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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成都

    成都的城墙在天黑前出现在官道尽头,青灰色,垛口上爬满青苔。城门开着,但门口只站了两个老兵,一个靠着门板打盹,一个坐在地上捉虱子。

    李言勒马看了片刻,回头说:“成都尹没出城来接。”

    陈玄礼哼了一声:“架子比剑门关还大。”

    “不一样。韦见明是武人,认死理。崔圆是文人,认风向。”李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五郎,“他不出城接,不是因为不认朕。是在看——看朕怎么进城。”

    高力士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问:“主帅的意思是,崔圆在试探?”

    “不是试探。是出题。他不出城,朕就得自己走进去。走进去的姿态如果不对——比如带着两千人列队进城——他就会觉得朕要用兵威压他。如果朕只带两个人进去,他又会觉得朕底气不足。”李言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所以他不出城,是想看朕怎么解这道题。”

    “那您怎么解?”

    李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两千人已经列好了队,新靴子在官道上踩得整整齐齐。张五郎扛着那面墨写的“唐”字军旗站在排头,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响。

    “陈玄礼,你带兵在城外扎营。营盘扎在城南,靠河,取水方便。帐篷按战时标准搭,不要乱。伙房先冒烟——炊烟要稳,不紧不慢。让城里人看见,这是一支军队,不是一群流寇。”

    陈玄礼点头:“末将明白。您带多少人进城?”

    “一百人。”

    “一百?”

    “一百人,不披甲,只带腰刀。进城之后不喊口号,不列队,不扰民。直接走到成都府衙,在衙门口列两排站好,然后朕一个人进去。”李言说着已经开始往城门方向走,边走边说,“一百人够少,不会让崔圆觉得被威胁。一百人也够多,能让他知道朕不是来要饭的。”

    高力士紧跟在他身后,背着那只包袱,包袱里的歙砚和秃笔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忽然说:“主帅,您刚才说炊烟要不紧不慢——这也是给崔圆看的?”

    “炊烟不急,说明粮食不急。粮食不急,说明勉县稳了,剑门稳了。崔圆在城头上看一眼炊烟,就知道蜀中北大门已经关了。”李言头也不回,“他今天晚上会自己来找朕。”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他没有说话,但他转铜钱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意味着他不是在焦虑,是在琢磨。

    一百人进城。张五郎扛着旗走在最前面,步伐踩得比平时稳。他身后两排兵,腰间佩刀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在街边摊贩前停留。成都的百姓站在这条直通府衙的大街两旁,看着这支小队从面前走过去。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大部队。

    李言走在队伍中间。他把那件旧紫袍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里衣洗得发白的袖口。靴子还是那双破的,脚趾露在外面。他没有遮掩。

    成都府衙门口,两排兵列队站好。李言一个人走上石阶,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

    崔圆站在大堂正中。

    他大概五十出头,瘦脸,三绺长须,身穿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他身后站了七八个成都府的属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在偷偷打量李言那双露脚趾的靴子。

    崔圆弯下腰,行礼的动作一板一眼,无可挑剔:“臣成都尹崔圆,参见陛下。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他的语气也是无可挑剔的恭敬。但李言听出来了——“未能远迎”不是“不敢远迎”。“未能”是在说,我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你自己品。

    李言没有说“平身”。他走到大堂一侧的太师椅前坐下来,把破了靴子的那只脚翘起来,搁在膝上。

    “崔圆。”

    “臣在。”

    “你这成都府的城门,今天开了几个时辰?”

    崔圆抬起头,明显没想到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城门。他愣了一下,然后答:“辰时开,酉时关。每天四个时辰。近日因蜀中不太平,臣加了一班守兵。”

    “不太平?”李言把“不太平”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安禄山在长安,没进蜀中。叛军前锋连骆谷道都没摸到。蜀中哪里不太平?”

    崔圆沉默了一会儿:“臣指的是——流民。”

    “多少流民?”

    “大约三千。”

    “安置了吗?”

    “正在安置。”崔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往右边偏了一下。极细微的一瞬,但李言捕捉到了。“正在安置”的意思就是还没安置。“正在”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李言没有追问流民的事。他把翘起的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崔圆,朕问你——从朕进城门到现在,你一直站在这儿。你有没有派人去城外看过?”

    崔圆再次抬头,这次他看的是李言的靴子,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臣不敢欺瞒陛下——方才臣已遣人出城打探。陛下的大军在城南扎营,营盘整齐,炊烟有序。臣已得知。”

    “那你现在知道朕不是来要饭的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崔圆身后的属官里有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圆自己倒是稳住了,只是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臣从未作此想。”

    “那你为什么不出城?”

    把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二遍。这次更直接。

    崔圆看着李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开始轻微晃动。然后他忽然说:“因为臣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接驾。”

    “什么意思?”

    “臣是成都尹。但成都尹是朝廷任命的。现在朝廷有两个——一个在蜀中,一个在灵武。”崔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臣如果大张旗鼓出城接驾,灵武那边会怎么看臣?臣如果闭门不出,陛下又会怎么看臣?臣想了很久,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李言看着他。他想起这个人在历史书上的记载——崔圆,清河东武城人,天宝末年为成都尹。安史之乱中没有明显站队,玄宗入蜀时他负责接待,肃宗继位后继续留任成都。新旧唐书对他的评价都是四个字:善于自全。

    一个善于自全的人。不做选择题,只做填空题——等别人把选项写好了,他再往里面填自己的名字。

    李言站起来,走到崔圆面前。他比崔圆矮了小半个头,但崔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用两全。”

    “陛下——”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灵武现在有兵吗?有。灵武有粮吗?有。但灵武有蜀中吗?”李言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砖,“蜀中在你的脚下。蜀中的粮在你的仓里。蜀中的兵在你的城门口。你在蜀中,不在灵武。”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不用选朝廷。你只需要选——是让蜀中成为朕打回长安的粮仓,还是让蜀中变成两个朝廷撕扯的烂摊子。”

    崔圆身后的属官们已经全部低下了头,不敢看这边。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火苗的噼啪声。

    崔圆的嘴唇动了动:“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问。”

    “勉县的粮仓——真的是您一封信拿下来的?”

    李言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袖子里那枚开元通宝摸出来,放在掌心翻了个面,然后抬头看崔圆:“你觉得朕是运气好?”

    崔圆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回答了——他确实想知道。

    “薛子嵩跑了,因为他不知道朕会不会赢。杜县尉留下来,因为他没地方跑。”李言把铜钱揣回袖子里,“但剑门关的韦见明不是没地方跑。他手里有一整座关隘,几千守兵,他要是想关门,朕叩不开。但他开了。”

    “为什么?”

    “因为朕告诉他,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案子,朕翻。”

    崔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人打了三更的梆子。然后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比刚才深得多的礼:“臣明日一早,开成都府仓,为陛下大军供粮。成都府所属十二县,臣一一派人知会,不使一县观望。”

    李言低头看他,没有立刻说“平身”。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巴郡太守,是不是跟你通过信?”

    崔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说:“是。十天前巴郡太守遣人送信来问成都的情况。臣回了他三个字——‘观其变’。”

    “现在再写一封。”

    “怎么写?”

    “三个字。‘不必观’。”

    崔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慌了,是服了。他说:“臣即刻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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