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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解剑佩锏,韩沥回归

    命令在韩沥看来是荒谬的。

    但在军人的脑袋里,任何荒谬的命令都需要服从,除非不是军人。

    又除非,命令已经过于超过了界限。

    但解剑不算。

    韩沥在昌文君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解开了皮带。

    甲胄原本紧绷的束缚骤然松懈,牛皮压着衬袍的重量往下一沉,他顺手就将带扣战剑从皮带上捋了下来。

    而皮带他将之抽出来戴在脖子上备用,然后双手横置着剑,朝昌文君的方向奉上。

    甲叶在他躬身时发出细碎的闷响。

    昌文君在案后坐着,案上那根铜锏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他看了韩沥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下巴朝旁边努了努。

    王贲会意,大步出列,他走到韩沥面前,双手接过那把带鞘战剑,转身两步放到了昌文君的案上。

    剑身搁在案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

    昌文君这才开口。

    “奉王上之令——”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韩沥献刀有功,闻其在韩国有不佩剑之约,特允不佩剑之权,赏铜锏一把,以镇宵小。还不快谢恩!”

    “臣拜谢王上厚恩!”韩沥再度躬身,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昌文君又努了努下巴。

    这次出列的是蒙恬。他先走到案前,双手将铜锏捧着走过来,锏身呈四棱形,棱角分明,通体泛着暗沉的青铜色。

    锏柄上套着一个活环,活环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蒙恬将铜锏递到韩沥面前。

    韩沥伸手接过。

    铜锏比秦剑短了一截,约莫两尺出头,分量却沉手得很。

    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皮带取下来,将皮带穿过活环,然后皮带在腰间收紧,铜锏便稳稳地贴在了腰侧,随需要再抽出来。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但就在他系好铜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眨了眨,但气质马上就变了。

    昌文君、蒙恬、李信、王贲,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佩剑的韩沥,像个专注而呆愣的完美士兵。

    但一旦不佩剑,韩沥就变了——变成了一个路人。

    不是说他消失了,而是说他站在那儿,如果你不把眼睛认认真真地盯在他身上,你的注意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滑向更显眼的地方。

    而所有人都有一种念头——这才是韩沥!那个献刀,并且在各个权贵面前引发巨大讨论的人。

    然后除了蒙恬,所有人都有点淡淡的愠怒——合着你这一个月是这样上值的吗?!

    昌文君把那股不耐烦压了压,终于开口:“下去吧。回归队列。”

    “卑职告退!”韩沥向昌文君郑重行礼,然后低头倒退着走出了大帐。

    这是韩沥第一次以他自己的方式退出中郎将官署。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摩擦声。

    帐帘之外。

    中郎三卫的队列已经整好了。车、骑、户三支队伍各自站定,甲叶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官署的大门——他们在等,等那个被叫进去的人出来。

    韩沥所在伍的一员孟陆伸长了脖子,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赵既、李兑、魏咎也不例外地想看看。

    然后门帘掀开了。

    韩沥走了出来。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聚了过去——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目光聚了个空。

    不是说韩沥消失了,而是他们明明看到了那个人,眼神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拨开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滑过去。

    孟陆使劲眨了眨眼,终于才把目光钉在了韩沥身上。

    “伍长!”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韩沥朝他点了点头,几步走回了队列里,站定。

    韩沥所在伍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铜锏,不是剑。他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没有人来得及问,也不能在整队时问。

    中郎将官署的门帘第二次被掀开了。昌文君走在最前面,甲胄整齐,腰悬长剑,板冠上的赤缨在晨光里像一簇凝固的火。

    王贲、李信、蒙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四个人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昌文君站定,目光扫过三卫队列。

    “今日宿卫——”他的声音在大校场上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各卫依照昨日划定的路线,各自执行。不得有误!”

    “诺!”

    六百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声浪铸成的墙。

    昌文君一挥手,王贲、李信、蒙恬各自走向自己的队伍。

    蒙恬走到户郎卫队列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队列里扫过去,精准地落在了韩沥身上。

    “户郎韩沥!”

    “卑职在!”韩沥抱拳行礼。甲叶在他弯下腰时发出一声闷响。

    蒙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稳:“汝这一伍,白天巡章台宫之西南,夜晚镇章台宫之西南门户。瞪大眼睛,仔细不寻常现象,不得有误!”

    “卑职遵命!”韩沥代整个伍领命。

    蒙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沥站直身体,目送蒙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

    白天巡西南,晚上镇西南门户——这意思是,晚上嬴政要见自己。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玛德,有必要这么急吗?

    我个做事的都不急,你个管事的急什么?

    但他的目光落在腰间那根铜锏上,锏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铜锏都到手了,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嬴政要自己赶紧上班做事的前奏了。

    “走。”他对伍里的四个人说了句,转身朝章台宫西南方向走去。孟陆、赵既、李兑、魏咎跟在他身后,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白天巡逻的差事不算辛苦,就是熬人。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了一些。

    中郎三卫的午饭在地点上分出了三个层级。

    卫区是大多数郎卫们共同吃饭的地方,一个室外的大广场,人最多,也最嘈杂。

    他们四到八人一组围在一起,席地而坐,分食着御膳堂送来的下等伙食。

    有人端着陶碗蹲在墙根,有人靠着旗杆站着吃,有人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米粒。

    官堂是中郎郎官们聚众吃饭的地方,比卫区高了一个档次,是一个宫室。

    过去是跪坐的,但韩沥的桌椅板凳随着新郑开始流向咸阳之后,宫室是最先换这些玩意的,官堂里现在摆着几排齐膝高的方桌和条凳,虽然粗糙,但坐着吃饭比跪着舒服多了。

    将之室是规格最高的那个——一个小食堂,只给车令、户令、骑令三人吃午饭。

    不过中郎将才是伙食条件最好的那个,他的饭是由专人直接送到官署供他享用的。

    韩沥端着午饭大快朵颐时,一个户郎突然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四顾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从一堆郎官脸上扫过去,扫过来,眉头越皱越紧。

    韩沥伸出手,向上晃了一下。

    他现在很怀疑,这种不寻常的找人方式,就是来找自己的。

    果然,那个户郎的目光在韩沥伸出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愣了一下——他似乎刚才根本没看到韩沥。他快步走过来,拱手抱拳:“蒙户将请您往将之室一叙。”

    这话一出,周围吃饭的郎官们手里的箸都顿了一下。

    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低头扒饭。

    作为昨天目睹韩沥做了什么的中郎三卫所有人,他们虽然嫉妒羡慕恨,但不得不否认一点。

    韩沥跟他们不一样。

    韩沥是昨天献了那把刀的人,是让王上亲自在校场试刀的人,是让长信侯、丞相、两宫太后同时到场的人。

    这样的人被蒙户将叫去将之室吃饭,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沥点了点头,端着食案朝将之室走去。

    将之室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条凳。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的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窗棂的缝隙里漏进一线午后的光,落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蒙恬坐在桌边,李信坐在他对面,王贲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个人面前的食案上各摆着几道菜——比官堂的精致一些,多了一碟鱼脍,一碟酱,还有一小壶酒。

    蒙恬率先看到韩沥端着食案站在门口,起身招了招手。“进来坐吧。”

    韩沥走进将之室,把食案放在桌上。

    他的食案上摆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酱菜加肉饼,一碗混着肉碎的菜羹——标准的郎官伙食,跟三郎将桌上的东西比起来稍微简陋了一点。

    蒙恬看了一眼他食案上的菜,但没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朝韩沥虚引了一下:“是王车令想要见你,刚好现在是午膳时间,借着这点空闲,我来满足一下王车令。”

    “不麻烦吧,韩户郎?”王贲略带歉意地说道。

    “怎么会麻烦呢?”韩沥没有丝毫不快,非常热情地将食案上的碗碟摆好,转过身对王贲行了一礼,“能得车令赏识,是沥之荣幸也。”

    李信直接摇摇头,无语地笑了笑。

    王贲却颇为谦虚,伸出手请韩沥坐下:“韩户郎切莫这样说,能见到韩户郎,也是贲之荣幸。”

    说到这里,王贲直接话锋一转:“昨日,是我亲自尝试韩户郎所献之刀的。”

    韩沥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头轻挑:“噢?不知拙作可入王车令之眼?”

    这话一出,三个郎将都不禁抿住了嘴。

    李信第一个没忍住。

    他把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你知不知道,你的刀是献给王上的?你说你的刀是拙作,那你的大作是什么?为什么不献?”

    “我没有大作啊?”韩沥奇怪地看向李信,脸上满是真诚的困惑,“链子刀是我贴身的护身之物,但我的设计和工艺怎么比得上上了名剑谱的名剑,比得上公输家霸道机关术和墨家王道机关术的顶尖制作呢?可不就是拙作了嘛!”

    “但韩户郎——”王贲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沉声说道,“你的东西,昨天已经献给了王上。我亲自试过弹射功能,精巧绝伦。王上试过劈砍,结果穿六铠,断三剑弯三剑,并亲自承认为神兵。”

    “所以它就是神兵,不再是什么拙作了。”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一字一顿:“请户郎谨记这点。”

    韩沥不由被噎了一下,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落下。

    他看着王贲那张端正的、带着将门虎子特有气度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王贲这才转怒为喜,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随即说道:“我大秦之青铜兵器可为六国之首。可这样的好剑,竟然在链子刀面前一刀而断,而且是断三剑——不知是不是用了所谓天外玄铁呢?”

    听到这个问题,蒙恬和李信都用一种专注的神情看向韩沥。

    三双眼睛,三种目光——王贲是求知者的热切,蒙恬是守规者的审慎,李信是怀疑者的锋利。

    韩沥夹了一筷子腌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开口。

    他的语气随意,却直接给了三个武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与陨铁无关。想要这种构造的金属,无非是用铁,但关键是温度过高后,要析出铁矿石内部的杂质。”

    “意思是——这刀身合金是纯以人力达成的?”王贲有些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铁只需要把杂质全部析出,变成纯铁就坚硬无比?”李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纯铁是软的,而且杂质不一定析得完。”韩沥纠正道,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演示了一下,“重点是,要整得出极为炽热的温度,才能造得出硬却脆的白口生铁。温度不够,就只能整得出质软却韧的黑口熟铁。一般好的铁质兵器,就是靠两块熟铁包着一块生铁,经过反复捶打融为一体后塑形就是了。”

    蒙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发现了这种方法的益处。“听起来,这比青铜兵器的浇筑要简单一点?”

    “所以铁质兵器就是未来的潮流。”韩沥对此很自信,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工序简单多了,只需要大力开采铁矿,熔炼铁矿石就行。”

    “但你的刀似乎不是一般的铁兵。”王贲突然略带点兴趣地问道。“不知里面掺了何物呢?”

    韩沥夹了一口粟米饭,慢慢嚼着。

    他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呃……掺了很多其他非五金类矿石,经过了高温融化塑形后,又经过了低温回火……”他看着王贲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若你想要金属,我还有一块拿油封着的半加工物可送予你。若你想要个配方,我得回家算算,然后写给你。”

    王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若把金属和配方都送给将作监如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导,希望韩沥能够答应。

    而一无所觉的韩沥刚要答应——

    “王上说过,要先让将作监研究一番,研究不出了,再找韩沥要。”蒙恬突然阻止了韩沥的应诺,“何必即刻就找户郎呢?”

    李信把箸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蒙户将此言差矣。韩沥既然归于大秦,他的脑子当属于大秦。提前用一下已经有成功经验的良方用于将作监生产出好东西,也不算违规吧。”

    王贲被蒙恬阻止后,倒也不生气。

    他只是把手靠在桌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我只是觉得,既然有合适的成品和配方,就要立刻用上,就免得走太多的弯路,试太多的错。试错和弯路,都在消耗大秦的国库资粮啊。”

    蒙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但他有他的顾虑和坚持:“可是王上明言先试后问。如今将作监试不过一天就要去问,既有负王上所望,也有点小瞧将作监能人异士了。万一真的能复刻呢?我等岂不是枉作小人了?”

    随即蒙恬就看向了韩沥,目光里既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韩户郎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我怎么看?我想把你们三个都给扁一顿。

    韩沥在心里破口大骂道。

    早知道古代不注重技术价值和知识产权保护了,没想到竟然不注重到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面前,嬴政拿了我的刀不说,还公然尝试破解,甚至在我面前公然讨论我的技术被挪用——不用避人的吗?

    呸!肮脏又恶心,太明目张胆了!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放下箸,摆出一副思虑再三的成熟姿态,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各位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喜欢做万全之策的习惯——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会把配方交给将作监。将作监先把成品金属做出来,这是参考。”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可以根据我的配方进行小幅度修改,做出性能大体相似,但又不一定相同的相类成品金属。紧接着再花点时间做大幅度修改和尝试,做出性能截然不同的金属来。”

    李信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如果有了你的原版金属,为何还要让将作监改配方?还要花心思去试不一样的金属?”

    王贲却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蒙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在想——韩沥的话里有什么他没有抓住的东西。

    韩沥看着李信,语气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技术从来不是好用就好的,可以吃现成,但如果对现成的不了解,那一旦有一些意外因素发生,让这种金属落后了,那又得花时间去重新研制——这种研制时间内导致的被动性后果,可大可小,但最怕大的被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其次——”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有现成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去试错和走弯路,确实会让将作监消耗巨大,万一没有成果,会惹王上不快。可有参考答案后,再度进行试错和走弯路,会减小损失的同时也能挖掘到新的惊喜。”

    他的目光从李信脸上移到王贲脸上,最后落在蒙恬脸上。

    “我这是既不负王上,也不负将作监同僚的托底之策。其他我就真帮不上忙了。”

    将之室里安静了一瞬。

    蒙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还是觉得有点偷奸耍滑。”

    李信把手一摊,语气笃定:“我觉得更像是多此一举!”

    王贲却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但不可否认——”他端起酒杯,朝韩沥的方向虚虚一敬,“这法子虽然哪一方都不会太满意,但哪一方而言都算一个不坏的答案。”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今日始见天下奇人之奇也!”

    韩沥苦笑着摆了摆手:“唉!终究不如我哥哥韩非和李斯先生这类法家策士清贵高洁。我只是个满手泥污之人。”

    李信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他看着韩沥,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满手泥污之人,整个秦国上层昨天都在讨论你。你说得那些清贵高洁之士,我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未见他们被权贵们讨论着。究竟是谁更不如点呢?”

    韩沥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一番。

    但王贲倒是平静地,带着一点劝诫的性质说道:“我知一般有国士之才者恃才傲物居多。而韩户郎却反其道而行之,却是反常,但也能服众,极为难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就是太自贬自损,有辱王上眼光,也有辱大秦之尊。还望户郎注意一下啊。”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菜羹喝了一口。

    菜羹已经凉了,咸味沉在碗底,寡淡得很。

    “我尽量改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和一种怎么都改不了的自知,“十年了,习惯这样了。”

    “习惯是能改的。”蒙恬一语定性道。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午饭后,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

    班房不大,依着宫墙而建,夯土的墙面上开着一个小窗,窗口的铁棂锈迹斑斑。

    十几张床板靠墙放着,占据了班房的所有空间。日光从小窗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就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睡觉,因为他们要以晚上最饱满的精神去守好一整晚的岗。

    日头从窗口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光带从青砖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缩回窗口。

    天色暗了下来。廊道上的铜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漾开。

    韩沥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甲胄。铜锏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走。”他说。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班房。

    夜。章台宫西南门户。

    廊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

    远处的宫殿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处窗户漏出烛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韩沥手持长戟,矗立在宫室门口。戟杆抵着青砖,戟尖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微眯着双目,静心养神,感悟着四周可能的生命信号。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真气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带着远处渭水的腥气,和秋夜里特有的凉意。

    韩沥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他任由一只手卡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触感冰冷,五指修长而有力,像铁铸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指尖渗出来的凉意穿透了甲胄,像一根针,从肩头一路扎进骨头里。

    “不得不说——”赵高的声音在韩沥身侧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当你全身心投入警戒的时候,哪怕是我都不能做到完全匿踪。”

    韩沥偏过头。赵高站在他身侧,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物。

    韩沥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毕竟要尽忠职守嘛。我别的做不到,这点还是要努力做到的。”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顿了片刻,才开口。

    “做得是挺好。就是可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遗憾,“一个月的完美士兵还是太短了。不能完全把你塑形。”

    韩沥苦笑了一下,也有一种遗憾:“遗憾是相互的,赵高大人。我真不想担这么多事啊。”

    “可惜——”赵高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对此也是厌恶地摇了摇头。“你一旦成了完全的工具,你对王上就价值不大了。”

    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韩沥脸上:“价值不大的工具,他完全可以弃之不用——但他还是想要把神器,于是就又把你唤醒了。”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坦荡:“也许,等哪天他彻底用不上我的时候,我就会真按赵高大人所说,得到一个弃之不用的结局了。”

    他甚至安慰赵高道:“这会很快的,毕竟以大秦和罗网之能,取天下犹如囊中取物,距离我命定之日那天应该不远。”

    赵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然后才开口。

    “在大秦,你终究会明白一点——”赵高眼神沉了一点,“何时活着不由你定,何时死了更不由你定。”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韩沥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

    “当然,生死皆由上定。”他顺着赵高的话说道,语气恭顺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教诲的学生,“我的生死,随时由王上和赵高大人来定。”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有杀意,有欣赏。

    然后他笑了。

    “但至少——”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向宫殿深处,烛光在那几根修长的指节上一闪一闪的,“不是今天。”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廊道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上。

    “王上要招你。跟我来吧。”

    “遵命。”韩沥对此自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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