在院子中间,肩背被汗水浸透了,靛蓝色的衣袍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肌肉的轮廓——那是在过去几个月里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他抬起头,额角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但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月光都亮。

    “回马枪成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敲出来的,低沉而笃定。

    “完全练成了?”

    “第三招的偏差已经缩小到半指之内。”他用袖子擦了擦汗,走到廊下拿起水囊灌了几口,“枪法三招连贯,再加上玉佩里几套残篇的散手——虽然大部分还是碎片,但东拼西凑也能凑出几招能用的。应付乡试里的骑射和器械比试,应该够了。”

    “好。”邱莹莹站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行囊从屋里拎出来放在廊下——一套换洗的深灰色短褐,两双厚底快靴,一把新打的匕首(铁匠铺新打的是普通铁料没有云纹钢了,但刃口开得极好,沈砚收到时忍不住用手指在刀背上轻轻弹了一下,听了半天余韵),一包柳七连夜烙的葱油饼裹酱牛肉,一小袋磨成细粉的赤焰椒,一本她手抄的《基础内功心法》第三层口诀——她怕沈砚路上没有系统辅助会练岔气,特意花了两个晚上把口诀一字一句地抄在巴掌大的小册子上。还有那个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随机药品礼包,里面开出了一瓶可以临时提气的“行军散”,药效持续两个时辰,适合在关键时刻使用。

    沈砚看着那一地整整齐齐的行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拎起那双新快靴套在脚上,系紧了鞋带。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乡试在沧州,和云州、庆阳三地的考生一起考。萧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沧州的食宿她都安排好了,让你专心备考。”邱莹莹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萧大人给的那枚玉佩,语气轻快得像是送他出门买酱油,“不过走之前,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沈砚抬头看着她。

    “教我回马枪。”

    沈砚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走到院子中间,把惊夜枪横握在手,开始教她回马枪的基本步法。回马枪的核心是“败中取胜”,是骑兵溃退途中忽然掉头反击的绝杀招,步法的关键就在于退与进的转换那一拍——退的时候重心要稳,身体和枪尖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转身的时候脚尖发力,利用腰腹力量带动枪杆回旋;最后刺出时手腕微拧,枪尖在最后半尺的轨迹上出其不意地改变方向。沈砚把每一个分解动作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一边讲一边用枪杆在地上画出详细的步法轨迹,甚至蹲下身来扳着她的脚腕调整她脚尖蹬地的角度。邱莹莹握着她的长剑——这把剑是沈砚临走前用铁匠铺剩下的边角料赶了三个晚上打出来的,比制式剑短了两寸但更轻巧,剑身上刻着一朵极细的梅花,和他的刀鞘同一手法。虽然她不是练枪的料,但回马枪的步法原理和清风剑法的回风式确实有相通之处,都是被追击时忽然转身反击的技巧。沈砚说多学一招不嫌多,战场上不管是枪是剑,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永远是那种出其不意的反击意识。

    两个人练到月影西斜,汗水把院子里的泥地打湿了一小片。邱莹莹最后使出一招磕磕绊绊但终于完整的回马枪——转身时脚下一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剑鞘,拧腕的角度也偏到了天边,枪尖最后指的方向根本不是沈砚站的位置而是墙角的鸡窝,吓得沈砚赶紧蹲下来确认母鸡有没有受伤。她拄着长剑喘着粗气,看着被惊飞的鸡毛在月色下飘了半天才落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你这剑法上了战场怕是连鸡都打不赢。”

    “那我就专门负责在战场上吓唬敌人的鸡好了。”邱莹莹擦了把汗,收起长剑走回廊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对方骑兵冲过来,我拔剑一挥,全场的鸡都飞起来把敌人的马绊倒,这招叫‘天鸡散花’,比你的回马枪厉害多了。”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侧过头去压住嘴角的弧度。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投下的阴影比以前更深了——瘦还是瘦的,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风吹就倒的瘦法。这几个月练武把他身上的最后一丝柔弱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锋锐,像惊夜枪的枪尖,平时藏在鞘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出鞘就会在月光下泛出冷冽的银芒。

    三天后,沈砚出发去沧州参加武举乡试。

    临行那天清晨,柳树巷起了一层薄雾,巷口的货郎还没出摊,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柳七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整整两天的干粮用油纸分三份包好,又在行囊里塞了一小罐她亲手腌的咸鸭蛋,用布裹了又裹,生怕路上磕破了。小满把一捆晒干了的赤焰椒用麻线重新扎了一遍,又在沈砚的行囊上偷偷系了一个她用碎布头缝的小护身符——里面塞了一片翡翠白菜的枯叶、一颗赤焰椒的种子和一粒米,代表“有菜吃、有辣味、饿不着”。

    邱莹莹把他送到巷口。老柳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这个每天在院子里舞枪弄棍的年轻人今天怎么背了个这么大的包袱。晨光照在他靛蓝色的衣袍上,那杆惊夜枪用布裹了背在身后,只露出枪尖在朝阳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刚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的晨星。

    “考不上也别灰心,回来种菜。赤焰椒明年还能再扩一畦地,翡翠白菜也快到第四茬了,我刚订了一批新种子,名字叫‘紫玉甘蓝’,系统说营养价值比翡翠白菜还高。你要是回来,我们就在后院再垦三分地,多种几样蔬菜,说不定还能养几尾鱼。”邱莹莹靠在新换的院门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她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长剑的剑柄,把那朵沈砚刻的梅花磨得锃亮。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背上的枪杆往肩上提了提,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比语言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不舍,而是一种他还不习惯用语言表达的感情。从前在沈家被抄之后流亡的那些日子里,他从来没有一个人需要告别。没有人在门口等他,没有人为他包干粮、做咸鸭蛋、缝护身符。但现在他有了,就在他身后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院门里。

    “考上武举,授了官职,就有俸禄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到时候给家里换一扇铁木门。你现在这扇门,虽然装了我加固过的门闩,但门板本身还是普通松木的,真遇到攻城锤一样挡不住。”

    邱莹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这就是沈砚——从不说什么“等我回来”,也从不说什么“我会想你”,他只说换一扇更结实的门,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

    “好。等你换了铁木门,我就再也不用怕被人踹门了。其实现在也不怕——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踹我的门,我就用你教的清风剑法把她打出去。虽然鸡打不赢,打人应该还行。”邱莹莹笑着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截用红绳编的平安结——是她昨晚趁沈砚睡了之后偷偷编的,编歪了三次拆了又编,最后一版还是有点歪。编完之后她自己端详了半天,觉得真是丑得可以,但又舍不得扔掉,就塞进沈砚的行囊侧袋里了。此刻她从袋里将它取出来,对沈砚说:“伸手。”

    沈砚伸出手,让她把那截平安结系在手腕上。红绳的颜色很正,是柳七染绣线剩下的茜草汁染的,和他靛蓝色的衣袖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手腕不像以前那样苍白细弱了——骨节还是分明的,但腕骨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是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练枪练出来的。

    “一路平安。”邱莹莹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退后一步,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去吧,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到了沧州记得去萧府跟顾川统领报个到,别让人家觉得你不懂礼数。考场上别太紧张——你连河神庙那种场面都没紧张过,区区一个乡试应该不在话下。还有,少跟别的考生打架,实在要打也别打输。”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截红绳,又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靛蓝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柳树巷尽头那层薄薄的晨雾里。

    邱莹莹站在巷口目送他离开,直到那个背着长枪的身影转过街角完全消失在晨曦中,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那对翡翠镯子她今天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还在妆匣最里面那层收着。她摸了摸袖口,那只的翡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光,和母亲留给她的那张泛黄契纸的颜色一模一样。

    回到院子里,小满正蹲在菜地边给新一茬的赤焰椒浇水。这丫头自从沈砚走了以后就一直在找活干,大概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那么担心小姐难过。她低着头,水瓢舀得又急又满,几滴水溅在新结的青果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听到推门声赶紧抬头,看到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走进来,愣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瓢里的水洒了大半在菜畦外面她也没注意到。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沈公子走得好快。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菜地里的土豆再过十天就能挖了。”

    “等他回来再挖。土豆埋在地里又不会跑。”邱莹莹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水瓢帮她浇完最后几株赤焰椒。辣椒的叶片肥厚油绿,新结的果子从叶腋间探出头来,青绿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她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回廊下,把沈砚放在桌上的长剑拿起来用软布细细擦拭了一遍,擦完之后把它挂在书案边的墙上,位置刚好是她练字时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邱兰芝被流放后不久,邱家本家的族老会召开了三年来的第一次正式族议。邱家大房和二房的争端随着邱兰芝的覆灭尘埃落定,按照大魏律法,罪臣财产归还合法继承人——本家老宅、城东三处房产、南街两间铺面、城西一座仓库全部归还邱莹莹名下,她成为邱家新任家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族议那天,邱莹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发髻上插着那支沈砚削的木簪,腰间挂着萧家的玉佩和云纹匕首,身后跟着柳七和王三娘,手里捧着邱凌云的绝笔信拓本和府衙的继承文书。她走进祠堂的时候,族老们正在为谁来接替族长之位争论不休,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谁也不服谁。邱莹莹走到祠堂正中那把空了三年的族长座椅前,转身面对满堂族老,展开了手里的继承文书。府衙朱红的官印在祠堂长明灯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诸位族老,族长之位不需要推举。按大魏继承律,罪臣邱兰芝名下本属于邱家大房的祖产全部归还。我是邱凌云唯一的法定继承人,族谱上的名字从三年前被邱兰芝划掉的那一页,今天可以重新写上了。”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然后首席族老——一个须发皆白、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她是邱家辈分最高的长者,当年邱兰芝伪造族老手令时就是冒用了她的名义。她走到邱莹莹面前,没有看那份文书,而是盯着邱莹莹的脸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你跟你娘长得一样。三年前邱兰芝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签那份假手令,我没敢反抗。这是我欠你娘的。”她转过身,对满堂族老宣布,“从今日起,邱莹莹为邱家第十三代家主。邱家所有族产、铺面、田契、账目,全部归新任家主掌管。谁有异议,现在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连之前吵得最凶的几个族老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柳七站在祠堂门口,怀里抱着那本她守了三年的旧账簿,听到首席族老宣布家主之位的那一刻,低头用袖子捂住了嘴,肩膀无声地颤抖了很久。王三娘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大声嚷嚷,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邱莹莹在那把空了三年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柳七递过来的账簿,拿起笔在新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第一行字——“莹绣坊本月盈余:银一百二十两。支出:绣娘工钱银六十两,材料银二十两,修缮老宅银十五两,存入族产公账银二十五两。家主:邱莹莹。”

    她的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收敛而笃定,和那封绝笔信上母亲的字已经有了七分神似。祠堂外面,秋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海棠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鼓掌。

    接任家主之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邱莹莹每天卯时起床练一个时辰的剑,清风剑法的九式她已能从头到尾完整地使出来,回马枪的步法也练到了在平地上不会绊倒自己的程度;然后去铺子处理订单、接待客户、审核新花样;下午去本家老宅盯着修缮进度——正厅的格局已恢复成母亲在世时的样子,“天道酬勤”的匾额重新挂了上去,母亲的书房也按柳七的记忆还原了原来的布局,她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一套和原来差不多的紫檀木书案,又把邱凌云生前用过的几本旧账册和文房四宝一一归位,老宅修缮完毕时还专门挑了个日子请了寺庙的僧人来念了一卷经,算是替母亲补上三年前那场来不及办的超度。晚上回到柳树巷,她会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着沈砚留在墙上的阵图痕迹和菜地里被他翻过无数遍的泥土,然后回到屋里,在灯下给沈砚写信。

    她写的信都很短,从来不写“想你了”之类的话——不是不想写,是写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耳朵,只好撕掉重写。所以信上写的都是琐事:铺子又接了一笔京城的大单,顾清宁最近在学刺绣被他母亲骂了三天,小满种的小白菜被李婶家的鸡偷吃了气得她追着鸡跑了两条巷子,柳七腌的咸鸭蛋出了油比上次更好吃,你的惊夜枪枪架我已经让人打好了放在你房间墙角等你回来用。信末总是同一句话:“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她把每封信都折成细长条,用火漆封好,地址写“沧州萧府转沈砚收”。萧大人的亲卫统领顾川每个月往返沧州和云州之间送公文,顺便帮她捎信。顾川第一次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时,看着信封上“沈砚”两个字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认真地收进怀里,朝邱莹莹行了个军礼,什么也没说。

    沈砚的回信也很短。字迹比从前更硬朗了些,是军中之人的干脆利落,但内容比他的信纸还干——“乡试已过,排名第三。骑射满分,枪法被主考官评为‘凌厉有度,可堪大用’。近日在准备会试,每日练枪四个时辰,身体无恙。问家中安好。”

    信纸上只字未提思念,但信封里夹了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红枫叶——是沧州萧府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叶子。邱莹莹把枫叶放在妆匣里,和那支银簪、那只翡翠镯子放在一起。

    她又写了一封信回去,信末多了一句——“枫叶收到了,很好看。下次寄一片沧州城门外的柳叶吧,我看看和咱们巷口那棵是不是同一个品种。”

    又过了一个月,沈砚的第二封信到了。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小片用油纸夹着的柳叶,柳叶已经干了,但叶脉的纹路还清清楚楚。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会试已过。即日赴京城参加殿试。”

    邱莹莹把信折好,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柳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回到屋里,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这一次她写了比以往都长——写铺子里新来了一批苏州的素绢,刘巧娥用她教的隐云纹绣了一面团扇被京城来的客商用十两银子买走了;写她最近在系统商城发现了一本叫《轻身术》的身法秘籍,买了之后发现自己居然能在菜地里追得上偷吃白菜的母鸡了;写老宅的修缮终于全部完工,母亲书房里的那盆君子兰也重新开了花。写到末尾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加上了一句:“京城那边要是有什么好玩的,写信告诉我。天凉了记得多加件衣裳。”

    她把信封好,递给顾川时表情依然平静如常,但顾川接过信后难得笑了一下——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亲卫统领在低头瞥见信封上那句“天凉了加衣裳”时,眼角微微弯了弯,然后迅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把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石板路上。

    武举殿试在京城举行,由兵部尚书亲自主持,女皇陛下亲临观试。沈砚在殿试上用的还是那三招枪法——横扫、上挑、回马枪。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三招打完收枪而立,枪尾顿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回响。主考官兵部尚书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在评语簿上写下一行字,后来这句评语传遍了整个京城武举圈——“化繁为简,一击致命。此子有将才。”

    殿试放榜那天,邱莹莹正在铺子里跟王三娘对账。小满从巷口一路狂奔回来,手里挥着一张刚刚从驿站取回来的加急信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大得整条南街都听见了。

    “小姐!小姐!沈公子中了!武进士!殿试第九名!兵部直接授的官!信上说他被编入北境军了——授的是正七品骁骑尉!信是顾川统领亲自送来的,马还在巷口没拴好呢!”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账本,把信接过来拆开。沈砚的字迹第一次带了几分急促,不是慌张,是压抑不住的少年意气终于找到了可以喷薄而出的口子——“殿试第九名,授骁骑尉,编入北境军雁回关飞羽营。三个月后随军开赴雁回关。”

    信末只有两个字,笔画比前面的字都更用力,像是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等我。”

    邱莹莹把信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骁骑尉,那是正七品的武官衔,虽然在大魏军官序列里只是起步级别,但一个被抄了家的落魄少爷,用不到一年的时间从连走路都喘的病秧子走到武进士,这中间付出的汗水只有她最清楚。她让王三娘把铺子提前打烊,让柳七去菜市场多买了三根排骨,让小满去巷口等着——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让人站在那个他每天黄昏时分会出现的位置,哪怕今天他根本不可能回来。

    当晚,她破天荒地让小满开了一坛柳七自酿的米酒。那米酒是柳七用后院新收的糯米酿的,封坛不到三个月,酒味还带着糯米的清甜,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会微醺。她端着酒碗靠在廊下,看着夜空中那轮和柳树巷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月亮。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画面——沈砚第一次站在柳树下叫她“妻主”时那声清泠泠的声音,他在厨房里给她做第一碗面疙瘩汤时袖口沾满面粉的样子,他在黑风岭断崖上用飞爪带她攀过石壁时额角滚落的大颗汗珠,还有他临走那天清晨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对着月亮举起酒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正七品,骁骑尉——也不知道俸禄够不够买一扇铁木门。”

    然后她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她忽然想起系统说的“把绑定对象养成一代名将就能躺赢人生巅峰”,忍不住弯起嘴角摇了摇头。她现在铺子开到订单排到了明年,本家老宅修缮一新,邱家的族产在她手里比母亲在世时还多,身边的帮手从两个变成了几十个,连看门的鸡都换了三窝——她早就不需要躺赢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赢面。

    而沈砚——他不是她的“绑定对象”。他是那个在月光下教她握刀的人,在河神庙夜风中并肩而立的搭档,是她此生最不后悔在巷口收留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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