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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白菜帮

    门房台阶底下,风最爱卷零碎。

    纸屑。

    煤灰。

    烂菜叶。

    一有风,什么都能往那儿钻。

    所以那半片旧纸角落在墙根时,谁看都不会多想。

    只有纸角背面,藏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暗哨蹲在门房对面卖糖球的棚底下,眼睛一直盯着那地方。

    他今天不看谁贴纸。

    也不看谁熬浆糊。

    就看谁会觉得那片废纸不能留。

    辰后不久,小顺挑着菜担子来了。

    筐里是白菜、白萝卜和一小把青蒜。

    人还是那副缩着肩的样子,步子快,眼神不敢乱飘。

    可风偏偏在他走到门房台阶前时猛地一卷。

    那片纸角贴着地滑了一下,啪地粘在白菜帮边上。

    小顺脚下一顿,后背一下就凉了。

    纸。

    又是纸。

    这几天他一听门房公示、旧边纸、错抄废纸这些词,心里就发毛。

    更别说那半片纸,还是从门房风口里刮来的。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拨。

    可手指刚动,门房小工已经冲他嚷了一声。

    “快点啊。堵门口干啥呢?”

    小顺那只手立刻僵住。

    他咽了口唾沫,只把担子往肩上狠颠了一下。

    白菜晃了晃。

    那片纸角没掉。

    反倒更牢地粘在一片外叶上。

    小顺心里直发苦。

    可他到底没敢当场去捡。

    他现在最知道一件事。

    越是看着不对劲的东西,越不能叫别人看见自己先上手。

    他闷头过了门房,沿着巷口往鸿运来走。

    一路上那片纸角都像粘在他心口。

    进铺子时,秋掌柜正在账台后拨算盘。

    “回来得慢了。”

    “门房前头风大……”

    小顺话说一半,菜筐刚一落地,秋掌柜的眼睛就看见了那片粘在白菜帮边上的纸角。

    他没有凑近看。

    也没问哪儿来的。

    只是皱起眉,顺手拎起那颗白菜,朝小顺肩上轻轻一拍。

    “你送菜还是送破烂?”

    小顺一怔。

    “掌柜的,俺也去……”

    “菜边上沾纸,叶上挂泥,叫人看着像什么样。”

    秋掌柜把白菜往筐里一扔,声音不重,却很稳。

    “后头那堆烂叶、纸屑、泥水,一并倒街口沟里去。别拿回铺里碍眼。”

    小顺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门房那边今天那片纸怪得很。

    可话刚到喉咙,就被秋掌柜下一句压回去了。

    “送菜的只认菜叶,不认废纸。”

    小顺心口一缩,瞬间不敢说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拎着那只菜筐就往后头去。

    手指碰到那片纸角时,他心里还是麻了一下。

    可到底没把它单独揭下来。

    烂叶,泥水,纸屑,一并倒进了街口脏水沟。

    纸角漂了两下,很快就被一层黑泥压住了边。

    秋掌柜从头到尾都像没多看它一眼。

    只是继续拨他的算盘。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几天门房外头不该多看的东西太多了。

    越是不明白,越得按规矩来。

    规矩就是,别替门房认纸。

    小客厅那头,翠平午后出来倒线头时,也瞥见了门房墙根下几片乱纸。

    其中一片边角被风吹得直翻。

    她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多落。

    只是隔着半个院子,冲老赵那边嫌了一句。

    “你这门口扫得也太邋遢。纸屑、瓜子壳、煤灰搅一块儿,俺也去看着都心烦。”

    老赵正缩在门房里烤手,一听这话,先是一愣。

    还没等他应声,吴太太已经从里头出来了。

    她一看院子角落那堆乱七八糟,也皱起了眉。

    “丫头呢?厨娘呢?都死了?”

    “这么点地方也不扫干净。回头再叫外头人看见,还当咱们家属区住的都是叫花子。”

    一句话下去,丫头、厨娘、门房小工全动了。

    笤帚拿来了。

    铁撮子也拿来了。

    几个人弯着腰,纸屑、菜叶、瓜子壳、煤灰全往一处扫。

    那片带墨点的纸角,混在里头,被门房小工一笤帚就拢进了一堆杂脏里。

    暗哨在远处看得心口发堵。

    又没法记。

    翠平没捡。

    老赵没捡。

    厨娘没捡。

    可到头来,院子一骂,大家一动手,纸还是没了。

    只是没法说,到底是谁真在乎它。

    等回报送到李涯跟前时,天已经擦黑。

    “小顺有反应?”

    “有。”

    暗哨斟酌着词。

    “那片纸吹到他菜帮上时,他脚下顿了一下,手像是想去碰,后来又忍住了。”

    “碰没碰?”

    “没有。回铺以后,秋掌柜嫌菜脏,让他连烂叶带纸屑一起倒沟里了。”

    李涯手指停了停。

    “秋掌柜问没问那纸哪儿来的?”

    “没问。”

    “小客厅那边呢?”

    “余太太看见纸屑,只骂门房不扫院子。后头吴太太发火,丫头厨娘一块儿扫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涯没有发火。

    也没显出失望。

    他只是把帽子往桌边一放,低头看那张新记的纸。

    小顺会怕。

    这很正常。

    说明门房出来的纸,在他心里还是扎人的。

    可更关键的是,秋掌柜依旧把他死死按在普通伙计那层皮里。

    不让他说。

    不让问。

    甚至不让那片纸在铺里多待一刻。

    这不是急着灭痕。

    这是照旧过日子。

    越照旧,越难抓。

    余家夜里,翠平把白天扫院子的事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后怕。

    “俺也去那会儿差点想提醒老赵,纸边上还压着一片。”

    “你没提醒?”

    “没。”

    翠平坐在炉边,搓了搓手。

    “俺也去就骂他门口脏。后头吴太太自己叫人扫了。”

    余则成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

    “可俺也去现在越想越觉得,他是不是连废纸都要认人?”

    “已经在认了。”

    余则成声音很平。

    “捡也算。留也算。看见了先说,也算。”

    翠平一听,手背都凉了。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让。”

    余则成看着她,眼神却很静。

    “只是不是抢着喘。”

    屋里火光轻轻一跳。

    翠平忍了半天,还是骂了一句。

    “俺也去现在瞧见纸片都像瞧见刀。”

    余则成笑意很淡。

    “他今天没认出谁捡。”

    “那后头呢?”

    他沉了两息,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后头就该看谁先提烧。”

    翠平一愣。

    “烧?”

    “废纸不捡,总有人会嫌它碍眼。”

    “嫌碍眼了,不是扫走,就是烧掉。”

    这话一说出来,翠平心里那根弦又绷住了。

    李涯这条线,果然一层接一层。

    你不捡。

    他就看谁先说烧。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已经把“小顺发慌”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然后笔尖往下一移,在空白处又写了一句。

    废纸不捡,就看谁先说烧。

    写完后,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小顺怕。

    可小顺还不够。

    真正会过日子的,不会在一片废纸上露手。

    他们只会等一个更顺理成章的时候。

    比如炉子冷了。

    比如院子脏了。

    比如有人先嫌它碍眼。

    到那时,谁把“烧”字先说出口,谁就比别人更知道,哪片纸不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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