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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哑童的第十三个划痕

    晨雾像一碗化不开的米汤,黏稠地糊在袁家村的上空。昨夜篝火燃尽的灰烬,被湿气浸润后,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硫磺与焦肉的怪味,顽固地黏在每一片叶子上,每一块青瓦间。

    袁茂峰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根烧焦的枞树木棍。木棍上的两个字——“救我”,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两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他。那股腥甜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陈年棺木的腐朽气息。

    “沙沙……沙沙……”

    昨夜床底下的划痕仿佛还残留在耳膜深处。袁茂峰低下头,看向床底那片黑暗。灰尘上的十三道划痕清晰可见,那个眼睛形状的图案,像是一个诅咒,烙印在泥土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早起床扫院子的袁伯也不见踪影。只有屋檐下的冰凌,在晨光中滴着融水,“哒、哒、哒”,敲打着青石板,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袁茂峰走出院子,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雾气包裹着他,瞬间打湿了单薄的棉袄。他没有去村东头找玩伴——那些孩子昨晚被傩戏吓得够呛,今天恐怕都在炕上赖着。他径直朝着村西头走去。

    那里住着那个哑童。

    关于哑童,村里流传的说法不多,也很模糊。只知道他是半年前跟着一对逃荒的夫妇来的,那对夫妇据说死在了后山的狼群里,只留下了这个又聋又哑的孩子。村里人本想把他送走,但不知为何,袁伯出面留下了,安排住在村尾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

    平日里,哑童就像个影子,从不与人交流,总是蹲在自家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村里的狗见到他都会远远避开,低吼着夹起尾巴,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让畜生本能厌恶的气息。

    袁茂峰走到村西头时,雾气稍微散了一些。那间土坯房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坯,像是一张生了疮癞的脸。院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出奇,连一声鸡鸣犬吠都没有。

    袁茂峰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院子里荒芜不堪,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哑童果然蹲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孩子穿着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血痂。

    他正在用一根尖锐的石片,在自家的门槛上划着。

    “沙……沙……沙……”

    声音单调而规律,和袁茂峰昨夜听到的如出一辙。

    袁茂峰屏住呼吸,缓缓靠近。他绕到哑童的正面,想看清他在划什么。

    当视线落在门槛上时,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槛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画。不是孩童随意的涂鸦,而是无数张面具。有的狰狞,有的悲戚,有的愤怒。每一张面具都画得极为传神,线条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

    而此刻,哑童正在画的,正是昨晚那张“开山莽将”。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用力,石片划过木头的声音,像是锯子在切割神经。他画完了面具的轮廓,画完了獠牙,画完了那双深陷的眼窝。最后,他停在了面具的额头中央。

    那里,昨夜袁茂峰看到的那道隆起的、肉红色的眼睑。

    哑童的石片悬在半空,颤抖着。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耸,那双本该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袁茂峰,瞳孔深处倒映着袁茂峰的身影,以及……袁茂峰锁骨下方那若隐若现的胎记位置。

    突然,哑童咧开嘴。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笑容。僵硬、空洞,嘴角向两边扯动的幅度超过了正常的生理极限,露出里面稀疏发黄的牙齿,以及牙龈上渗出的血丝。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接着,他放下了石片。

    他抬起那只拿着石片的手——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臂。袁茂峰这才看清,那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紫色;有些还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而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之上,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是手腕内侧那块硬币大小的胎记。

    朱砂色。

    形状酷似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白部分泛着死灰,瞳孔处却是一点鲜红,仿佛真的有一颗眼珠镶嵌在皮肉之下。

    袁茂峰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共鸣感在他体内激荡。那块胎记,和他身上的这块,就像是同一块烙铁烫出来的,只不过一个在手腕,一个在胸口。

    哑童看见了袁茂峰的动作。他眼中的诡异笑容更浓了。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指尖颤抖着,先是指向袁茂峰锁骨下的位置,然后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指回自己手腕上的胎记。

    最后,他做了一个让袁茂峰血液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仿佛捏着什么东西。然后,他左手手腕横在嘴边,张口咬住了那块胎记。

    不是象征性的啃咬,而是真的发力。

    “咯吱……”

    牙齿摩擦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旧棉袄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袁茂峰。

    几秒钟后,他松开嘴,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齿痕,鲜血淋漓。他看着袁茂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泣。

    然后,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身旁的泥地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古字,袁茂峰在爷爷的旧书里见过——“祭”。

    写完后,哑童抬起头,再次咧开血淋淋的嘴,对着袁茂峰,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然后将手掌翻转,掌心向上,做出托举的样子。

    他在说: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袁茂峰浑身冰凉,连退三步,撞在身后的院门上。他想跑,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哑童的眼神有一种魔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那种习惯了在寂静中行走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哑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空洞。他迅速用袖口擦掉地上的那个“祭”字,然后低下头,继续用石片在门槛上划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袁茂峰转过头,看见袁伯站在院门口。

    老人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只破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黑面馍馍。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袁茂峰,又扫过门槛上的哑童,最后落在哑童正在划动的石片上。

    “该吃药了。”袁伯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哑童停下了动作,但没有抬头。

    袁伯走进院子,将竹篮放在哑童身边的地上。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汁,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但在这药味之下,袁茂峰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袁伯端起碗,递到哑童嘴边。哑童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吞咽着。每咽下一口,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那不是药,而是滚烫的烙铁。

    袁伯喂完药,转头看向袁茂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茂峰,你在这干什么?”

    “我……路过。”袁茂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路过?”袁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以后少来这儿。这孩子有病,晦气。”

    说完,他不再理会袁茂峰,弯腰捡起哑童划门槛用的那块石片。他看了看石片上沾着的血丝和木屑,又看了看门槛上那个尚未完成的“开山莽将”面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厌恶,有恐惧,还有一丝……怜惜?

    “画够了。”袁伯将石片揣进怀里,拉着哑童站起身,“回屋去。今天别出来。”

    哑童乖乖地跟着袁伯进了屋。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插上了门闩。

    院子里只剩下袁茂峰一个人,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味。

    袁茂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他走到门槛边,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面具图案。在“开山莽将”的额头位置,哑童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那是他刚才用力按压的地方。凹痕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熟悉的腥甜味。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凹痕。

    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感,顺着手指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刹那间,他眼前闪过一幅幅混乱的画面:

    ——赵癞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下狞笑;

    ——面具眼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剥扯着什么;

    ——一只苍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呃……”袁茂峰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哑童通过这扇门槛,传递给他的记忆碎片。

    他必须离开这里。

    袁茂峰转身跑出院子,一路狂奔,直到跑回自家院墙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息。他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抬头看去,自家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那是人间烟火的温暖。可此刻,他却觉得那炊烟像是一条条绞索,将这个村子牢牢勒住。

    接下来的几天,袁茂峰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照常起床、吃饭、帮着家里干些轻活,但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上面。他时刻留意着村西头的动静,留意着哑童的踪迹。可那个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袁伯也变得更加沉默,每次见到袁茂峰,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村里却并不平静。

    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在悄然蔓延。女人们在井边洗衣时,声音压得极低,偶尔爆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又在看到袁茂峰路过时瞬间噤声。男人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抽烟,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袁茂峰偷听到几句零碎的对话。

    “……今年的‘气’收得怎么样?”

    “……不太足。那孩子的眼神虽然毒,但身子骨太弱……”

    “……弱也得用。时辰快到了,祖师爷饿不得……”

    “……听说西头那哑巴娃,血倒是旺得很……”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袁茂峰的心上。

    哑童的血旺?那是什么意思?是要拿他的血去做什么吗?

    一天傍晚,袁茂峰借口去后山捡柴,实则在村子外围徘徊。他绕到了哑童家屋后的那片荒地。这里荒草齐腰,人迹罕至。他扒开枯草,凑近那扇糊着破窗纸的窗户。

    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但通过破损的窗纸,他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

    哑童被绑在一张木床上。不是绳子,而是那种浸过猪血的牛皮条,坚韧无比。孩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袁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正将银针一根根扎进哑童的头顶、太阳穴、还有手腕上的那个胎记周围。

    哑童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都没有。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袁伯扎完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他用银针蘸了蘸罐子里的液体,然后涂抹在哑童手腕的胎记上。那液体也是暗红色的,但比面具上渗出的颜色更鲜亮,像新鲜的血液,却又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随着液体的涂抹,哑童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破旧的棉袄。但他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袁伯一边涂抹,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那不是方言,也不是袁茂峰听过的任何语言,而是一种含混不清的音节,类似于昨晚傩戏里赵癞子的唱腔,但更加低沉,更加古老。

    “……以血饲之,以魂养之……开目……开目……”

    袁茂峰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他终于明白了。哑童不是生病,他是在被“饲养”。就像养猪是为了吃肉,养鸡是为了下蛋,养这个哑童,是为了喂养那个面具,喂养祠堂里的那个“祖师爷”。

    他的血,他的魂,都是饲料。

    而自己呢?自己锁骨下的那块胎记,和哑童手腕上的一模一样。自己是不是也是一头被饲养的牲畜?只是自己这块“肉”更珍贵,需要养得更久一些?

    想到这里,袁茂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屋里的哑童突然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盯住了窗户破洞的方向,盯住了袁茂峰藏身的位置。

    四目相对的瞬间,袁茂峰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那只眼睛吸了进去。

    哑童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声音,但袁茂峰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字:“跑。”

    紧接着,哑童猛地张大了嘴,一口咬住了扎在手腕胎记上的银针。

    “咔嚓。”

    银针被咬断了。

    袁伯惊愕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哑童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断了手腕上的一根牛皮条(或许是咬断银针带来的剧痛激发了潜力)。他像一只垂死的困兽,从床上翻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没有逃跑,而是用那只自由的、满是鲜血的手,支撑着身体,再次抬起头,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对着袁茂峰,第二次做出了那个“跑”的口型。

    然后,他猛地转头,一口咬住了袁伯拿着陶罐的手腕。

    “啊——!”袁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趁着袁伯吃痛松手的瞬间,哑童松开嘴,从地上弹起,像一只灵巧的猴子,撞开虚掩的房门,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袁伯捂着手腕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他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外,冲着村子的方向嘶吼,“那哑巴跑了!快追!别让他坏了祭典!”

    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狗吠声、呼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的光亮从各家各户亮起,向着村西头汇聚。

    袁茂峰从草丛里爬出来,看着那混乱的场景,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看着哑童消失的方向——那是后山的密林。

    跑吧,快跑。

    他在心里默念着。

    可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这大山连绵百里,只有这一个村子。出了村子,就是野兽和饥饿。而且,袁伯和村民们很快就会追上他。

    袁茂峰没有犹豫,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向了后山的那片乱石岗。那里怪石嶙峋,洞穴众多,是躲避追捕的好地方。他必须搞清楚,哑童到底想告诉他什么,那个“交换”的手势,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跑进乱石岗,躲进一个隐蔽的岩缝里。这里干燥阴冷,散发着一股尿臊味和蝙蝠粪便的腥臭。他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这边!往这边跑了!”

    “搜!把每个洞都给我搜一遍!”

    “那小崽子跑不了多远!”

    火把的光亮在岩缝外晃动,人声就在耳边。袁茂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极力放缓。他能闻到火把燃烧的松脂味,能听到村民们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一只冰冷、粘腻的手,从岩缝的深处伸了出来,搭在了他的脚踝上。

    袁茂峰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岩缝深处。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是哑童。

    孩子不知何时躲进了这里。他浑身是泥,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吓人,像两颗幽绿的磷火。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抓着袁茂峰的脚踝,然后,用那只受伤的手,在袁茂峰的鞋面上,再次划动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画面具。

    他在写字。

    石片(或者是指甲)划过皮革的声音,在狭窄的岩缝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三下……

    袁茂峰感觉到,哑童写的是一个数字。

    十三。

    写完这个数字,哑童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袁茂峰,眼中的幽光闪烁不定。然后,他松开了手,身体向后缩去,缩进岩缝更深、更黑暗的地方,消失不见。

    外面,搜捕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里面有个洞!快看看!”

    脚步声停在岩缝外。

    袁茂峰闭上眼睛,等待着被发现的命运。

    然而,几秒钟后,脚步声却渐渐远去了。

    “没人!这洞太窄,钻不进去人!”

    “去那边看看!肯定躲在前面的石堆里!”

    脚步声远去,火光消失。

    岩缝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袁茂峰瘫软在石头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在灰尘和泥土之上,那个用血和指甲划出来的数字,清晰无比。

    “13”

    十三。

    这是什么意思?

    是哑童的年龄?不可能,他看起来顶多七八岁。

    是时间?十三天?十三个时辰?

    还是……祭祀的流程?第十三步?

    袁茂峰想起了昨夜床底下的十三道划痕。

    想起了赵癞子在祠堂里说的“十三道符”。

    想起了傩戏里,从开场到高潮,鼓点变化的次数……似乎也是十三次。

    十三,这个数字,在这个村子里,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不祥的含义。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脑海中闪过哑童那绝望的眼神,袁伯那阴狠的表情,还有爷爷书房里那本族谱上晦涩的文字。

    “以血饲之,以魂养之……”

    “每甲子需以血脉至亲为‘容器’温养……”

    “十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个即将到来的祭祀,那个所谓的“换面”,那个需要“容器”的仪式,似乎都和这个“十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自己,很可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容器”。

    袁茂峰抬起头,透过岩缝的缝隙,望向天空。夜色深沉,星星稀疏,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际,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注视着岩缝里这个无助的少年。

    他摸了摸锁骨下的胎记,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烫了。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胎记似乎跳动了一下。

    像一颗等待被摘取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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