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马念禾
宣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陇城县的县务，基本上瘫痪了。
瘫痪得彻彻底底。县令不在，主簿不在，县尉兼县兵马监押兼清河军新军兵团正将也不在。
这三位爷去哪儿了？
陇城县医院，产房门口，站着呢。
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马振邦的娘子、陇城县医院院长许青禾女士，生孩子了。
院长生孩子，全院上下如临大敌，这本来已经够瞧的了。可眼下，县令周厚德、主簿曲义、县尉王茂，全都挤在医院走廊里；再加上清河坊里闻讯赶来的各级寡妇：
说到“各级寡妇”这四个字，清河坊寡妇分级制度，就不得不好好说一说了。
这套分级制度，主要体现了清河坊先进的管理水平。
自打周厚德当了县令，原来的里正位置就空了出来。鉴于清河坊特殊的性别结构，没有男人觊觎这个位置，于是巧娘的妈刘翠云当仁不让、名正言顺地做了清河坊公认的里正。而与刘翠云关系非常近的王寡妇和李寡妇，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寡妇等级金字塔的塔尖。接下来，与她俩交好的姐妹是第二级，以此类推，层层递减，形成了一级压一级、级级有人管的寡妇管理阶层。
清河坊的男人和有男人的女人们，基本上处于被管理阶层。
男人们当然不在意。能在那场大难里从清河村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如今有人给分派活计、张罗日子，求之不得。有男人的女人也不在意——毕竟自己夜里有伴儿的时候，那些寡妇们还孤枕难眠呢，让让她们，应该的。
最主要的，这种管理本身也没什么压迫性。说白了就是传个话。
你看，今天话就传下来了：五人组、马振邦马爷的娘子、清河村备受尊敬的医院院长许青禾，要生孩子了。
刘翠云今早一句原话：“都听好了，马爷家添丁，是全坊的大喜事，谁家要是空着手去，往后坊里的红白喜事，就别怪我排座位了。”
于是半天之内，鸡蛋、红枣、小米、红糖、新布，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医院，效率之高，都超过县衙的公文传递了。
许青禾这个孩子，是足月按时生的。她怀着他的时候，肚子尖尖的，清河坊的女人们一看，当场就可以断定：男孩儿，跑不了。不少人早早就提前恭喜马振邦，说他要有后了。马振邦呢，一律一笑置之。
这不，今天许青禾就进了产房了。
产房外，马振邦在一条长椅上坐着。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稳得很。一双眼睛闭着，呼吸匀长，往那儿一坐，像尊入定的佛。
可走廊里，陇城县县令周厚德却走来走去，袍袖甩得跟风车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媳妇儿要生孩子呢。
周厚德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马振邦身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振邦啊，别急。青禾的胎位很正，稳婆也是全院最好的——你儿子，会顺利生下来的。”
马振邦睁开眼，看着老爷子，点了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周厚德呢，又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了。踱了七八个来回，见长椅上的人直了直腰往后靠，他马上又凑过来：“振邦，真的不用着急。你们几个人的孩子，生下来个个顺利，你这一定也会顺利的，放心。”
马振邦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一脸无辜：“周叔。我生孩子，我稳稳当当坐这儿——怎么把你老急成这个样子呢？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着急了？”
一句话，把老头儿噎在那儿了。
周厚德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来接，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半晌，讪讪地整了整衣冠：“我……我这不是替你们高兴嘛。”
旁边看热闹的清河村几个寡妇，瞧着周县令这个尴尬样子，都捂着嘴笑了。笑完，王寡妇便走到马振邦跟前，把手里一摞小衣裳摊开来给他看：“马爷你看，这是咱们清河坊女工，给咱们大公子做的。生下来过些日子就能穿了。”
全是簇新的虎头鞋、小袄、红肚兜，针脚细密，虎头瞪得溜圆。
马振邦忙站起身，客客气气道谢。紧接着李寡妇过来了，拎着鸡蛋、红枣、小米：“马爷，这个给青禾生完孩子吃，滋补最好了。”马振邦又谢。再往后，送红糖的、送布的、送长命锁的，一个接一个，东西往长椅边上放，人却不停：
马振邦净说谢谢了。
谢到第十七回的时候：
产房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
一声，一声。不大，但是很清晰。
走廊里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静了。
静得蹊跷，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的表情。按说听见头一声啼哭，该欢天喜地才对，可这一走廊的人，齐刷刷把目光钉在了产房门上，连大气都不出。
不一会儿，产房的门开了。
医护抱着裹好的孩子走出来，走到马振邦跟前。那小医护的脸色，比产房里的人还紧张，斟酌再三，还是照实报了：
“恭喜马爷……是个，是个小娘子。”
整个医院走廊，全体鸦雀无声。
提前恭喜过“要得后了”的那几位，脸上的笑僵在半空，进退两难；寡妇堆里已经有人在飞快盘算，那摞虎头鞋回头得拿回去改成梅花鞋；周厚德张着嘴，正琢磨怎么开口圆场：
马振邦乐了。
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他一把将孩子接过来，又仔细端详怀里这个皱巴巴、红扑扑的小生物，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好。
“好！好得很！”
全场："……"
而这个时候，产房里传出了轻声的啜泣。
马振邦一听——是青禾的声音。他赶紧把孩子小心托给医护，乐颠颠地跑进了产房。
门外的周厚德、曲义等人面面相觑。
曲义小声道：“生女儿……怎么感觉马爷好像更高兴了呢？”
王茂若有所思：“马爷的心思，向来猜不透。”
产房里，许青禾靠在床头，眼里含着泪。
马振邦走过去，轻声问：“宝贝儿，干嘛呀？怎么还哭上了？”
许青禾吸着鼻子，声音哽咽：“对不起，郎君……我没给你生儿子，生了个女儿。”
马振邦笑了，在床边坐下：“嗨，我最喜欢女儿啦！生儿子有什么用？一天天净淘气，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你记住了，我早都打定主意了，你要是生儿子，我就棍棒下面出孝子；你要是生女儿，我就宠她一辈子。”
他伸手替她抹眼泪，抹一下，泪又下来一行，他就再抹。
“何况，”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生出来的女儿，肯定和你一样漂亮。这买卖，稳赚。”
许青禾“噗哧”一声，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就知道逗我。”
得！没有产后抑郁问题了。
不一会儿，医护人员把简单擦拭干净的婴儿又抱了回来。马振邦伸手接过去，往怀里一揽：
哎，你还别说。
虽说他是头一回有自己的后代，可这抱孩子的姿势，竟然非常标准：托住头，拢住背，胳膊弯的角度不多不少，孩子往里一贴，服服帖帖。跟在产房外偷师过似的。
要不说智商高呢，各方面悟性都好。
旁边的医护都看得直点头。
马振邦抱着孩子，小心翼翼走出产房，冲周厚德等人鞠了一躬：“周叔，各位乡亲，感谢了啊！今天，马念禾出生，有劳各位。等满月的时候，咱好好办一办，我要大办一下！”
众人见他根本不介意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自然都为青禾高兴，纷纷笑着附和：“好！满月的时候大办！”
按大宋的规矩，生女儿是不大办满月的，生儿子才大办。可人家马振邦发了话要给女儿大办，谁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周厚德笑呵呵凑近一步：“振邦，你方才说，孩子叫什么？”
“马念禾。”马振邦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思念的念，我们家青禾的禾。”
满走廊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心下恍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哪是给孩子取名，这是当众撒糖啊！孩子的名字里，揣着他娘的名字。
许青禾在产房里听得真真切切，脸红到了耳根，笑得却格外开心。
马振邦笑着请大家散了，自己又抱着孩子，轻轻踱回房间里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许青禾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马振邦是真喜欢这个女儿。
不是嘴上说说，是动手动脚的喜欢。
因为这三天，小女儿的任何事情，马振邦一律亲手来办，绝不假手于人。孩子尿了，他给孩子擦拭、洗身子，然后亲手搓洗尿布，搓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洗完了还放在鼻子下闻闻。仿佛那不是尿布，是香巾。许青禾的病房里，一天到晚晾着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片，在窗前迎风招展，跟挂了一面面小旗似的。
许青禾按惯例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马振邦一边麻利地打包裹，一边状似随口地说：
“宝贝儿，给孩子办完满月以后，你跟我一起，咱们搬到灵州去。”
许青禾一愣：“郎君，我们搬去灵州，那陇城医院怎么办？”
马振邦立刻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嘴都嘟起来了：“娘子！陇城医院交给别人就完了。如今西疆境内都稳定下来了，你该过去住了。再说了，”
他指了指襁褓里的闺女，一脸严肃，一脸认真。
“咱女儿都出生了，我可不愿意让这么小的孩子长久离开她爹。万一她不认我呢？长大了怎么办？你说，这个损失，是陇城医院补得回来的吗？”
许青禾看着这个三十好几的人、抱着一卷襁褓，一本正经地跟她算“闺女不认爹”这笔账，实在憋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春光正好，屋里婴儿睡得正甜。
而就在马念禾出生这一天。
北边，一千多里外。
韩世忠，带着三千宋军，赶到了云内州的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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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马振邦的娘子、陇城县医院院长许青禾女士，生孩子了。
院长生孩子，全院上下如临大敌，这本来已经够瞧的了。可眼下，县令周厚德、主簿曲义、县尉王茂，全都挤在医院走廊里；再加上清河坊里闻讯赶来的各级寡妇：
说到“各级寡妇”这四个字，清河坊寡妇分级制度，就不得不好好说一说了。
这套分级制度，主要体现了清河坊先进的管理水平。
自打周厚德当了县令，原来的里正位置就空了出来。鉴于清河坊特殊的性别结构，没有男人觊觎这个位置，于是巧娘的妈刘翠云当仁不让、名正言顺地做了清河坊公认的里正。而与刘翠云关系非常近的王寡妇和李寡妇，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寡妇等级金字塔的塔尖。接下来，与她俩交好的姐妹是第二级，以此类推，层层递减，形成了一级压一级、级级有人管的寡妇管理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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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当然不在意。能在那场大难里从清河村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如今有人给分派活计、张罗日子，求之不得。有男人的女人也不在意——毕竟自己夜里有伴儿的时候，那些寡妇们还孤枕难眠呢，让让她们，应该的。
最主要的，这种管理本身也没什么压迫性。说白了就是传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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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翠云今早一句原话：“都听好了，马爷家添丁，是全坊的大喜事，谁家要是空着手去，往后坊里的红白喜事，就别怪我排座位了。”
于是半天之内，鸡蛋、红枣、小米、红糖、新布，源源不断地涌进了医院，效率之高，都超过县衙的公文传递了。
许青禾这个孩子，是足月按时生的。她怀着他的时候，肚子尖尖的，清河坊的女人们一看，当场就可以断定：男孩儿，跑不了。不少人早早就提前恭喜马振邦，说他要有后了。马振邦呢，一律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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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厚德呢，又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了。踱了七八个来回，见长椅上的人直了直腰往后靠，他马上又凑过来：“振邦，真的不用着急。你们几个人的孩子，生下来个个顺利，你这一定也会顺利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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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义小声道：“生女儿……怎么感觉马爷好像更高兴了呢？”
王茂若有所思：“马爷的心思，向来猜不透。”
产房里，许青禾靠在床头，眼里含着泪。
马振邦走过去，轻声问：“宝贝儿，干嘛呀？怎么还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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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振邦笑了，在床边坐下：“嗨，我最喜欢女儿啦！生儿子有什么用？一天天净淘气，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你记住了，我早都打定主意了，你要是生儿子，我就棍棒下面出孝子；你要是生女儿，我就宠她一辈子。”
他伸手替她抹眼泪，抹一下，泪又下来一行，他就再抹。
“何况，”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生出来的女儿，肯定和你一样漂亮。这买卖，稳赚。”
许青禾“噗哧”一声，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就知道逗我。”
得！没有产后抑郁问题了。
不一会儿，医护人员把简单擦拭干净的婴儿又抱了回来。马振邦伸手接过去，往怀里一揽：
哎，你还别说。
虽说他是头一回有自己的后代，可这抱孩子的姿势，竟然非常标准：托住头，拢住背，胳膊弯的角度不多不少，孩子往里一贴，服服帖帖。跟在产房外偷师过似的。
要不说智商高呢，各方面悟性都好。
旁边的医护都看得直点头。
马振邦抱着孩子，小心翼翼走出产房，冲周厚德等人鞠了一躬：“周叔，各位乡亲，感谢了啊！今天，马念禾出生，有劳各位。等满月的时候，咱好好办一办，我要大办一下！”
众人见他根本不介意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自然都为青禾高兴，纷纷笑着附和：“好！满月的时候大办！”
按大宋的规矩，生女儿是不大办满月的，生儿子才大办。可人家马振邦发了话要给女儿大办，谁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周厚德笑呵呵凑近一步：“振邦，你方才说，孩子叫什么？”
“马念禾。”马振邦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思念的念，我们家青禾的禾。”
满走廊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心下恍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哪是给孩子取名，这是当众撒糖啊！孩子的名字里，揣着他娘的名字。
许青禾在产房里听得真真切切，脸红到了耳根，笑得却格外开心。
马振邦笑着请大家散了，自己又抱着孩子，轻轻踱回房间里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许青禾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马振邦是真喜欢这个女儿。
不是嘴上说说，是动手动脚的喜欢。
因为这三天，小女儿的任何事情，马振邦一律亲手来办，绝不假手于人。孩子尿了，他给孩子擦拭、洗身子，然后亲手搓洗尿布，搓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洗完了还放在鼻子下闻闻。仿佛那不是尿布，是香巾。许青禾的病房里，一天到晚晾着一排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片，在窗前迎风招展，跟挂了一面面小旗似的。
许青禾按惯例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马振邦一边麻利地打包裹，一边状似随口地说：
“宝贝儿，给孩子办完满月以后，你跟我一起，咱们搬到灵州去。”
许青禾一愣：“郎君，我们搬去灵州，那陇城医院怎么办？”
马振邦立刻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嘴都嘟起来了：“娘子！陇城医院交给别人就完了。如今西疆境内都稳定下来了，你该过去住了。再说了，”
他指了指襁褓里的闺女，一脸严肃，一脸认真。
“咱女儿都出生了，我可不愿意让这么小的孩子长久离开她爹。万一她不认我呢？长大了怎么办？你说，这个损失，是陇城医院补得回来的吗？”
许青禾看着这个三十好几的人、抱着一卷襁褓，一本正经地跟她算“闺女不认爹”这笔账，实在憋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春光正好，屋里婴儿睡得正甜。
而就在马念禾出生这一天。
北边，一千多里外。
韩世忠，带着三千宋军，赶到了云内州的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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