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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药人歌四:噬影

    她没有回头,但那人绕到了她侧面,并在隔着三四尺左右的石头上坐下了,裙摆拂过石面,无声无息。

    钟道雪面朝着她的方向,宛如一朵长在背阴处的花,好看,宁静,但无端让人觉得齿冷。

    胡为霜等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在听我呼吸。”

    “嗯,”

    钟道雪承认得很坦然,同样道:

    “你在想事。”

    胡为霜偏头看她,白绸挡住了一半的五官,剩下的表情很淡,钟道雪侧耳的姿态像极了一只警觉的鹿,下颌微抬,朝向声音来的方向。

    “你把自己藏得很深,呼吸声、脚步声……”

    她说,“从小就这样,还是练出来的?”

    胡为霜不由跟着回想。

    “我义父教的,义父说过——把存在感收起来,你的剑才会比你先到。”

    钟道雪的调子既有常年不与人交谈的生涩,又带着孩童般天真纯稚的好奇。

    “你义父教你杀人?”

    “不,”胡为霜轻笑,“他教我活着。”

    意料之外的问答,这场谈话断断续续的,但两人都没觉得不合适。

    “你叫……胡、为霜。”

    苏婆婆放的汤还温着,入口微咸,带着姜末的辛热,胡为霜喝了一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下意识地颔首,才发现眼前人看不见。

    “你大伯,”

    钟道雪又说,“犟老头说他是个好人。”

    “你好像不太信?”

    胡为霜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并不了解胡青囊的一切。

    “我信,”

    “不过好人会死,坏人也会死……死是一个人的事儿,跟好和坏没关系。”

    胡为霜不置可否。

    “盲人的耳朵,总要替眼睛干活。”

    钟道雪说着,忽然伸出手,朝胡为霜的方向探了探。

    却没有要碰她,只是伸出去,悬在半空。

    女人的指尖苍白,细长,筋脉分明,指节微微凸起,犹如一截冬日里掉光了叶子的花枝。

    “你身上有一层很淡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皱了皱眉,

    “一种‘存在感’,就像是一座山。”

    胡为霜的视线从容落下,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

    “你以前也这样感知别人?”

    仿佛觉得有趣,她这样问道。

    “不。”

    钟道雪收回手,放在膝上,

    “我只感知值得我注意的人。”

    胡为霜顿了片刻。

    “那我是值得注意的人?”

    钟道雪没有直接回答,她偏了偏头,白绸覆眼底下那层隐约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犟老头等的人,总是值得注意的。”

    没等胡为霜再问,她又自顾自开口:“你去过漠北吗?”

    问是问了,钟道雪却没有给女人留下回答的间隙,她并不期待答案,徐徐说下去:

    “我的家在那儿……那里的东西我都还记得。沙子是黄白色的,白日里踩上去烫脚,胡杨树是灰褐色的,树皮很糙,我娘却会用它搓绳子,搓出来的绳子结实得很,晒半年都不会断。”

    钟道雪像是在讲一个充满怀念的故事:

    “我爹是个马贩子,他不太会说话,但手很大,把我举起来放在马背上的时候,那双手能把我整个人揽住……我娘——我娘喜欢唱歌,她坐在帐篷门口给马梳鬃毛的时候总会哼一种调子,啦……啦啦……”

    胡为霜安静地听着。

    女人学着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后,又歉意地笑了。

    “人间的风景,好的似乎都不长久。”

    瘦掌抚上心口,却不是痛,钟道雪的反应近乎于迷茫。

    “娘是病死的,后来爹也去了,阿兄和我合力把爹娘埋在了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阿兄说这样他们俩又能在一起了……”

    “你还有个兄长?”

    胡为霜并没有发现谷中第四人的痕迹。

    “嗯,”

    钟道雪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也没有解释对方在哪儿。

    迟早会说到的。

    “埋完他们,阿兄说,我们去中原吧——去找个师父学医,学会了,以后就不用看着人死、什么都做不了了。”

    话落,她停了很长时间。

    因为那份记忆太模糊了,只有疼痛是深刻的。

    胡为霜没有催。

    “我们走了好几个月。”

    钟道雪捡起话头。

    “阿兄背着我一路向东,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在一条两条的河边捡了木头架起来顺流漂泊……他的鞋底走穿了,就把衣裳撕了裹在脚上,后来我们在一座破庙里落脚,他生了火,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还不忘给我大的那块,我问他——阿兄,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他哄我说——快了,就快了。”

    又一枚杏叶应声而落,恰好撞在女人被蒙住的眼眶下,好似一滴青翠的泪水。

    “然后——”

    “然后我们遇到了一群人,”

    白绸在钟道雪脑后系了一道结,余下的绸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此刻风吹,便轻轻扬起来。

    “对方从林子里围出来,七八个,都有武器,阿兄把我护在身后,恳求他们放过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拿。”

    她重复着阿兄的话,好像那股绝望再临头顶,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阿兄以为磕了头,任他们劫掠便没事了,可领头的却说——我们要人。”

    胡为霜神色微敛。

    又是要人。

    难道……?

    “他们把阿兄打晕了,我扑上去咬其中一个人的手,对方甩开我的时候我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另一个把我拎起来,像拎一只羊羔一样拎着我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帮人是影衙的走卒,专替他们搜罗有‘资质’的孩子,交给五毒教……阿兄被炼成了蛊人,而我——”

    她顿了顿。

    “我被炼成蛊身,同样做了七年的药鼎。”

    “五毒教的蛇窟在地下,我被装在笼子里放下去,笼子沉到底的时候膝盖以下只能浸在冷水里,水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蛇,有大有小,有的会咬人有的不会,最小的拇指粗细,在你脚踝上绕来绕去,缠紧了,想要绞杀,不成又松开用牙……蛇皮是凉的,贴着人的时候就像一条湿绳子,蛇牙很尖锐,大些的蛇张口甚至能将皮肉洞穿。”

    “五毒教的人每日都会从上头放一根管子下来,管子通到笼子口,灌给我一种褐色的药汁,那药灌下去之后会浑身发烫,烫得像皮肉底下着了火,然后是痛,我在笼子里挣扎、来回翻身,一条条蛇从我身上爬过去,它们也嫌烫。

    后来灌的多了,身体开始适应,蛇窟里也不再只有蛇,蝎子、蜈蚣、各种各样鲜艳的、剧毒的爬虫……它们有专人供养的食物,所以不常咬我,但偶尔也会啃噬,和摆弄玩物一样。”

    话到此处,钟道雪不见哽咽。

    倒不是她多么坚强,只是再回忆这段折磨时,她总是感觉魂魄被抽离了躯体,自己在凌空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难受的是她,又不是成人的她。

    影衙无恶不作,助纣为虐,五毒教更是阴毒狠辣。

    光是这般听闻便让人毛骨悚然,胡为霜甚至无法想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童陷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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