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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深宫夜话

    夜色如墨。

    新郑王宫的深处,有一片宫室只有微弱的灯火通明。

    不是因为这里住着多么不受宠的嫔妃,而是因为这里的主人,需要用黑暗来维系某些东西——那些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深藏在心底的阴暗。

    此刻,微弱的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却将满室珠光宝气映得流光溢彩。紫檀木架上摆满了从各国搜罗来的奇珍,地毯柔软得能吞没脚步声,帷幔上绣着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这一切,都没有让坐在镜前的那个女人露出半点笑意。

    明珠夫人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艳丽,妩媚,眼角眉梢都是风情。这张脸曾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让韩王夜夜留宿,让后宫那些庸脂俗粉嫉妒得发狂。

    但此刻,她看着的,是自己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

    白色的长发,猩红的袍服,挺拔如剑的背影。

    她的表哥,血衣侯白亦非。

    “所以……”

    明珠夫人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但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媚意——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器物?”

    她问。

    没有质问的语气。没有愤怒的声调。只有陈述——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未当面确认的事实。

    白亦非没有转身。

    他只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月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他白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明珠夫人开始怀疑,表哥是不是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计划……”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明珠夫人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某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承认。

    “自他脑袋想出来后,没人能拒绝。这才是他的本事。”

    明珠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怎么从不知道他?!”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终于有了情绪——愤怒。真实的、压抑不住的愤怒。

    “没人告诉我他的真实情况!”

    她不是没遇到过韩沥。

    明珠夫人不是没遇到过韩沥,两三个月前,制造出青瓷的韩沥带着一套完整的青瓷器具来觐献给他的父王。

    那时,韩沥把青瓷的整体产业送给了姬无夜,但姬无夜在大规模开窑成功后,第一批根本没送王宫——而是拿去发卖!

    于是王宫是后知后觉才知道青瓷这个东西,而最后当韩王得知了韩沥觐献后,才大张旗鼓地带着自己和胡美人接受觐见。

    当然,这小子很奇怪,明珠夫人的媚术没有针对他,但无意识的辐射也让其突然警惕,并且让其运用了一种秘术去抵御了媚术。

    但就那一次了,他被明珠夫人标记,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因为后宫里很忙,而韩沥自此以后再也没进过宫。

    但她不知道——

    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快要忘了,或者忽视这个少年了。

    而现在,表哥告诉她,这个少年有个“没人能拒绝”的计划。

    但表哥的回答直接让她如坠深渊。

    “我也不过这两个月才知道他的。”

    白亦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珠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

    “大将军背叛了我们?!”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忌惮。

    这是她的本能——发现问题,找到原因,定位敌人。

    如果姬无夜瞒着他们,那就是背叛。如果背叛,那就需要应对。

    但她听到的,是白亦非深深的吸气声。

    那吸气声很长,长到明珠夫人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白亦非开口。

    他问了一个问题。

    “在新郑,夜幕的首领是姬无夜。”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但如果一个人,自愿担任了他的下属,任劳任怨,努力在为他着想……直到现在都维持着忠诚……”

    他顿了顿。

    “那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姬无夜,算背叛我们吗?”

    明珠夫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懂表哥的意思。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这种忠诚,那这个人……算什么?是无能,还是幸运?是背叛者,还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他何德何能能获得这种忠诚?!”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他算什么英明之主?!”

    夜幕内部,谁不知道谁?

    姬无夜是百年来最强之将,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夜幕之主”。但他是英明之主吗?不是。他贪财,好色,粗暴,残忍。他是一个好的打手,一个好的将军,但不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主公。

    至少,不值得那种“自愿、任劳任怨、一直维持”的效忠。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获得的?

    那人的德行和能力,得达到什么地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里一定有阴谋!”明珠夫人非常笃定,“那小子在算计什么。”

    但白亦非只是看着她。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

    “如果,是韩沥主动的呢?”

    明珠夫人不懂。

    而他继续讲述。

    “他是真心的。因为我看得出来。”

    明珠夫人的呼吸凝了一瞬。

    主动的。真心的。看得出来。

    这几个词像几根钉子,钉进她脑子里。

    “如此效忠图什么?!”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白亦非看着她。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亦不知。”

    明珠夫人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红莲喜欢做的动作。但她此刻,和红莲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害怕。

    真的害怕。

    “怎么可以容忍他做大至此?!”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但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让你现在少要六成的供奉,你答应吗?”

    明珠夫人愣了一下。

    “如果你答应,”白亦非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我再说服自己答应军费减少六成。然后,就能杀了韩沥。”

    明珠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表哥不可!”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

    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此事待从长计议!”

    女人产业答不答应其实还是其次——当然她其实就是有股被算计的烦,但她还是要的。

    但现在要是手上拥有的供奉少了六成——就相当于自己没了护甲,没了长兵,只拿着一把匕首去厮杀。

    会死人的。

    一定会死人的。

    白亦非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现在你就开始想我的问题了。”

    他说。

    “因为一旦从长计议后,现在的六成,就变成了以后的七成、八成,甚至是他在全力供养我们。”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让明珠夫人浑身发冷的问题。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他的主人呢?还是他在喂养的宠物呢?”

    明珠夫人开始颤抖。

    不是冷。是恐惧。

    她咬紧银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们能做什么去逆转吗?”

    本来在宫里伺候老男人就够难受了。

    现在这是什么?

    这是还要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宠物养?

    不可接受。绝对不可接受。

    白亦非的回答,让她更冷了。

    “那得等他人性稍微回归一点的时候看看。”

    他说。

    “也就是冬天。看看有什么方法吧。”

    明珠夫人愣住了。

    “他没人性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表哥。

    “真的吗?他才十七啊?!”

    她记得两三个月前见到韩沥时,那少年虽然低着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绝不是“没人性”。

    “两三个月前,他见到我还会紧张。”

    明珠夫人的声音激进得像在记忆里搜刮着蛛丝马迹。

    “甚至差点控制不住,需要动用一种秘法来抵御。”

    “怎么现在连人性都没有了?”

    明珠夫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还会一种抵御媚术的秘术?”白亦非的语气轻轻上扬,带着一丝兴味,“有趣。”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但他现在确实在失去人性——这可能是他应对恶劣局势的方式——翡翠虎也说过,这只是他春夏秋的习惯性操作。但眼下他越没人性,就越不可对付。”

    明珠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信息。需要更多信息。

    “但为什么是冬天才有人性?”

    “冬天没人盯着他。”白亦非回答,“人性会恢复一点。这是翡翠虎告诉我的,应该错不了。”

    他顿了顿。

    “我可以接触一下人性恢复一点的他。”

    明珠夫人的眼神马上变得危险起来。

    “最好我们可以用催眠和梦境去探查一下他的心理。”

    她说。

    这是她的领域。是她的武器。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只要让她进入那个少年的梦境,她就能看见他所有的秘密——他的恐惧、他的欲望、他的弱点。

    白亦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一般来说……我不反对这样。”

    明珠夫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就怕……人出了什么问题——韩国崩了,那就不好说了。”

    那点亮光,瞬间熄灭。

    “这是个什么人?!”

    明珠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恐。

    “为什么他一出问题,韩国就崩了?!”

    她马上打消了那个念头。

    韩国崩了,韩王也快了。韩王崩了,她就没用了。没用的后宫女子,能活多久?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白亦非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后人要从族志里获得东山再起的能力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做,但要能做就不反对的事情。”

    他说。

    “韩沥就是这样。”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做新郑城里扫撒全城的组织者。然后再想办法建立产业去喂养这批人。紧接着再去发展别的事务。日积月累,就成了现在光扫撒队就有数千人,总体统帅五万人的存在。”

    明珠夫人的呼吸停了。

    “数千人在新郑?!”

    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统领五万人?!”

    她看向白亦非,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姬无夜……他不怕吗?!”

    “他怕什么?”白亦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韩沥全力效忠姬无夜,并且最近才送了他一支五千人的武装商队。宝贝都还来不及呢,还会怕吗?”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

    “要不是太子最近死了,他无可奈何,他根本不肯将韩沥分享于我。”

    明珠夫人简直像在看疯子一样看着表哥。

    “你们还在争夺于他?!”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他在差一步就能篡位了!王上不知道吗?”

    “王上当然知道。”

    白亦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因为那个流沙的韩非使计逼迫了韩沥去释放了一次幻梦的力量。然后那天晚上,三道火廊,让夜晚犹如白昼!”

    明珠夫人愣住了。

    夜晚犹如白昼?

    她怎么不知道?

    她每天都在王宫里,每天都在韩王身边,每天都在处理后宫那些烂事——但她不知道,新郑的夜晚,曾经被照亮过。

    “他找死?!”

    “但如果这股力量在黎明前自动收束呢?”

    白亦非反问。

    明珠夫人愣了一下。

    “这能代表什么?”

    “如果是天天都是这样,当扫撒队成立那天,年年如此呢?”

    白亦非再问。

    “只在夜间活动……白天收回……”

    明珠夫人喃喃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她感受到了一个用行动去构筑的意象。一个模糊的、说不清的意象。

    “那就意味着他永远视夜幕为君。”

    白亦非点破了那个意象。

    “因此,忌惮他是我们的责任,不是王上的。”

    他看着明珠夫人,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但你告诉我,我能因为一个人太能干,三四年都没有野心,而且为夜幕承担着巨大作用的情况下,就要提防一个十七岁少年吗?”

    明珠夫人沉默了。

    她懂表哥的意思。

    永远视夜幕为君——意味着夜幕得为他负责。而保养着夜幕,又没野心,就让任何针对失效。

    所以永远只有审视。

    而越审视,就越必须证明——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没野心。”

    明珠夫人笃定地说。

    “确实。”

    白亦非点头。

    “但我们能为了未来的不确定,去推翻现下的确实无野心吗?”

    他问。

    “抱着失去一切的准备?”

    明珠夫人被挫败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的瓷器,美丽,却脆弱。

    良久。

    她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我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我先告诉你不接受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

    “因为会有个例子:胡美人。”

    明珠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被王上亲自下旨让韩非和韩宇处死的李开,现在就被韩沥秘密保着。”

    “他大胆!”

    明珠夫人怒了。

    那是王上亲自下旨处死的人。韩沥怎么敢保?

    “然后呢?”白亦非问,“信不信他不高兴直接跑了?”

    “他敢跑?!”

    明珠夫人余怒未消。

    “他一旦完全没人性了,为什么不跑?”

    白亦非反问。

    “而他跑了,韩国还得崩,还不如容忍呢。”

    他看着明珠夫人。

    “因此,李开死了,但肉身可活。但为了牵制李开,韩沥设计了让胡夫人去和现在是一个私军主簿的李开结合。”

    “欺人太甚!”

    明珠夫人气得胸脯都涨大了一分。

    她懂这个设计的意思。

    胡夫人——前左司马刘意的遗孀——嫁给一个私军主薄?

    那是把胡夫人的脸往地上踩。

    那是把胡美人的脸往地上踩。

    那是把整个后宫的脸往地上踩。

    “胡美人一定会比你还气。”

    白亦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推导一道题。

    “那么,如果她一旦暴露出要打击韩沥,或者拒绝配合的想法后,你猜结果是什么吗?”

    明珠夫人看着他。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还是震撼?

    “你……你不会……”

    “是我们会。”

    白亦非纠正道。

    “因为这是维持我们存在的法。而韩沥是我们夜幕的结构——外人谁动韩沥,就是动我们。”

    “呼……”

    明珠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气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解脱。

    因为她知道,表哥说的是真的。

    “你想让胡美人死的不明不白吗?”

    白亦非突然问。

    明珠夫人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不……不。”

    她艰难地吐露道。

    “那就提醒她服从。”

    白亦非认真地嘱咐。

    “因为只要胡美人同意了,接下来就是四公子——他最好停止骚扰韩沥,不然我们总算有理由扳回一局了。”

    明珠夫人张着嘴。

    好半天,都无法合上。

    她看着表哥,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但白亦非没有看她。

    他只是转身,走向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自认“我即夜幕”。也就意味着,他是夜幕的真正主人。

    但韩沥最令人难以想象的,却是紧盯着夜幕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夜间的天幕。

    两个人的认知不一样,于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样。

    于是他就被架住了。

    因为韩沥是以“地”去侍奉“天”。因此天不应该有善恶之分。

    但他……他还是人啊。

    他配不上这个视角,也不想不当人。

    但韩沥处于太低的位置,只能让他们这些高处的人根本无法改变他的视角。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的表妹还在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而他没有答案。

    “表哥。”

    明珠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疲惫。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站在他面前……我该怎么办?”

    白亦非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

    那里有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地。

    “我也不知道。”

    他说。

    沉默,是今晚的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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