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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梅机关登场

    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7章:梅机关登场

    方觉明在杀了那个人的第三天,接到了松井大佐的邀请。

    邀请不是通过沈寒舟转达的,不是通过守夜人的纸条,是最直接的方式——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门口,司机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短发,脸上的线条像用刀削出来的。他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在深秋的冷空气中凝结成雾。他走到门厅,看见方觉明,只说了一个词:“方先生。”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方觉明没有问去哪里。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合拢。轿车驶过霞飞路,驶过公共租界的霓虹灯,驶过外白渡桥,驶进虹口。车窗是茶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看出去,街道的颜色变了。梧桐树的绿变成了墨绿,行人的脸变成了灰色,天空变成了铅。像隔着一层血看世界。

    方觉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还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木头浸湿了。轿车在一栋灰色小楼门口停下来。楼没有挂牌子,没有岗哨,没有任何标识。但方觉明知道,这里是梅机关上海本部。他走下车,门口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松木和线香混合的气味。不是从楼里飘出来的,是从隔壁的一间小神社里飘出来的。日本人每建一个机关,都会在旁边建一个神社。不是为了保佑,是为了掩盖——让路过的中国人以为这里只是日本人的宗教场所,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一个穿和服的女人领他进去,不是菊屋的老板娘,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瘦、眼睛里没有光的女人。她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踩在榻榻米的接缝上。她在带路,也在向暗处的人传递信号——踩在接缝上,意味着“安全”。方觉明记住了。

    他走进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很大,铺着上好的榻榻米,壁龛里挂着一幅字——“静”。矮桌上放着清酒和几碟小菜。桌后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松井少佐,右边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觉明见过这个人——在菊屋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人。

    “方先生。”松井少佐站起来,“这位是松井大佐。梅机关的机关长。”

    方觉明跪坐下来,低头。他的心跳加速,但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松井大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眼睛在方觉明身上停了五秒。这五秒里他什么话都没说。不是审视,是感受。方觉明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松井大佐”。他是梅机关的最高负责人,日本陆军大佐,直接向军部汇报。他是“八纮”名义上的上司。

    “方先生。”松井大佐开口了。中文几乎没有口音。“你为什么要背叛中共?”

    方觉明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打磨过的黑曜石。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反射。

    “我没有背叛中共。”方觉明说。他用的是日语,千叶口音。“我背叛的是一个人。一个代号‘八纮’的鬼。他潜伏在中共内部,杀了我的同志,毁了我的组织。我要找到他,杀了他。为了杀他,我可以做任何事。”他说“任何事”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松井大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二和第三指节交替落下,像在发电报。他在给谁发信号。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直在笑的人——在那根手指敲下去的同时,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方觉明余光扫到了那个笔记本。不是记录谈话内容,是在画。画他的脸。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勾勒出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那是观察员,负责记录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第二个问题。”松井大佐的声音没有变化。“你能给日本带来什么?”

    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松井大佐面前。纸是普通的稿纸,字是左手写的。上面写着三个地址。

    “这一个是法租界的印刷厂——已经被巡捕房查封了。这一个是公共租界的交通站——还在运转。这一个是虹口的秘密电台——每天凌晨两点发报,频率在纸条背面。”

    松井大佐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递给身边那个记录员。记录员接过纸条,夹进笔记本。

    “第三个问题。”松井大佐端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你怕死吗?”

    方觉明沉默了三秒。他需要这三秒。一个说不怕死的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松井大佐不会相信。一个说怕死的人,是正常人。但一个正常人,不会为了杀一个人而投靠敌人。

    “怕。”方觉明说。“但我不怕为我的目的而死。”

    松井大佐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笑,是那种“你很有意思”的笑。

    “方先生。从今天起,你是梅机关的人了。”他从桌下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签字。”

    文件是日文的,封面盖着梅机关的印章。方觉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方觉明。三个字,一笔一划,他写得很慢,像一个农民在春联上写字。字是简体字,笔画潦草,不像一个知识分子写的。他在告诉松井大佐:我不重要,我只是一个工具。

    “你的代号是‘月影’。”松井大佐收起文件。“你的任务是——渗透中共在上海的残余组织。你的直属上级是山田太郎。”他的目光越过方觉明,看向门口。“山田君。”

    拉门开了。山田太郎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圆形眼镜。他走到方觉明面前,伸出手。“方先生。欢迎。”

    方觉明握住了他的手。山田太郎的手指很长,掌心有茧,但不是握枪的茧——是中野学校训练出来的,那种用过各种武器、又抛弃了各种武器、只剩下万能适应力的老茧。

    “山田君会带你去你的办公室。”松井大佐挥了挥手。“出去吧。”

    方觉明站起来,跟着山田太郎走出房间。走廊里,山田太郎靠在墙上,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

    “方先生。你的办公室在一楼,靠窗的位置。从你的窗户可以看到街面。从街面上可以看到你的窗户。”

    方觉明看着他。“你在告诉我,我会被监视?”

    “我在告诉你,”山田太郎把烟夹在耳朵上,“从今天起,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看着。不是因为我们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们信任你。一个被信任的人,才值得被监视。”

    方觉明走下楼梯。一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边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盏台灯、一沓空白稿纸、几支铅笔。他坐下来,看着窗外。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短发,刀削般的脸,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方觉明知道,从今天起,他会每天站在那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终于打开了它。棋子背面刻着两个字:血路。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感受着木头被体温捂热的温度。他把棋子放回口袋。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方觉明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出梅机关的大门。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还站在街对面。方觉明没有看他,走下台阶,往霞飞路走。他走过了虹口,走过了苏州河桥,走过了公共租界的霓虹灯,走过了法租界的梧桐树,走回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他走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有一张纸条。他蹲下去,捡起来。笔迹是那细如刀锋的——和他在菊屋收到的第一张纸条一模一样。

    “方君。恭喜你成为梅机关的人。但你不是我的人。你永远不会是我的人。因为你是你自己的人。落款是‘八纮’。”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台灯灭着。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他一直在。从老K敲响他房门的那一夜起,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现在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了。不是山田太郎,不是松井大佐,不是沈寒舟。是“八纮”。是那个在1931年秋天写下“月影已入局”的人。方觉明放下窗帘。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缝隙里的光晕灭了。那个人走了。但方觉明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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