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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火从里面烧起来

    第一点火光亮在雪仓西北角。

    不是从墙外投进去,也不是守卒失手打翻灯。

    有人站在仓里,亲手点燃了混过火油的防火沙。

    火顺着沙池边缘的油线爬上粮囤,转眼便烧到封死的烟道。黑烟无处可去,沿着屋顶压下来,像一层越来越低的乌云。

    陆沉舟等人刚退到水渠外便听见苦役拍门的声音。

    “开门!”

    “里面有人!”

    “救命!”

    二十多名苦役仍锁在低屋。

    苏听澜回头看雪仓,高墙后已经泛起红光:“计划提前了。”

    “不是提前。”宁知微看向何松,“纸坊的人发现他拿走副页,立刻点火。”

    何松腹部伤口不断渗血,脸色灰白:“仓里还有账。旧票总册在主仓东梁下,军械转运箱在西侧地窖。”

    陆沉舟把他交给两名旧部:“送去白不治那里。”

    何松抓住他袖口:“先拿账。苦役只是临时抓来的,他们不知道东西在哪。”

    陆沉舟看着仓内越来越亮的火:“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死。”

    他转身往暗门走。

    叶惊霜拦住:“仓门已锁,暗门会有人守。”

    “西墙窗。”

    “我去。”

    “你留外圈吹撤退哨。”

    “我能动。”

    “所以才需要你站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地方。”

    叶惊霜还想争,苏听澜已经把铜哨塞进她手中:“按计划。”

    长绳重新系上。

    二十名休假军士、王府旧部与商户从不同街口汇合。没有人穿甲,也没有人喊王府或顾家的旗号。木桶、湿毡、铁钩和拆门槌从粮车上卸下,动作与上午训练时一样。

    第一队去水渠,却发现水道已被碎石和冻土完全截断。

    马三宝带人挖了几下,铁锹只碰到坚硬冰层。

    “水没了!”

    苏听澜看向车上十二桶水。按仓内火势,这点水只够开一条路。

    “不用扑粮囤。”她喊道,“湿毡护身,水只泼门和人!”

    商户中有人质疑:“粮不救?”

    “里面都是沙!”

    她让人割开方才带出的样袋,真粮下露出潮黄沙土。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转运司守卒领队拔刀喝止:“官仓重地,谁敢造谣!”

    顾家休假军士没有拔兵器,只站到救火桶旁。一名东市粮商当众抓起黄沙,递给围观者看。另一个苦役家属认出粮囤编号,哭喊家中三年前正是拿这座仓的票却兑不到粮。

    苏听澜没有煽动人群,只让赵铁嘴逐项高声重复:“样袋何处取、谁封口、谁持有。每句话后面都要有人作证。”

    赵铁嘴第一次说得没有夸张。

    守卒想抢样袋,马三宝把它挂到长杆顶端。两名木匠抬杆后退,既不动手,也不让官差拿走。

    救火队因此获得进入仓墙的时间。

    消息比火传得更快。

    “雪仓是空的!”

    “里面没有粮!”

    “三年前的粮去哪儿了?”

    转运司守卒试图驱赶人群,却被不断赶来的东市商户堵住。没人冲击仓门,只站在雪地里看,看守卒究竟先救人,还是先护那座空仓。

    陆沉舟与拆门队绕到西侧。

    窗户被铁条封死,木匠先用铁钩拉窗轴。第一钩断,第二钩松,第三钩连半片墙皮一起扯下来。

    浓烟轰然冲出。

    陆沉舟披上湿毡,沿窗翻入。两名休假军士紧随其后,腰间长绳一路连接到墙外。

    仓内几乎看不清路。

    火从粮囤内部向外烧,证明油料早已藏在沙土里。有人不仅准备烧仓,还要造成粮食自燃的假象。

    苦役住处在东侧。

    陆沉舟用衣袖遮住口鼻,循着拍门声摸过去。门锁被高温烤得发烫,先前塞入的薄铁片让锁舌没有完全扣死,却仍需从外面撞开。

    “退后!”

    屋内的人听不清,仍挤在门边。

    陆沉舟不能直接撞,只能用短刀一点点撬锁。烟越来越低,右肩旧伤因用力发紧。

    一名军士想替他,被他推去砸开旁边的通风板。

    终于,锁舌断了。

    门向外打开,苦役却一窝蜂涌出,险些把三人撞倒。陆沉舟抓住最前面的人:“沿绳走,不要跑!每人扶住前一个!”

    有人哭,有人咳,更多人已经被烟熏得分不清方向。

    他将湿毡撕成几块,让老人和孩子捂住口鼻。军士在前引路,陆沉舟留在最后,将倒地的人一个个推起来。

    第一批苦役被长绳带到窗口。

    墙外的人接住他们。

    宁知微此时已从另一处小门进入。她与两名保账队成员直奔主仓东梁。何松说的旧票总册果然藏在一只黑木箱里,旁边还有三箱验粮副页。

    火离这里不足两丈。

    “只带一箱。”旧部道。

    宁知微打开第一箱,全是雍和十八年旧票原册。第二箱里有父亲亲笔核验,第三箱则标着北境七仓总目。

    每一箱都可能改变宁家旧案。

    她试着拖动,箱底却钉在地面。

    有人专门让它们无法被快速带走。

    “砍锁链。”

    旧部抡斧砍了两次,火星四溅。屋顶传来木梁开裂的声音。

    叶惊霜的撤退铜哨在墙外响起。

    一短,两长。

    主梁将塌,所有人立刻撤离。

    宁知微仍抓着箱沿。

    她脑中闪过父亲被押走前的最后一面。宁衡隔着囚车木栏,只说了一句“别查”。三年来她一直把这句话理解为父亲怕她牵连,如今才意识到,也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做过无法洗白的选择。

    箱中未必只有清白。

    也可能有罪。

    正因如此,她更难松手。

    父亲的字就在里面。只要再给她片刻,便能知道宁衡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也可能知道他为何让女儿逃走。

    苏听澜从烟中冲来,一把抓住她后领:“走!”

    “再砍一次。”

    “哨响了。”

    “箱里有原批。”

    “人先出去。”

    宁知微没有松手。

    头顶一块燃烧的木板砸落,落在两人中间。苏听澜被逼退半步,衣袖边缘立刻着火。

    宁知微下意识放开箱子,扑灭她袖上的火。

    这一放,梁木再次断裂,彻底压住黑木箱。

    没有再拿出来的可能。

    宁知微看着火焰吞没父亲的字,脸色空白了一瞬。

    苏听澜没有拖她,只道:“你自己选。”

    火光、浓烟和撤退哨声同时压来。

    宁知微闭了闭眼,转身扶起被烟熏倒的旧部。

    “走。”

    她亲手放弃了最接近旧案真相的一箱文书。

    三人沿长绳撤退。

    离窗口还有十步时,主梁轰然塌下,火墙隔断去路。苏听澜将最后半桶水泼上湿毡,三人顶着毡布穿过火焰。

    窗口外,陆沉舟刚送出最后一名苦役。

    他回头看见火墙后有人影,重新往里走。

    叶惊霜在外面死死拉住他的绳:“她们在走!”

    “看不见。”

    “绳在动。”

    陆沉舟低头。

    连接苏听澜腰间的长绳一寸寸向外滑,证明她们仍在靠近。

    片刻后,湿毡从火中冲出。

    陆沉舟接住最前面的宁知微。她浑身是灰,手里没有账箱,只扶着受伤旧部。

    苏听澜最后翻出窗口,落地时腿一软。

    宁知微先扶住她另一侧。两人手上全是灰,方才的争执也没有真正结束,却在确认彼此站稳后才同时松手。

    “箱没了。”宁知微道。

    “我知道。”

    “可能再也找不到。”

    “那便找别的证据。”

    宁知微看着她烧破的袖口:“衣裳我赔。”

    “记账。”

    这两个字让宁知微终于从火场里的空白中缓过来。

    陆沉舟伸手扶住她腰侧。

    “伤了?”

    “没有。”

    “你们最近都喜欢这么说。”

    “袖子烧了,记账。”

    她站稳后便推开他,先清点人数。

    苦役二十七人,救出二十六。

    少一个。

    陆沉舟问:“谁?”

    一名苦役哭道:“老魏。他在西侧地窖看马料,没回来。”

    西侧火势最重,通道已经被梁木压塌。

    顾家军士准备重新进去,叶惊霜却吹响连续撤退哨。

    “不能进。西墙要倒。”

    众人只能退。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个苦役已经没救时,雪仓南侧忽然传来马嘶。

    不是一匹。

    是一整队马。

    紧接着,一辆包着铁皮的北朔货车撞上仓门。

    第一下,门闩震裂。

    第二下,锁链崩断。

    第三下,整扇侧门向内倒去。

    火光中,一名穿草原骑装的年轻女子站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长鞭。

    “里面的人听着!”

    她的大雍话带着北朔口音,声音却清楚有力。

    “不想被烤熟,就顺着马叫的方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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