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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咸阳的第一场行动

    草草的早膳吃完后,韩沥出现在了几个门客面前。

    今天的早膳,韩沥吃得好不习惯。

    因为他不得不忍受秦国当地权贵府上仆人的习惯——主人吃东西的时候,仆人要侍奉就食。

    可是韩沥的习惯恰恰相反,他只需要餐具和出现在餐桌上的早膳,不需要人站在旁边盯着他吃。

    于是仆人的一脸无措中,韩沥让他们自己去忙别的事情,自己拿着短匕和木著开始吃东西。

    唉,需要他们提盆水给自己做小净,他们没这个反应能力;结果自己想要独自一人吃饭的时候,他们全站在自己面前了。

    但韩沥却反而理解这些仆人的情况。

    都是第一次嘛,他们的印象里,贵族就应该是睡到日上三竿、除了朝会什么事都不干的。

    吃饭就得是有人服侍的——因此只要不超过一个极端的,违反礼制的数量,他们希望服侍自己就膳的人越多越好。

    有上述恶习的贵族一般出自六国,确切地说,是六国中混得不够好的人。这种人骤得高位却跌得快,于是供养的仆人也就流散出来了。

    至于另一边,秦国贵族不是说没有恶习传出来——而是秦国贵族圈的大清洗,要等到明年正月,嫪毐之乱后才有。

    只有经过那轮清洗,才会被释放一些仆人,透露些宫闱秘辛出来。

    好消息是,王齮不是倒台了嘛。他作为军功贵族,家里一定有过得去的仆人。

    但坏消息是,韩沥是促成王齮死亡的推动者之一,根本不敢收那些出自王齮家中的仆人。

    唉,他只能和这些仆人慢慢磨合吧。

    韩沥从不喜欢挑拣。

    既然吕相给他配这些人,他就用这些人——以示接受吕相对自己的控制之意。

    但控制自己可以。

    控制他的人,韩沥可是会有话说的。

    吃完了东西,韩沥才出现在前厅。

    来到前厅,他才发现这里也是真踏马地像。

    主位左右两椅,客位左右各三椅,椅子之间有小茶几相隔,主客位都一样。

    最邪门的是大壁上的那个阴阳鱼,韩沥可以肯定这个尺寸和位置跟新郑家里摆得丝毫不差。

    此刻客位上坐着众人——除了侍立在一旁的韩重,和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的焰灵姬,其他三人都在新奇地坐在椅子上,摸着扶手看四周。

    当然,他们也好奇韩沥在看什么。

    “沥公子?”出声的是弄玉,脸上带着认真的好奇,“原宅主摆上一个黑白相间的图案是为了代表什么?”

    她没去过韩沥家里,还不知道这就是韩沥在新郑家的装潢。

    “代表易经中的否极泰来,物极必反。”韩沥随口说,“黑到极致就是白,白到极致就是黑。”

    “啊……”梅三娘摸了摸橙色的头发,打量着那幅阴阳鱼,把它当一件古玩在品评,“看着挺有意境的啊,不知道怎么得原宅主的这间宅子突然会被易主了呢?”

    焰灵姬不出意外地想要憋笑起来。

    “你笑什么?郑灵姐姐?”梅三娘喊的是焰灵姬的对外身份。

    “你是自己说——”焰灵姬看着韩沥的背影,用力忍着笑,“还是我来说?反正知道真相的不止我和韩重。”

    要知道,她可是知道嬴政和盖聂来过韩沥家的。

    那两人但凡有谁心血来潮来这里走一趟,无论韩沥想遮什么,都遮不住。

    韩沥只能转身,无奈地看着众门客说道:“这就是我在新郑府邸的布置。吕相利用罗网把它们一比一复刻到了这里。”

    门客们为之一惊。

    一股通透的寒意涌在众人心头。

    “怎么会?!”白凤最先沉不住气,冰银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罗网竟然可以把您的家一比一复刻了?那我们百鸟岂不形同虚设!”

    “好……好可怕。”弄玉只感到胆寒。

    上次她感到这种寒意,还是陷在白亦非的府邸之中。

    那次她好运,白亦非被姬无夜叫出去,她才找到机会逃脱。

    可这次——她看着周围这间跟她从未去过、此刻却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陌生房间——那股寒意比那次还重。

    “这就是罗网吗?!”梅三娘也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

    她忽然想起信陵君。

    据说他已经发起了好几次合纵,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被搅黄。

    罗网是不是就是这些事的罪魁祸首?

    信陵君都难以对付的敌人——而她梅三娘此刻正站在罗网最深处。

    “罗网能一比一复刻我的家是有特殊原因的。”韩沥轻轻瞪了焰灵姬一眼,“不是因为他们完全无孔不入。”

    “那是因为什么?”焰灵姬不服气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反问。

    “韩重。”韩沥对自己的家臣喊了一声,“告诉一下我们的郑灵姑娘,你我为啥没那么急。”

    “郑灵姑娘,各位。”韩重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公子在创造幻梦后执行一种互通有无的策略——公子创造的一切都分享给诸子百家,也分享给任何有想法、有诚意的势力。而各方势力若有意,可以加入幻梦,担任一坊之主或一部之首,一起赚大财富、分大富贵。”

    焰灵姬、弄玉和白凤率先反应过来。

    “罗网加入了你的幻梦?!”三人异口同声。

    “幻梦里有罗网?!”梅三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事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韩沥接过话头,“但我信奉的是只要不出问题,就听之任之。罗网进驻幻梦后没出过任何岔子,积极赚钱,也没给我添麻烦,我自然没有理由翻脸。”

    “可……韩国有明显的罗网据点了——公子韩非应该要知情啊!”弄玉急了。

    “我哥、卫庄先生、子房和你的紫女姐姐都知道这件事啊。”韩沥说完,弄玉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紧跟着解释道:“你当时不知道,是因为你去见你爹了。”

    弄玉愣完后突然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去年太子府被围的时候吗?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焰灵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时候正是天泽率领百越集团绑架了韩国太子。

    但焰灵姬根本不介意:“那是去年快入秋的事了,我记得。”

    “对啊。”韩沥应道,“卫庄先生突然发现一个理应死亡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怀疑那人来自罗网。除了弄玉去看她爹了,流沙其他人都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韩国出现了明显的罗网据点,他们竟然不管?!”梅三娘觉得流沙是不是发神经了。

    “怎么管?”韩沥一摊手,“那人是我产业部麾下最赚钱的行当——布行的一号统领,人叫布一。她一没犯法,二给我创造了大笔利润,于情于理于法我都没法动她。”

    “布一是罗网的?!”去年年会上见过布一的焰灵姬若有所思,“原来她还是个罗网杀手?”

    “绰号黑寡妇,绣娘出身。”韩沥简洁交代。

    “我听说过此人。”百鸟出身的白凤皱着眉头,“擅长无情丝搭建无情剑阵。不是说她死了吗?”

    “不知道,反正她现在在我手下做事。”韩沥耸肩,“挺好用的。”

    “罗网很恐怖,而且他们居心叵测啊!”梅三娘还是无法接受。

    “这点就是你没理解我的哲学了。”韩沥看着她,语气平缓,“我相信天下事的好坏,最关键的在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我织出一张巨网,把罗网牢牢绑在幻梦的利益上,罗网真的敢冒着大出血的风险马上杀了我吗?”

    “那——信陵君……”梅三娘马上举例。

    “信陵君不是会搭产业的人,另一点:他要抗秦保魏。”韩沥直接打断,“想让罗网不对他动手,一得靠如山海般庞大的利益——吕相是商人出身的权相,他不会拒绝大富贵。二得与罗网当下的核心目标不完全冲突。各国保国派的生存逻辑天然与罗网的渗透战略水火不容,他们之间没有妥协的空间。”

    “那您是什么?您不是保国派?!”梅三娘总觉得韩沥与大多数贵族不同。

    “我是保民派。”韩沥一字一顿,“谁残害老百姓,谁就是我不死不休的敌人。”

    “国在难道不是民在吗?”梅三娘觉得这思路过于荒谬。

    “我就一个问题。”韩沥摊开手,语气不急不慢,“据说赵国的律法明文规定农税收十一,其他国家也是一样。但魏国实际征收农税,年景好的时候八公二民,年景差的时候甚至还能往上加。韩国也差不多,这不是明文律法,而是几代人延续下来的老规矩——管家或者疍吏下乡收粮,乡民该交多少全靠收税人的那张嘴。落到操作层面,九一都算清廉,九成半也是家常便饭。庶民除了被拉去送死,几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积极性,甚至隔三差五闹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三娘脸上。

    “在这种情况下,魏国、韩国甚至六国的保国派行为等于在干嘛呢——拿一队精锐士兵,配上一堆被打压得连自己都不想活的麻木炮灰,去跟另一个国家的精锐士兵和一群杀人就能领赏的暴民打仗。三娘,我在韩国撑了十年,是希望韩民对韩国还能有一丁点念想。但我不在魏国,我再心疼信陵君,也帮不了他。”

    梅三娘深吸一口气,痛苦地吐出来。

    她挺奇怪自己不是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吗?为什么今天不仅听懂了,还觉得这么丧气?

    但韩沥今天不想再多谈秦与六国了。这些事他在新郑谈过太多遍,都说恶心了。

    他拍了拍手,让陷入沉思的门客们回过神来。

    “该说的都说完了。罗网该注意,但不必害怕——我现在在吕相手下做事,吕相的罗网不是我们的敌人。”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不能光缩在宅子里看罗网玩。我们要开始走出去,在咸阳扎根,增加不败之势。我有些想法,想让大家参详参详。”

    “你说。”焰灵姬第一个应声。

    韩沥瞥了一眼她的嘴唇——唇语无声地补了一句:罗网我还有问题,晚点。

    但既然有了焰灵姬响应,其他人也认真起来。

    “刚来咸阳,各方势力和我还在互相观望。”韩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楚,“眼下除了潼山和夏侯央,其他人估计都要等我入殿觐见后才正式密集接触。在这个间隙里,我想做一件事——读《咸阳》这本书。”

    “但我不能像在新郑那样可以闲情逸致地花一年读新郑——得快速阅读。”韩沥告诉大家自己的限制。

    “你怎么总能用一个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去形容‘了解咸阳’的行为呢?”焰灵姬把手靠在腮上。

    “是啊,读一座城……好有意境。”弄玉也觉得这个词很美。

    “你想让我怎么读?”白凤自动略过了所谓的文绉绉。

    这是他本职,自然他不拒绝。

    “怎么打探咸阳?”梅三娘也放下垂头丧气,打起精神。

    “读一座城市,分上读、中读、下读。”韩沥竖起手指,“上读,靠王侯将相为我做注——这个不由我控制。中读,靠横行城中的组织做解——这个我现在还够不着。下读,是我们自己能亲手去做注解的,观察底层生态,看咸阳有什么帮派,哪条街最安静,哪里最乱,物价什么水平。”

    他的目光先落在女性门客身上。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去市集上走,看胭脂水粉、首饰、女性衣物的铺子。每样给自己买一点,看哪家实在、哪家宰客,把各铺子的情况记下来。这是郑灵、弄玉和三娘你们三个的。”

    焰灵姬和弄玉不出意外地露出了欢欣雀跃的神色。

    唯独梅三娘苦着脸:“可我不喜欢那些胭脂水粉啊!”

    “吃喝玩乐兵,只要你感兴趣的,看到什么想买的都行。”韩沥没限制她。

    “唔!”梅三娘来劲了,“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弄玉。”韩沥念了一声。

    弄玉敛了笑,认真看他。

    “你多留个心,看看市区哪里有位置不错、前堂后院结构宽敞通透的宅子或者空地,记下来告诉我。”

    弄玉心中一动:“公子是想找个可以建类似紫兰轩的地方?”

    “不完全是。”韩沥摇头,“我的本意还是建乐师的培养之所。但如果地方够大,我想开棋室也不错——六博和围棋都是一消磨时光的好玩意儿,前者有平民基础,后者更偏士人雅趣。棋室总比紫兰轩好听些。”

    “棋室。”弄玉眨了眨眼,“公子是大丈夫,建棋室确实比紫兰轩好听许多。弄玉明白了。”

    韩沥又看向白凤。

    “白凤,你的任务在晚上。”

    白凤一点就通:“观察咸阳有什么帮派,他们夜间怎么活动,白天好循迹追查。”

    “没错。就是百鸟统御新郑夜晚的老手段,你本来就是百鸟的人,不用我教。”

    韩沥顿了一下。

    “但今晚别去太远,以宅邸为中心,方圆千步到千五百步就够了。”

    大约是方圆一里上下。

    白凤却摇摇头,冰银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屑:“太近了。我一晚上以轻功夜行百里也不带喘气的。”

    “可我不知道咸阳有什么不具名的隐藏高手。”韩沥不退让,“谁说得准有没有人能截住你?”

    但他也不是迂腐之辈。

    “这样,按你的想法来,但一发现不对就往回跑。”

    “我不会有事的!”白凤倔强劲上来了,“我倒要看看咸阳有谁比我快!”

    “小白鸟——”焰灵姬懒洋洋地拖长了音,“你要是被陷进捕鸟笼里,他不仅要救你不说,你百鸟的威名可就全没了。”

    “我不会有事的,火妖女!”白凤不客气地怼回去。

    焰灵姬的眼神犀利了一瞬。

    “好了。”韩沥打断二人,“在秦国,你们除了一致对外,万不可闹内耗。吕相和王上非常想让秦国门客对冲你们的影响。再不团结,万一被他们个个击破,我怎么补救?”

    “我没闹矛盾。”焰灵姬撇了撇嘴,看向白凤的眼神玩味,“我跟你闹矛盾了吗?”

    “当然——没有!”白凤把头别过去。

    “我们会把表面功夫做好的。”焰灵姬向韩沥保证。

    韩沥又转向白凤。

    “冒险的话,最好等第二位百鸟精英过来。有你的同伴照应你,我更放心些。”

    白凤却微微摇头。

    “如果来的是墨鸦,那没问题。但墨鸦是将军麾下百鸟统领,他不能来,我也不想他来。除此之外,我唯一能信得过的就是一个叫鹦歌的女统领,她是忙国外的。如果她肯来,我也信她。但要是其余人——”

    他看了一眼焰灵姬。

    “——我宁愿信她,也不愿信其他百鸟!”

    焰灵姬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弄玉和梅三娘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同情——一个组织里,只有两个人信得过,这日子过得真够凉的。

    韩沥把话题拉回女性门客身上。

    “咸阳的市井规矩咱们头一天摸不明白。但有一点记好——谁要敢骚扰你们,动手斩爪子,动嘴拔舌。不要留情,趁乱远离。”

    焰灵姬不语,只伸出一根手指,“噗”地冒出一小簇火苗。

    梅三娘拧了拧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让他们生活不能自理,我很乐意。”

    弄玉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我会朝他们下身来一刀。”

    在场的韩沥、韩重、白凤都觉下腹莫名一凉。

    韩沥压了压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补了一句:“最好记下他们的脸,记住事发地点,让我们的黑夜梦魇去把作奸犯科者的命收了。”

    白凤点了点头,对这顺手之劳没有任何抵触。

    “最后说说潼山。”韩沥把话题收束到他们最直接的敌人身上,“夏侯央那厮是个采花大盗。昨天咸阳道上的伏击,不出意外他就在附近,应该看到了郑灵和弄玉。”

    这下焰灵姬彻底露出了一副危险的笑容。

    “是吗?敢看上我了?呵呵——烈焰似火的滋味,他受得了吗?”

    弄玉没说话,但那张温和的脸已经冷下来了,意思跟焰灵姬没什么两样。

    三娘直接一砸拳头:“那你还在等什么?这种人要尽早干掉!不该赶紧去查他的底吗?”

    “我今天就在等一个人来告诉我。”韩沥理所当然地说,“吕相昨天说过会替我讨个公道。他既然开了口,今天应该会有人登门来谈赔偿的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色麻布服饰的仆人快步走进前厅,躬身行礼:“秉公子,外面有一位穿紫袍的年轻女子,带着礼盒,说是找您的。”

    韩沥朝麾下众人看了一眼。

    “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向仆人,语气平稳。

    “请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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