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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琵琶弦断十八:引颈

    偌大个周府就坐落在码头北,朱门青瓦,和世家宅邸同出一脉的气派,此时日色白如旧缟,猫狗亦卧在廊下不动,靠墙根处,门房正打着盹儿,膝上盖着一把旧蒲扇,听着了脚步声抬一下眼皮,见是顾凭风又垂了下去。

    内院回廊两侧的窗都支了竹帘,故而穿行其间并不多么燥热,顾凭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面不改色地走到尽头的厢房,他屈指在门框上轻叩三声,便听得一个清泠泠的“进”字,于是推门而入。

    按理说外男不应入女儿家的闺房,奈何周府并不讲究这些,无论周八通还是顾凭风,前者是无处不可去,后者是奉命也有意为之。

    房内纱帐垂地,牙床、妆镜一应陈设不说多么奢美,却也齐全,书散玉案,几上残棋未收,从这儿便能够看出房主人很是风雅,布置也得宜,只是靠墙一个大药柜,在其中格格不入。

    顾凭风等在入门处,放碗倒放得痛快,珠帘几声磕碰,继而便是一道纤细的人影从中走出。

    与其说对方是女人,不如说是一尊瓷人。

    苍白、清减、素淡,从里到外被药气浸了个彻底,身子骨薄如一张纸,飘轻的,带着一种稚子好像也能将其轻易戳穿的错觉。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楼青梧并非周八通的女儿,更不是周八通的情人,她之所以能够被允许住在这里,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有价值。

    试药的价值。

    她是周府里唯一一个既不用被锁也不会被杀的活人,介于器物与废料之间,正在用她的身体证明自己值得周八通持续投入。

    楼青梧对大多数药都有着异常的耐受力,她分不清这份天资于她而言究竟算是命运的慈悲抑或残忍,因此,岭南那边的人把她当成一件有价值的器物转手送到了洞庭湖,也因此,周八通用住处、药材和有限的自由交换使她被迫成为一件不必有自我意志的工具。

    至于顾凭风,楼青梧和他谈不上交情,病弱的蛇和噬主的狗各取所需,两人之间对话起来一向没有多余的寒暄,如今也是一样,只见楼青梧走到桌边,指尖先搭在药碗边沿上碰了一碰,是凉的,药汁很苦,她端起一饮而尽,眉不曾皱半分。

    “你今日晚了。”

    顾凭风依然没有坐的打算,“码头那边有事。”

    楼青梧闻言看了他一眼,意思也很清楚——你说仔细。

    “那位方大人也该有点筹码了,”顾凭风没卖关子,“旧档铺的那部分留证。”

    楼青梧对这一步后手也算了解,既是引子,也是一层提防计划失败的保险,如果他们都没能从荷花渡后活着离开,至少线索落在方絮手里,真相便不会被彻底掩埋。

    想到这里,女人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边角被反复折叠过,有的地方纸面已经磨得发毛,她把这叠纸推到桌面上。

    “三十二页。”楼青梧说,“全部。”

    这份东西她写了整整三年,作为抄本,内容源自周府书房暗格里的密函,上面详细记录了影衙与本地官商这些年狼狈为奸的勾当,尤其是人口贩卖案。

    话说回来,这原本是周八通用来预防上司季无常翻脸的底牌,当然,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对周八通而言自然是能不动尽量不动,毕竟一旦遭遇外泄,季无常有影衙当靠山还能尝试翻盘,但他周八通身为铁板钉钉的执行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而此刻,楼青梧今天说的全部也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时机已到。

    扳倒周八通是楼青梧入周府第三个月起便想做的事情,而顾凭风的杀机更是早在五年前就初露端倪,之所以在荷花渡那日才能了结一切,是因为楼青梧和顾凭风都需要一个规则之外的人。

    顾凭风冒险杀周八通未必不成,可他只能让周八通死,洞庭湖码头的人口贩运链条却不会断,季无常随时可以派出新的王八通、李八通来接管,而周八通的账册会被销毁,影衙的通道换一个名字就能重新开张。

    除此之外,楼青梧抄的密函同样必须交给一个分量足够的人,只有靖安司指挥使可以跨区域调档、可以向刑部申请协查令、可以让“纪怀瑾”三个字出现在弹劾文书上。

    此时,顾凭风打量着这叠纸的厚度,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数批转运的完整记录、季无常的六封指令、暗舱的工程批文、漕运特许的副本,以及一页残缺的信函,上面还有影衙二把手薛奉先的印,可谓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之广足够一杆子打空半个朝堂。

    “周八通定的日子,”

    楼青梧提醒着,“荷花渡,后日未时。”

    “我知道,”顾凭风垂眼,“他让我跟着去。”

    楼青梧点了点头,接着把那叠纸收回去,动作慢且小心,确认每一页的边角都平整后,她不再看顾凭风,而是拈起一枚黑子。

    “你准备好让他死了吗?”

    这句话的语气虽平,里头的东西却很重,顾凭风没有立刻回答,男人站在窗边,外头的光从竹帘缝隙透进来,一光条恰巧落在他手指上。

    只听得他说:“五年前,他让我跪着写了一封信,何时满意,何时才能起来,不满意则重写,而那时的我跪了整整一夜。”

    楼青梧没有接话,她知道那封信,不打算问内容。

    “到第三遍的时候,”顾凭风说,“他把我母亲的骨灰撒在地上,让我从上面踩过去。”

    落子入局,下文不必再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日他不会只有一个人。”

    “方大人会来,他既然查完了旧档铺,就不会立刻走。”

    楼青梧又问:“杨韫仪知道多少?”

    顾凭风顿了一下,说道:“她只知道数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密函。”

    “她知道荷花渡是杀局吗?”

    “知道。”

    到这,楼青梧不再提杨韫仪的事,转而从棋盘之外取出一卷薄纸,边缘被反复折过压过,已经成了半软半硬的一张薄片。

    她把纸卷推到顾凭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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