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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相逢不语

    晨光微熹,霜色如烟,覆在青瓦檐角上。

    顾月瑶早早起身,在铜镜前梳妆。

    她今日格外用心,螺子黛细细描眉,胭脂轻点唇瓣,连耳坠都换成了那对母亲留下的珍珠坠子,莹润生光,随着她低头抿笑轻轻晃动。

    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眼间几分少女的稚嫩未褪,却已隐隐透出女子的柔媚。

    “小姐今儿真好看。”丫鬟捧来新裁的藕荷色衫子,见她仍盯着镜中出神,忍不住笑道,“别说女大十八变,一个晚上就变得更娇艳了。”

    顾月瑶脸颊一热,忙道:“胡说什么!我只是……不想穿得太素罢了。”说罢摆手,“就这件吧。”

    她披衣起身,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垂花门,直奔偏院。

    一路上,她反复演练着打招呼时自己的话语。

    可当她走近偏院小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帘子半卷,炭火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厅内景象映入眼帘的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

    江砚辞正跪坐在软榻边,手里捧着一碟刚剥好的莲子,一颗颗洁白如玉,整齐排布在白瓷盘中。

    他低着头,少年的侧脸线条被晨光勾勒得分明,那微微抿起的薄唇,因垂首而露出的后颈弧线,都透着一种男子的俊美。

    而顾之鸢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拈起一粒莲子送入口中,丹蔻指尖映着白玉莲子,竟分不清哪个更莹润。

    她唇角微扬:“嗯,比昨日还甜些。”

    “大小姐喜欢就好。”少年抬眼一笑,眸光清亮如春水初融。

    那一笑,竟让她看着迷了。

    顾之鸢也微微一笑。

    顾月瑶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这感觉陌生极了。

    她自幼聪慧过人,样样顺风顺水,家中长辈宠爱,何曾有过一丝被冷落之感?

    可此刻,她竟像个多余的人,连踏进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看见榻边矮几上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边缘还冒着热气,那是她昨日悄悄吩咐厨房备下的,托人送去时只说是“大姐院里的例份”。可如今看来,即便没有她的安排,那人也绝不会被怠慢。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不是因羞怯,而是某种隐秘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嫉妒那个能让他如此真心欢笑的人,竟是她的大姐姐。

    她竟不知从何时起,已将这少年的一颦一笑刻进了心里。

    “他不可以对别人那样笑!”

    这些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

    “原来……这就是妒火么?”她在心底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她终究没有进去,转身离去。

    偏院东角,月洞门下立着一道深紫身影。

    顾月棠斜倚着朱漆门柱,手里转着一把半阖的檀木折扇。

    “妹妹,“顾月棠不紧不慢地开口,声线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你这是打哪儿来呀?“

    顾月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的慌乱来不及收住,便被姐姐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二姐姐……“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书卷往身后藏了藏,可那个动作太过拙劣,反倒让顾月棠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花间集》露出来的一角绣蝶封面上。

    顾月棠将折扇“啪“地合上,指尖在檀木扇骨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去了趟西厢院,魂儿就丢在那儿了?连我站在跟前都瞧不见。“

    “我没有——“

    “没什么没有。“顾月棠几步走上前,压低声音,“月瑶,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一天两回往一个外男住的院子里跑,你让人家怎么看?让下人们怎么看?“

    顾月瑶的脸霎时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月棠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恨得牙痒,伸手在她额头上重重戳了一指:“你素日里读书读得比谁都多,脑子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那江家兄弟是什么来路?“

    “他不是坏人——“

    顾月瑶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倏地红了。

    顾月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又急又疼,语气却不肯放软半分:“我是你亲姐姐,才同你说这些话。今晨你梳妆梳了半个时辰,涂脂抹粉的,我当你要去赴谁的约,原来竟是巴巴地送上门去给人家看。“

    “二姐别说了……“顾月瑶别过脸去,声音带了哭腔。

    “我不说谁说你?爹在外头忙,我再不骂你两句,你是不是要等闹出笑话来才肯清醒?“

    顾月瑶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顾月棠看着妹妹满面泪痕,发髻被风吹得散乱,唇上的胭脂早蹭得斑斑驳驳,哪还有清晨那个对镜贴花黄的娇俏模样。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替妹妹擦泪,却被顾月瑶猛地侧头避开了。

    “二姐教训得是。“顾月瑶退后一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水痕,“是我不该,是我不要脸,是我上赶着丢人。我再不去了,行了吧?我再也不去了!“

    说罢,她便哭着转身便跑。

    顾月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柄合拢的折扇。

    “……傻丫头。“她望着妹妹远去的身影,“看来,是要去是找母亲商量一下了。”

    片刻后,顾月棠,来到二夫人院外,丫鬟低声应道:“二小姐请进,夫人正在里屋。”

    厅内焚着安神香,淡淡的沉水味萦绕在鼻尖。

    “棠儿,你来得正好。”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我方才听立冬说瑶儿哭着从东角门跑过,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消息倒是转得快。”顾月棠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母亲,是江砚辞。”

    二夫人指尖一顿,佛珠轻轻磕响。

    “他怎么了?”

    “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顾月棠咬了咬唇,终是直视母亲双眼,“而是妹妹动了心。”

    二夫人缓缓放下佛珠,声音冷了几分:“你说清楚。”

    “今晨她精心梳妆,送去桂花糕,又悄悄去偏院看那个人。被我撞见后,一句话没说完就哭了,说‘再也不去了’。可她那眼神……分明是割不断、放不下。”

    二夫人闭了闭眼,轻叹一声:“你见过那个人?”

    “没有!我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去见那种人!”顾月棠急道,“江家兄弟只是暂居府中,身份未明,前路未定。瑶儿若真陷进去,将来如何收场?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大姐姐与那江氏兄弟总是不清不楚,这让妹妹日后如何再嫁高门?”

    良久,二夫人起身,取过披风系上。

    “我去见顾之鸢。”

    “母亲!此时贸然质问,恐生变故——”

    “我不是去质问。”二夫人转身,眸光深邃如井,“我自有分寸”

    片刻之后,二夫人来到西厢院,正好迎面遇到顾之鸢。

    “之鸢,你这几日,可是累坏了?”

    说话的是二夫人,她站在西园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青瓷罐,脸上带着笑。

    她微微低身,“母亲亲自前来,倒叫我受宠若惊。”

    二夫人脚步轻缓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提着食盒。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抚过盖沿,语气慈和:“我听底下人说你昨夜又没睡好,还让春桃去拿账本。你年纪轻轻,何必操这份心?这府里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

    顾之鸢没接话。

    她记得梦里,也是这样一个半晚,侯夫人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说“鸢儿别怕,娘替你拿主意”。后来她真信了,把私房银子全交了出去。再后来,账册被调包,而那位“为你着想”的二夫人,早在事发前三日就搬去了别院养病。

    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一低头顺从的傻姑娘。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二夫人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眼神浮动、语调起伏。

    自从那一夜梦中,看清祁烬嘴脸后,她便多了一种本事,能识破谎言。

    “女儿身子无碍。”顾之鸢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只是近来有些杂事要理,夜里睡得浅了些。”

    “杂事?”侯夫人笑了笑,坐到她对面,“可是为了婚事烦心?你也十六了,该为终身打算。我听说祁公子近日常去书院讲学,才名远播,将来必有大用。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娘可替你说合。”

    前世她倾尽所有资助祁烬读书,换来的却是他高中状元后当众羞辱:“顾氏不过罪臣之女,妄图攀附君子,真是不知廉耻。”而今日,这位口口声声“为你谋划”的母亲,竟又主动提起此人。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侯夫人,见其说到“祁公子前途无量”时,喉结明显一滑,目光往左偏移,连笑容都僵了半瞬。

    “母亲说得是。”顾之鸢却点了点头,语气恭敬,“祁公子确有才学,女儿也听闻不少佳话。”

    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喜意,以为她动摇了。

    可顾之鸢话锋一转:“只是二姐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莫不是急着把我随便嫁了?”

    侯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这……我倒是不是。”她勉强笑道,“鸢儿怎么能如此想呢!”

    “可若连大姐姐不嫁,妹妹们又怎能先嫁呢?”顾之鸢轻轻摇头,“女儿一日不嫁,妹妹便一日不能嫁。”

    二夫人没想到顾之鸢能这样直言不讳说出来。

    婆子们低着头不敢作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鸢儿。”侯夫人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你自小没有母亲,我也一直疼你。原本想着你是嫡出,若没有一门好亲事撑腰,这顾家的颜面何在?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做出如此出格之事,把两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带回府中,带回来也就罢了,还养在府中,你让人家怎么看顾家的姑娘,顾之鸢,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之鸢静静听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那母亲觉得,什么样的路才是顾家的颜面?”

    “别叫我母亲,我不是你的母亲,也管不了你!明日我写书信,让你的父亲来管。”说完,愤然离去。

    暮色四合,檐角的风铃轻响,西厢院内烛火初燃。

    顾之鸢望着二夫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指尖缓缓收拢,捏皱了袖中一方素帕。

    她眸光沉静,却似有暗流涌动。

    “春桃。”她忽而低声唤道。

    贴身丫鬟春桃立刻上前,垂首立于帘下:“小姐有何吩咐?”

    “去把东耳房那口旧樟木箱打开,取出最底下那本账册,就是封面褪色、边角烧焦的那本。”

    春桃一怔,抬眼看向主子:“是……前年大火后从老院废墟里抢出来的那一本?”

    “正是。”顾之鸢转身,缓步踱至案前,亲手点燃一支安神香,“你记得那夜的事吗?侯府失火那晚,账房偏院最先起的火,偏偏烧得只剩灰烬,连地契都毁了大半。可这本账册,是我母亲生前最后经手的一本。”

    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我那时年幼,只当是意外。如今再看,哪有那么多‘恰好’?”

    春桃心头一紧,低声道:“小姐是怀疑……有人早就在动手脚?”

    “不止是动手脚。”顾之鸢冷笑一声,指尖轻敲桌面,“是早已布局多年。”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更奇怪的是,父亲竟未细查便允其留居。若说他真信了这份来历不明的亲戚情谊,我不信。顾家门第虽不如从前显赫,但也不是任人攀附的破庙。”

    春桃颤声:“小姐的意思是……有人冒用您的名义,在挪动将军名下的产业?”

    “而且手法熟练,账册做平得几乎天衣无缝。”顾之鸢眸光渐冷,“若非我偶然翻出这本烧剩的旧账比对,怕是一直到嫁人那天,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嫁妆早已被掏空一半。”

    “还有一件事。”顾之鸢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几不可闻,“让江砚箴来书房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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