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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王前青芒,幕下芥蒂

    密室内的空气,在韩沥讲述完他那尴尬又凶险的“白骨观”经历后,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带着促狭笑意的松弛。

    然而,当韩非收起笑容,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铜漏滴水间响起时,气氛便如绷紧的弓弦,瞬间拉回了属于新郑暗夜的凝重。

    “好了。”韩非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沥弟的‘糗事’权当警醒,日后切莫再行险。现在,该想想正事了——今日父王为何要摆出那般阵仗?”

    他顿了顿,看向韩沥:“沥弟,你献礼之事,红莲是否在宫中提起过?”

    韩沥略一思索,点头:“阿姊得了那套茶具后甚是喜爱,以她的性子,在胡美人面前把玩夸耀,应是常情。”

    “胡美人秉性温婉仁善,与红莲亲近,听闻有此巧物,或会向父王提及,也属自然。”张良接话,语气温和,“胡美人应是无心之举,亦无更深心机。此番列席,恐是恰逢其会,或为红莲公主情面。”

    “我亦作此想。”韩沥颔首,“胡美人眉目间一片澄净,非是弄权之人。重点,不在她。”

    “而在另一位。”紫女幽幽开口,指尖掠过案上玉杯冰凉的边缘,“明珠夫人。”

    韩非眼中锐光一闪:“正是。父王再如何……嗯,闲适,也断无必要在一位公子献礼时,特意让两位夫人,尤其是身份特殊的明珠夫人同时列席。此非享乐,倒像是……”

    他话未说完,紫女已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铜管,指尖轻捻,将内里卷着的绢条抽出。她目光快速扫过,抬起眼帘,声音清晰地说道:“在今日清晨前,城东那座被强占的‘大窑’,第一窑青瓷,出窑了。”

    密室为之一静。

    “结果如何?”张良问。

    “成了。”紫女将绢条放在案上,“虽有不少次品、裂器,但确有相当数量的成品达到了‘玉瓷’的品相。据眼线回报,窑厂内已是一片欢腾,翡翠虎的大掌柜亲自到场验看,当场许下重赏。姬无夜……想必也已得到捷报。”

    韩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看向韩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真挚的笑意:“沥弟,恭喜。这一关,你算是过了。不必再去做那劳什子技术指导,更不必担那巨额赔偿的风险。”

    张良亦微笑拱手:“确是喜讯。十四公子心血得验,险关已渡。”

    卫庄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韩沥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窑神庇佑,配方无差,工匠得力,火候机缘皆至,成是应有之义。”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日下雨,仿佛那悬于头顶的利刃从未存在过,或早已被他纳入计算的代价之中。

    紫女看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一事。自那窑厂出第一批成品至今,已过去一白天。据宫内小道消息所述,以及市井流通所见……无一件‘玉瓷’,以任何形式——无论是作为贡品、赏玩、亦或寻常礼数——送入过韩王宫。”

    话音落下,密室内的温度骤降。

    韩非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撑在案几上的手背,青筋缓缓贲起。

    “一件……都没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一件都没有。”紫女肯定地重复,“所有成品,皆被翡翠虎麾下商铺接管,标以高价,部分已开始向魏国、楚国等地的豪商发售。”

    “姬无夜……他怎么敢?!”韩非低吼出声,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掺杂着一种深切的、冰凉的悲哀。他猛地看向韩沥。

    韩沥默然点头。

    “所以……父王在此之前,甚至未曾亲眼见过一件完整的‘玉瓷’成品?而他麾下的大将军,拿着能烧出此物的窑,烧出了东西,却宁可卖给外国商人,也不肯……哪怕是敷衍地送一件入宫,给君王‘赏玩’?”韩非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一个臣子、一个儿子,面对国体与家父尊严被如此赤裸践踏时,最本能的震怒与痛心。

    张良闭目,缓缓叹息:“非不敢也,实不屑也。在姬大将军眼中,此物仅为奇货可居之商品,或为笼络外邦豪强之物。至于君王……或许他觉得,并无此必要。”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无此必要。

    简单的四个字,道尽了王权的沦丧与权臣的傲慢。

    卫庄的冷哼恰在此时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韩非灼热的怒火上。“现在,你们明白了?”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毫无波澜,“为何你们的韩王,要拉着两个女人,坐在那里,接受儿子献上的一套瓷器?”

    众人恍然。

    那不是享乐,不是排场。

    那是一个被权臣逼到墙角、连一件新奇玩物都无法直接获得的君王,能做出的、最微弱也最无奈的反击——通过儿子“孝心”献上的、独一无二的“源头之瓷”,向所有人,更是向夜幕,无声地宣告:

    看,最好的东西,定义此物何为精品的权力,仍在寡人手中。尔等所贩,不过是寡人允许流传于市的‘试制品’罢了。

    何其悲哀,何其无力。

    韩非颓然后退半步,跌坐在席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愤怒的潮水褪去,留下的是布满礁石的、冰冷的现实海滩。他精通律法,擅弄权谋,可面对这种毫不掩饰的、基于实力碾压的“不敬”,他那些精妙的剑招,竟无一处可以落下。

    这不是鬼兵案,没有军饷可以追索,没有罪证可以查办。姬无夜只是“没有送礼物”而已。

    法理上,他错得离谱。情理上,他狂妄。可在这新郑,在这韩国,狂妄和鲁莽,恰恰是姬无夜最不需要掩饰的底色。

    “我们……能做什么?”张良轻声问出了所有人的无力。

    紫女摇头。卫庄沉默。

    韩沥看着兄长痛苦的模样,缓缓开口:“目前,什么也做不了。这不是可击之隙,这是……大势倾轧下的常态。”

    密室陷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敲打着无力感。

    这已不是策略会,而是一次残酷的“病情诊断会”。

    诊断结果明确:病人膏肓,药石罔效。流沙众人能做的,只是聚在一起,确认这一事实,并吞咽下各自的苦涩。

    良久,韩沥站起身,打破了沉寂:“我该走了。在此处久留,徒增风险。”

    韩非勐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褪,却已强行凝聚起心神。他哑声道:“沥弟,今日你来紫兰轩,虽事出有因,但太过突兀。姬无夜既已应允百鸟监视,此刻恐怕已在等你前去‘解释’。你打算如何说?”

    韩沥神色平静:“如实告知部分即可。觐见压力,心神损耗,寻求市井之气缓解。至于‘白骨观’之事,略过不提。”

    “不。”韩非忽然道,他站起身,走到韩沥面前,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换一种说法。你告诉姬无夜,你在殿上面对明珠夫人时,便感心神不宁,出宫后浑噩更甚,看人观物皆有异状。你心中惊惧,疑是中了宫闱厌胜之术,自身无法可解,听闻紫兰轩多有奇人异士,故来此求助。”

    韩沥一怔,眉头蹙起:“九哥,此计……未免牵强。明珠夫人若要害我,何须用术?况且,夜幕高层彼此通气,此等诬蔑之词,岂非自寻死路?”

    “他们不会通气。”韩非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洞察人性的冷光,“正因为此事‘太小’。

    在姬无夜看来,不送青瓷入宫,是对明珠夫人毫无影响、甚至可能‘帮了她’的小事——若君王无而宠妃有,岂非更惹疑忌?

    他根本不会觉得需要为此向明珠夫人解释。

    而在明珠夫人看来,姬无夜此举是赤裸裸的轻视与怠慢,让她在王前失了颜面。但她无法因此发作,反击的动作太小,不足以撼动夜幕合作;而若太大,又恐内讧。她只能忍。”

    他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件‘小事’,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两人之间。他们自己或许都未清晰察觉,但芥蒂已生。你要做的,不是去坐实什么,而是借着‘中术’的由头,把这根刺的存在,‘提醒’给姬无夜知道。让他去想:为何沥弟偏偏在见了明珠夫人后‘中术’?为何会怀疑到她?是不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或是对我姬无夜有所不满,才迁怒于一个无关的公子?”

    韩沥沉默了。

    他迅速权衡着这条计策的风险与那渺茫的收益。

    风险在于,若墨鸦或姬无夜精明过人,或与明珠夫人沟通,谎言极易戳破。收益则在于,正如韩非所言,这可能是在夜幕坚固但粗糙的联盟上,敲开一道细微裂痕的机会。

    代价极低——不过是一次言语误导。

    “此事无关夜幕存亡大计,不会影响他们合力对付你。”韩非语气放缓,带着兄长的劝诫与战略家的笃定,“但或许,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让某句谗言更容易被听信,让某次猜忌发酵得更快。为了自保,为了多一分腾挪的余地……沥弟,可以一试。”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韩非殷切而疲惫的目光,又扫过张良的深思、紫女的静观、以及阴影中卫庄那难以解读的沉默。

    半晌,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承诺,不是应允。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表示:我听到了,我会考虑。

    然后,他不再多言,拱手向众人一礼,转身推门,走入了门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韩非望着弟弟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久久未动。他脸上方才献策时的锐利与热切渐渐冷却,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不确定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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