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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落子

    陈玄礼走的第七天,成都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也没停。

    签押房瓦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砸在石阶上,声音又密又沉。

    李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巴郡太守三天前送来的回函。

    高力士从外面进来,把油纸伞收拢了靠在门边,在门槛上跺了跺靴底的泥,又拍了拍袍子上溅的水珠,这才走进来。

    “大家,灶房说早膳热好了。黍面粥,加了勺蜜。”

    “先放着。”李言把信纸搁在案上,“巴郡太守回信了。跟上一封隔了九天。”

    高力士走到案侧,把袖口卷了卷,拿起墨锭。砚台里的墨昨晚没倒,表面凝了一层薄皮。他用墨锭轻轻把那层皮拨开,然后在砚面上慢慢转。“九天。上一封说的是什么来着?”

    “‘容臣筹措。’”

    “这四个字老奴记得。”高力士说,“当时崔圆已经写了信给他,告诉他‘不必观’。他还是回了这四个字。这一封呢?”

    “你自己看。”

    高力士放下墨锭,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双手接过信纸。他看信的速度不快,嘴唇微微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默念。念完了,他把信纸放回案上,重新拿起墨锭。

    “巴郡太守这回倒是干脆。”

    “就一句。‘臣遵旨。巴郡仓存粮四万六千石,即日起听候调拨。’”李言靠在椅背上,“九天前还在筹措,今天就听候调拨了。力士,你说是什么让他想通的?”

    高力士一边磨墨一边说:“老奴不敢说知道。但老奴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将军带第一批粮队出发那天,巴郡太守的侄子就在成都。他在北门看见民夫排队领钱领饭,每人还发了一双新草鞋。”高力士磨墨的节奏不快不慢,一圈一圈,声音细而匀,“后来他跟人打听,问这些民夫一天多少工钱。人告诉他,十文,管两顿饭。他又问草鞋是谁发的。人说是崔府尹从府库里调的。”

    “然后他就回去告诉他叔叔了。”

    “应该是。”高力士把墨锭在砚台上轻轻磕了一下,“巴郡到成都,快马两天。他侄子在成都待了三天,回去是第四天。巴郡太守写这封信是第八天。中间隔了四天。”

    “那四天他在想什么?”

    高力士想了想,说:“老奴猜,他在算账。”

    “算谁的账?”

    “算三笔。第一笔,陈将军押粮北上,郭子仪的回信什么时候到。第二笔,太子在灵武,会不会给他更多。第三笔。”高力士停了一下,“如果他现在不表态,等郭子仪回信到了再表态,在大家心里的分量会不会不一样。”

    李言笑了一声,很短。“你是说他在抢时间。”

    “老奴是这么猜的。巴郡太守这个人,老奴见过两次。天宝十载他进京述职,在李林甫的别业里请过一顿饭。席间他说了一句话,老奴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做地方官的,最怕的不是朝廷问责。是朝廷不问责。’”

    李言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下。“朝廷不问责,就是把你忘了。忘了你,你就没有升迁的机会。他怕的不是朕骂他,是朕不理他。”

    “大家明鉴。”

    “所以他不是被朕的信说服了。是被民夫的草鞋说服了。他看见朕在成都真的在做事,不是苟延残喘。”李言把巴郡太守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怕再筹措下去,朕就不等他了。”

    高力士低下头继续磨墨。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说的是:“大家,粥凉了。”

    “凉了就凉了。”李言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封口,信纸是宣州纸,墨色油亮,字迹工整得像雕版印出来的。他展开看了片刻,“崔圆今早递上来的。你也看看。”

    高力士双手接过。他看信的时间比刚才看巴郡太守那封长得多。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案上,手指在末尾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崔府尹列的数目很细。存粮、马匹、铁匠,每一项都精确到个位。末尾还加了一句——‘陛下若另有差遣,臣随时恭候。’”高力士把手指收回来,“他以前说的是‘观其变’。”

    “现在是‘随时恭候’。你觉得他是真踏实了?”

    高力士拿起墨锭继续磨。磨了三四圈才开口。“老奴觉得,崔府尹和巴郡太守不一样。巴郡太守是算账。崔府尹是——用大家的话说,踏实了。他在成都当了三年的尹,这些数目字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但他以前不报。不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底。现在他主动把底全交了。交了底,就是交了心。”

    “还有一点。数目字里没有掺水。”

    “大家怎么看出来的?”

    “天宝十四载的户部清册上,成都府马场有马四百三十匹。他报的是四百二十七匹。”李言拿起秃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少了三匹,正好是去年冬天冻死的数。他要是还在观望,直接写个整数就完了。四百三,谁查得出。”

    高力士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圈。“大家记得清册上的数目。”

    “朕记的。”

    高力士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然后说:“大家,陈将军走了七天了。算脚程应该过了骆谷道。粮队还在路上。郭子仪的回信最快也还要等半个月。这半个月您打算做什么?”

    李言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小了一些,檐下还在滴水。院子里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远处灶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喊了句什么,被雨声盖住了。

    “三件事。第一件,等。”

    “等郭子仪的回信?”

    “不光是等回信。等陈玄礼回来,等粮队送到,等巴郡的粮入库,等崔圆的铁匠铺开炉。”李言转过身,“蜀中这个摊子刚刚铺开,每一项都不能急。急了就要出错,出了错就要花双倍的时间去补。所以第一件事是等。”

    “第二件呢?”

    “练兵。两千禁军从马嵬驿跟到成都,仗没打几场,路走了上千里。脚力练出来了,但兵刃生疏了。”李言走回案边坐下,“崔圆的清单上写了铁匠铺三天内开工。兵刃配齐之后,每天操练两个时辰。朕亲自盯着。”

    高力士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大家亲自盯练兵,将士们士气会不一样。”

    “朕不是去鼓士气的。朕是去认人的。两千个人,朕到现在还叫不全名字。叫不全名字,就没法用人。没法用人,这仗就没法打。”

    高力士垂手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李言没有继续说,便问:“第三件呢?”

    李言拿起秃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转过来给高力士看。纸上写着:“给太子写信。”

    高力士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大家终于要给太子殿下写信了。”

    “不是回他的信。他上次让裴冕代笔试探朕,朕没回。不回是因为不想跟他打笔墨官司。现在朕主动写一封。措辞比他客气十倍。”

    “怎么写?”

    “开头写‘吾儿亨’,结尾写‘父皇手书’。中间不提灵武一个字,不提监国一个字,不提朝政一个字。”

    高力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告诉他朕在成都教一个禁军小兵认字。叫张五郎,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告诉他朕给潼关阵亡的将士立了碑,碑文是朕亲手写的,每个名字都刻上了。告诉他那个小兵现在会写‘唐’字了。”李言把笔搁下,“通篇不提政治。只写家常。”

    高力士站在案侧,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越来越小,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慢下来。远处灶房传来劈柴的声音,斧头落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家,老奴说一句不该说的。这封信寄到灵武,太子殿下看了,心里不会好受。”

    “朕知道。”

    “您是要让他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没有来向您辞行。”

    “朕知道。”

    “您还要让他知道。您在蜀中不是苟延残喘。您在教人写字,在立碑,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李言把笔搁在砚台上。“这封信寄到灵武的时候,崔圆的清单、巴郡的粮仓、勉县的八万三千石、剑门关的靴子——这些消息也差不多该传到灵武了。他知道朕在做什么,比不知道好。”

    高力士低下头。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他说:“大家,老奴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很多年前,那时候您还在兴庆宫,太子殿下还小。有一次殿下做错了事,您把他叫到御书房里,关上门说了很久。老奴在门外候着。后来门开了,殿下出来,眼睛是红的。老奴多了一句嘴,问您说了什么。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力士,朕的儿子,朕自己教。’”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高力士说完这句话,把墨锭重新拿起来,继续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朕记得。”李言说。

    高力士没有抬头。“老奴那时候多嘴,是因为担心。后来老奴知道了,有些事不该多嘴。今天老奴又多嘴了。”

    “你没多嘴。”

    高力士磨墨的手停了一瞬。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在担心他。”李言说。

    高力士低着头。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磨墨的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一圈一圈。过了很久,他说:“大家明鉴。”

    李言站起来,把案上的信折好。他把崔圆的信和巴郡太守的信并排放在案角,说:“走,去看看崔圆清单上的铁匠铺。他说三日内开工,今天第几天了?”

    “第二天。”高力士放下墨锭,从门边拿起那把还滴着水的油纸伞。

    “第二天不开工,就问他第三天开不开。”

    高力士撑开伞,站在廊下等李言走出来。雨已经很小了,细得像雾。李言走到廊下,高力士把伞举到他头顶上。两个人往院门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高力士忽然说:“大家,老奴还想问一件事。”

    “你今天问了不少。”

    “最后一件事。”高力士把伞往李言那边又倾了倾,“您给太子殿下的信,落款写什么?”

    李言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很亮。

    “写‘父皇’。两个字。”

    高力士没有应声。他把伞举稳了,跟在李言身后半步,踩着石板路往城西走去。远处灶房的炊烟在细雨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飘过城墙。铁匠铺还没有开炉,但风箱已经搬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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