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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爱你

    林知意感冒了。

    那天她从店里回来,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干的,起皮了,有一小块皮翘起来,她用牙咬了一下,咬掉了,嘴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血珠从破口里渗出来,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吞下去了,有点咸,有点腥。她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膝盖弯不下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软软的,不稳当,要扶着墙才能走稳。走廊里的灯一明一暗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没有血色,没有生气,只有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是真实的,亮晶晶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走到五零二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的小星星挂件在灯光下晃了晃,反了一下光,然后暗下去。她拿着钥匙,手在抖,钥匙对不准锁孔,钥匙在锁孔旁边戳来戳去,戳了好几次,都没戳进去,钥匙在铁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稳住发抖的手,然后慢慢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手摸上去,像摸在一块刚烧过的铁板上,热意从指腹传到指尖,烫得手指发麻。她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背凉凉的,额头的热度透过手背,传到手腕上,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在意,爬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盖上被子。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薄薄的一层,盖在身上,她感觉不到暖和,还是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像是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牙齿停不下来,一直抖,一直抖。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她挣扎着爬起来,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口罩,然后出门。她要去便利店,她今晚值夜班。

    她走在巷子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每一步都踩不稳,脚底像是垫了一层棉花,地是软的,绵绵的,踩下去之后脚底会陷进去,然后又弹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船上,左右摇摆,随时都可能摔倒。她扶着墙走,墙壁是凉的,粗糙的,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水泥的颗粒感,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道印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眨一下,亮一下,再眨一下,又暗了,在明暗交替之间,能看到灯光下的灰尘,像雪花一样,在空气里慢慢飘落。

    她走到便利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十五了。她迟到了十五分钟,对于她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她从来不迟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感冒发烧,她总是准时到店里,换好衣服,把柜台擦干净,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天亮。但今天她迟到了,晚班的同事还在等她,看到她进来,松了一口气,说“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说“有点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粗粗的,低低的,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灼烧感,像是有火在烧,每说一个字,火就旺一点,烧得喉咙生疼。

    同事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嗡嗡的声音,持续的,低沉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冷柜里扇翅膀,声音从冷柜传到空气里,传到墙壁上,传遍整个便利店,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她坐在柜台后面,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每眨一下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睫毛扫下来,然后又弹上去,然后又扫下来,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闭上了,不再弹上去了。她趴在柜台上,头枕在手臂上,手臂上的皮肤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是有人在她手臂里放了一颗烧红的炭,慢慢地烤着她的皮肤,烤着她的骨头,烤着她的血。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醒来的时候,额头上贴着一只冰凉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凉凉的,贴在她额头上,像是在火里放了一块冰,凉意从额头渗进去,穿过皮肤,穿过骨头,穿过血液,一直传到大脑里,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陆时衍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在黑暗里发着光。

    “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关机。“

    “哦。忘充电了。“

    “你发烧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背碰上去,滚烫的,比刚才更烫了。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被手心烫得发烫,热意透过裤子,传到膝盖上,膝盖也热了。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拿了一盒退烧药,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前面,把药和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吃药。“

    她看着药,又看着他,然后拿起药盒,撕开包装,拿出两粒药,放进口袋里,然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在食管里爬行,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胃里一阵翻涌,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把药片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使劲咽了一下,药片顺着食管滑下去,留下一条苦味,在喉咙里弥漫,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水,把苦味冲下去。

    “你回去吧。“

    “你回去。“

    “我值班。“

    “你发烧了,值什么班。“

    “我吃了药。“

    “吃了药也不能值。“

    “我没事。“

    “你有事。“

    他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压迫,不是命令,是关心,是担心,是心疼,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力量,让他变得坚定,变得不容反驳。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药盒,药盒上的字很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扣工资的“。

    “扣就扣。“

    “你帮我还。“

    “我还。“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角翘起来,但翘得很勉强,嘴唇在发抖,因为发烧,嘴唇干裂了,笑的时候,裂口又裂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色豆子,粘在嘴唇上,在灯光下发着光。他说“别笑了,嘴都裂了“。她说“我开心“。他说“开心什么“。她说“开心你来接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湿湿的,滑滑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滑腻腻的,随时都可能滑走。

    他把她扶出便利店,锁了门,把钥匙交给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娘,说“麻烦你明天早上交给店长“。老板娘接过钥匙,看了一眼林知意,又看了一眼陆时衍,然后说“小姑娘生病了“,他说“嗯“,老板娘说“快带回去休息吧“,他说“谢谢“。他扶着林知意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风很大,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颤,牙齿又开始打架,咯咯地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冷的小猫,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蹲下来,把她背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意外,背在背上,像背着一团棉花,软软的,暖暖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她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无力地垂着,指尖蹭着他的锁骨,凉凉的,因为发烧,血液循环不好,手指末梢是凉的,但手心里是滚烫的,冷热交替,像一个奇异的温度计,在测着她的体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她的脸颊很烫,像一块暖宝宝,贴在他的脖子上,烫得他脖子上的皮肤微微发红,但他没有躲,反而把脖子往她脸颊上靠了靠,让她的脸颊贴得更紧,更稳。

    他背着她走在巷子里。巷子里很安静,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路面上的水洼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天空的颜色,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在天空中慢慢地飘。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怕颠着她,怕吵醒她。她趴在他背上,呼吸很重,呼出的气是热的,喷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在他脖子上轻轻地扫,扫一下,痒一下,然后再扫一下,再痒一下。

    “我好暖。“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不像是在跟他说,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沙哑的,但因为轻,所以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反而有一种黏黏的、软软的感觉,像是刚煮好的糯米粥,黏黏的,甜甜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她说完这句话,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脸颊在他脖子上蹭了蹭,蹭到他的胡茬,胡茬扎人,扎得她脸有点痒,她皱了皱眉,然后又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他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坏掉的碎,是那种融化的碎,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地融化,悄无声息地,但每一寸融化都带着温度,带着暖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眼眶有点热,热得失了分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继续走。

    “林知意。“

    “嗯。“

    “我爱你。“

    他说出来了。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说过。以前他觉得这三个字太俗,太轻,太多人说过,说了也不一定当真,所以他一直不说,放在心里,用行动去表达,用时间证明,用一切他能做到的事情去告诉她,他爱她。但今晚,她发烧了,身上滚烫滚烫的,趴在他背上,说了一句“我好暖“,然后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用行动去慢慢表达了,他要在这一刻,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温暖的时候,告诉她,他爱她。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浪漫的场景,不需要一切精心设计的仪式,就这三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但分量很重,重到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空了一块,但又填满了,填满了她。

    她趴在他背上,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没听到。然后他感觉到脖子上一热,有什么液体滴在了他的脖子上,热的,不是水,是眼泪。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他的脖子上打开了一个水龙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淌过他的锁骨,淌进他的领口,沾在他的衣服上,温温热热的,湿湿的,渗透了他的衣服,沾到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那种湿度,那种咸咸的味道,不是眼泪的味道,是她的味道,是她爱他的味道。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地哭,无声无息地,只有眼泪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的河,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流到他的脖子上,流到他的衣服上,流到他的心里。她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但没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在流,在流。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衣服的纤维里,把衣服攥出了几个小褶子,褶子深深的,像是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积攒了太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情绪,全都攥在了这几个褶子里。

    他感觉到了她的眼泪,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背得更紧了一点,手托着她的腿,往上一颠,让她趴得更稳,然后继续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她的眼泪,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汪汪汪的,在夜色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夜曲,为他们伴奏,为他们的爱情伴奏。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帮她把鞋脱了,把被子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很红,但烧退了一点,体温没有刚才那么高了,额头上的汗珠干了,在额头上留下一小片亮晶晶的痕迹。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鼻梁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阴影一上一下地动,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她的脸上扇动翅膀。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起皮的,但嘴角翘着,在睡梦里也在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大概是梦到了他吧。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把黏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头发从她脸上滑下来,露出她的耳朵,耳朵圆圆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环,耳洞已经快长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陷。他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和额头不一样,耳垂软软的,像一颗还没有熟透的樱桃,嫩嫩的,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她动了动,耳朵往他手里蹭了蹭,但没有醒,继续睡。

    他坐了很久,看着她睡觉。看她翻身,看她皱眉,看她嘴角翘起来,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说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安静了。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是潮水,一涨一落,一涨一落,节奏很稳,很柔,在房间里慢慢地流淌,填满了他的耳朵,填满了他的心里。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额头,额头的皮肤很烫,但很软,他的嘴唇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同步,越来越同步,越来越一致,最后变成同一个节奏,怦、怦、怦,在额头、在嘴唇、在心里,一起跳。

    他直起身,把台灯调暗,调到最暗的一档,灯光变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照在床头,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墙上他们的影子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只有一团模糊的、温暖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地变暗,变暗,最后融入夜色里,安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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