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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北辰之序与牝牡之机

    韩非放下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口青釉的弧线滑动,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他抬眼,看向对面已然恢复古井无波神色的弟弟,忽然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

    “军饷案,你听说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将一个足以在新郑掀起腥风血雨的话题,像谈论天气一样抛了出来,目光却锁着韩沥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韩沥正提起铜壶,闻言,壶嘴的水流稳稳注入自己杯中,半点未洒。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脸上连点好奇的影子都找不到。

    “十万两黄金,在重兵押送下,于断魂谷被所谓的‘郑国鬼兵’劫走,消失得无影无踪。”韩非语调平稳,像在复述一卷乏味的案牍,“主审的两位王叔,现在被收押,好多官员在审问中死于非命。如今这烫手山芋,彻底地落在了相国张开地手中。有趣,不是吗?”

    “无趣。”韩沥放下壶,直言不讳,“姬无夜大将军无非是想吞了那十万两军饷罢了。手段老套,胃口不小——但也不过如此。”

    韩非眉梢微扬,并不惊讶:“贪墨军饷,历国历代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如何让十万两黄金,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又如何让两位王室宗亲,死得如此‘恰到好处’,还带着鬼神作祟的阴影?”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十四弟,你整日与泥土窑火、金石矿物打交道,可知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看起来金光璀璨,重若真金,却能遇水而化,遇火而消,或于特定时辰,自己‘消失’无踪?”

    他在试探,也在引导。

    水消金的存在是绝密,他自然不会提及,但他想知道,这个能烧出青瓷、洞察人心的弟弟,思路能发散到何种程度。

    韩沥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陶土配方:

    “第一,军饷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押送的是‘看起来’像金子的东西。至于是何种材料所制,遇何物则融,那需要翻查古籍,验证物性。世间奇物繁多,总有合乎条件者。”

    “第二,”他抬眼,看向韩非,“托诸子百家能人异士辈出的福,装神弄鬼,扰乱视听,甚至以特殊武学或药物制造幻象、控制心神,也并非难事。九哥若想查,不妨先理清,大将军麾下,或与他过往甚密者中,都有哪些‘非常之人’。”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弟弟的思路清晰而冷酷,直接跳出了“鬼兵”的迷障,指向了人与物。

    “那么,”韩非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棋手落子前的凝重,“若让你来查,你会如何着手?”

    韩沥却摇了摇头,那动作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不会查。”他说,“因为这本不该是一个需要‘查’的案子。”

    韩非一怔。

    韩沥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实处:“在任何一個主君强势、法度森严、或朝局未失起码平衡的国家,前线急需的十万军饷于押运途中丢失,首要的、也是唯一的嫌疑人,就是负责此事的最高将领。”

    “根本无需繁琐刑侦,只需君王一道旨意:大将军姬无夜,督运不力,嫌疑最重,即刻下狱,严刑拷问,并查封其府邸、彻查其党羽。不出三日,真相自明,军饷自现。”

    “而倒时,你要查清楚的是一点——此案中会不会有包含使大将军蒙受冤屈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微微收缩的瞳孔:“但此事在韩国却能演变成扑朔迷离的悬案,需要一位又一位重臣去‘查’,去‘审’,最后还要背上查不明的罪责。这本身,就是答案。”

    “它说明了两件事。”韩沥伸出两根手指,“一,姬无夜势强,强到可以颠倒流程,将追查者的目光从他身上引开,转而变成一场寻找‘鬼兵’或‘替罪羊’的游戏。二,他极其短视。”

    “短视?”韩非下意识重复,这个评价与“势强”结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矛盾的锋利。

    “对,短视。”韩沥的语气斩钉截铁,“只顾吞下眼前巨利,却毫不考虑此举对韩国本就脆弱的国防、民心、以及……他与父王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平衡,会造成何等致命的撕裂。他若真有长远目光,或真有更进一步的野心,就不会用这种杀鸡取卵、自毁长城的方式。所以,他只是个被贪婪和权势泡胀了的蠹虫,而非真正的枭雄。”

    韩非沉默着,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弟弟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刮骨刀,将韩国光鲜表皮下的脓疮腐肉,剔得清清楚楚。

    “所以,”韩沥最后问道,目光清冷,“九哥,若张相国这次真倒了,姬无夜与父王之间,还能维持住那层虚伪的平静吗?”

    韩非嘴角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中是看透结局的冷冽:“困兽犹斗,两虎相争。既已撕破脸皮,不分出个胜负,如何能止?”

    “对啊。”韩沥轻轻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定理,“要么父王找到机会,雷霆一击,彻底铲除姬无夜及其党羽。要么……姬无夜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

    “比如……”韩沥打算说点劲爆的,“国王轮流坐——”

    “沥!”韩非的脸色陡然铁青起来。

    “好吧。”韩沥拱了拱手算是道歉,随即正色道,“无论哪种,韩国,都不再是原来的韩国了。它的根基,经不起这般震荡。”

    雅间内,茶香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仿佛暴雨将至的沉闷。

    良久,韩非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问道:“依你之见,此案……查无可查?”

    “居庙堂之高,已查不了。”韩沥给出了冷酷的判决,“规则已被破坏,棋盘已被掀翻。按规矩下棋的人,注定一败涂地。”

    就在韩非眉头紧锁之际,韩沥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处江湖之远,或可一试。跳出他们设定的‘查案’框架,用他们预料不到的方式和力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麻深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准备告辞。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韩非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韩非心头一凛。

    “九哥若真要行险一搏,”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记住我唯一的忠告:事可以做绝,但话,不能说绝。脸,不能打得太狠。”

    “给老虎剪掉太过锋利的爪子,让它疼,让它怕,让它知道有人能伤它,便够了。若真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困兽之斗,最先遭殃的,未必是猎手,而是猎手想保护的那些东西。”

    说完,他略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粗麻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雅间内,重归寂静。

    韩非独自坐着,良久未动。

    他面前,是两只空空如也的青瓷杯,釉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像两只沉默的眼睛,倒映着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国度,和他心中,那团愈燃愈烈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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