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表演系学姐演技教学，全员入学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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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走到中旬的时候，江州大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学期末特有的紧绷感。
期中考试已经过去，但期末考试还悬在眼前，像一个还没落到头顶的拳头。各专业的课程开始进入“赶进度“模式——老师们在课堂上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布置的作业量肉眼可见地堆积起来，图书馆的自习座位提前一小时就会被占满。大一新生们从最初的兴奋和新鲜里逐渐沉下来，开始面对大学真正的第一道坎。
308宿舍的八位大一学生，各自被自己的专业按在地上摩擦。
王美艳的药剂学期末要考整本教材，十二个章节的知识点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每天抱着笔记啃到深夜，对着分子式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溶出度““崩解时限““生物利用度“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成了浆糊，有一天早上她刷牙的时候对陶漂漂说了一句“漂漂你今天崩解时限了吗“，陶漂漂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牙刷放下来认真地说：“你太紧张了。建议休息半天。“
刘美美的声乐系期末要考两首自选曲目加一首指定曲目，其中指定的那首意大利语歌曲她练了三周还是觉得气息不够稳。她最近琴房练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回来之后还在床上默念意大利语歌词，嘴里含含混混的像在念咒。
敬如花的中文系期末要交一篇八千字的课程论文和闭卷考古代文学。她的笔记本“卷二“最近更新的速度明显慢了，因为看书的时间被论文占据了三分之二。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对着一沓参考文献翻来覆去，忽然合上书说了一句“论文开头写了四遍了都不对“，语气平静但刘美美听出了里面的烦躁。
江倾城的教育系期末要背整个发展心理学教材。皮亚杰和维果茨基的对比表格她画了七八遍，每次画完都觉得少了什么。有天晚上她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趴在自己桌上十分钟没动。
徐貌美的设计系期末要交一份完整的室内空间改造方案正图，从测量到绘制到渲染全部自己完成，加上手绘构思草图三十张。她最近每天熬到凌晨一点多，早起之后画板上的图又比昨晚推进了一小截。
凌天仙的管理系期末要写三门课的案例分析和闭卷考《管理学原理》。她虽然保持着冷静的规划习惯，但那天晚上李想路过她书桌时看到她把计划表改了第三遍，每一遍都把复习时长往前提了一个小时。
李想的新闻系期末要交三篇长报道采写和闭卷考新闻学概论。她最近不是在采写就是在敲稿子，宿舍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成了常驻背景音。
而贝好美——作为宿舍里仅有的两位大三学姐之一——看了一周宿舍里的低气压之后，终于决定出手了。
那个周五晚上，贝好美等所有人都回到了宿舍，掐着九点半这个她平时绝不会醒着的点，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手：“听我说。明天周六，全体都有——我上午十点在艺术楼小剧场做一场表演系的小型工作坊，教你们一些表演系的基础放松技巧。每个大一的人都要来。不来的话——“
“不来会怎样？“王美艳抬头。
“不来下学期你期末考试前的早咖啡我包了三个月，但每次我都会提醒你'这是你没来工作坊的惩罚'。“
“这惩罚也太奇怪了。“
“所以你来不来？“
“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艺术楼小剧场。八个人——加上鲁倾国——齐刷刷坐在第一排，每人面前的座椅扶手上放着一瓶贝好美提前备好的矿泉水。贝好美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舞台正中央，手里没有话筒，声音直接传到了剧场最后一排。
“今天的课很简单。教你们三样东西——呼吸、放松、面对紧张。“贝好美双手撑在舞台前沿的台面上，身体前倾，“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一到考试前就喘不过气、肩膀往上耸、心里明明知道答案但落笔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是身体的紧张信号。“
刘美美坐在第一排正中，听到“喘不过气“四个字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贝好美看到了。
“表演系的第一课就是学怎么控制身体。“贝好美直起身来，“上台前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但你不能让紧张控制你。你得学会站在紧张的上面。来，所有人站起来。“
八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鲁倾国坐在旁边没动——她说“我看你们练就行“——贝好美也没勉强她。
“现在——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要锁死。上半身放松，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头微微低下来，下巴靠近胸口。然后——“贝好美做了一个示范动作，“深吸一口气，吸到腹部，不是胸腔。肩膀不要动。“
第一排八个人学着做。贝好美一个个看过去，走到王美艳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美艳，你的肩膀抬起来了。放下去，想象你的肩胛骨往脚后跟的方向沉。“
王美艳调整了一下，肩膀落下来了。
“好的，再深吸一口气，憋住五秒。“贝好美自己也做了一遍，“吸满了就屏住。五、四、三、二、一——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嘴巴合拢，用鼻子呼，越慢越好。想象你的气息是一根丝线，你在把它从身体里慢慢地抽出来。“
八个人同时呼气。江倾城呼到一半开始咳嗽——气太急了。贝好美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后背：“再试一遍。慢到你觉得要睡着了那么慢。“
江倾城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吐了将近十秒。吐完的时候她肩膀塌下来一寸，表情明显松弛了。
“好。这是第一组呼吸练习。做三遍。“
三遍之后，小剧场里的气氛明显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弛了。刘美美的肩膀落下来了，敬如花的笔——她刚才一直攥着从座位上带下来的笔——被她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样——放松你的声带和喉咙。“贝好美走到舞台中央盘腿坐下，“靠声音来释放紧张。这个特别适合美美——你现在给我哼一段你熟悉的旋律，随便什么，不要用力，用鼻腔轻轻哼，像在你自己的脑子里唱。“
刘美美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地哼了《我的太阳》的开头第一句。哼完之后她愣了一下：“我平时哼这首歌的时候声音比这个大两倍。“
“现在不需要那么大。“贝好美说，“你在舞台上放开嗓子唱歌是输出能量，但现在你在做的是'把能量从身体里疏散出去'。哼出来就行了，不需要任何人听见。来，我数一二三，所有人一起哼——选任何你喜欢的旋律，三、二、一——“
小剧场里响起了七种不同调子的哼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童谣有的像流行歌，混在一起像一台跑调的合唱。哼了十几秒之后有人笑了——王美艳和江倾城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把哼唱打断了。
“笑可以。“贝好美也笑了，“笑也是放松。你紧张的时候笑得出来吗？“
“笑不出来。“王美艳摇头。
“那你现在笑得出来，说明刚才那段时间你的身体解锁了一些东西。记住这个感觉。下次进考场之前、进琴房之前、上台之前——做一次呼吸练习，哼一段小调，告诉自己'我现在笑得出来'。“
“可是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哼歌。“
“考试前可以。你提前十五分钟到考场门口，找个角落做完再进去。“
“有道理。“
“第三样——面对那个让你紧张的念头。“贝好美站起来走回舞台前沿，“表演系有一种练习叫'即兴对话'。你跟搭档面对面，不用事先准备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所有回应都是即时的。这个练习做多了你就会发现——你脑子里那些'万一出错怎么办'的念头，在真正的行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张嘴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些念头就跑了。“
“我们也要做？“敬如花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地警觉。
“要做。但不用台词。“贝好美拍了拍手，“我们来做个简版——你们每个人轮流出列，站在这里，面对我说一句话。这句话是你最近最焦虑的一件事，用一个句子讲出来。但讲的时候要用——“她停顿了一下，“用你最轻松的语气讲。像聊天气一样。用那种'反正也没事啦'的调子。“
“这也太难了。“刘美美说。
“不难。你先来。“
刘美美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舞台边上。她站在贝好美面前，深呼吸了一次，张开嘴：“我……我期末的指定曲目意大利语歌词背了三周还老忘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最后的尾音是往上扬的，像在问“我是不是完蛋了“。
“现在用轻松的语气再说一遍。“贝好美说，“像你早上跟我聊今天食堂吃什么的时候那种语气。“
刘美美皱了皱眉，试着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调，第二次开口：“期末指定曲目的意大利语词老是记不住。“这次声音平稳了一些，尾音落下来了，但还带着一点紧绷。
“好一点了。再来一遍。想象你在跟一个朋友说'今天食堂的排骨有点咸'。“
刘美美第三次开口，终于把那句焦虑的话说成了一种“无所谓“的调子：“意大利语歌词嘛……忘了就忘了呗，到时候想起来几个是几个。“说完她自己都愣了——这句话里的焦虑程度被她自己的语气压掉了至少一半。
“是不是感觉好一点了？“贝好美问。
“嗯……说完了之后好像确实没那么怕了。“
“因为你把焦虑从'威胁'变成了'日常'。你把它说出来，然后用你最日常的语气处理它。它就不那么吓人了。“贝好美转身指向王美艳，“第二个。“
王美艳走到舞台上，没用贝好美提醒，自己先用“轻松聊天“的语气说了一句：“药剂学十二章的知识点我现在才背到第八章。“说完咧嘴笑了一下，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不错。“贝好美点头，“你的身体语言比刚才松弛多了。刚才美美第一遍的时候肩膀在抖，你现在肩膀是平的。“
“我家的药剂学教材太大了，背不完才正常，背完了才不正常。所以我背到第八章已经赢了。“
“心态对了。“
接下来江倾城、敬如花、徐貌美、凌天仙、李想依次上去了。每个人的焦虑各有不同——江倾城担心发展心理学背串了理论，敬如花忧心论文结尾怎么写，徐貌美烦恼渲染软件跑不动模型，凌天仙愁案例分析的逻辑链不够完整，李想担心期末采写的选题不够有新闻价值。
但每个人都有一次“用轻松语气说出来“的机会。每个人说完之后都愣了一下——好像那些焦虑的念头从嘴里出来的那一瞬间，真的轻了一些。尤其敬如花说到“八千字论文我现在才写了四千但看着像四千垃圾“的时候，贝好美忍不住笑出声来：“如花你管你那叫垃圾？你写出来的东西拿给中文系老师看，老师都能给你当范文。“
“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
工作坊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贝好美带着所有人又做了一遍开场的那组呼吸练习，这次八个人都做得比第一次顺多了——肩膀下沉、气息绵长、呼气的时间延长到了十几秒。做完了之后王美艳第一个长吁一口气：“我觉得我整个人矮了两厘米。“
“那不是矮。“贝好美说，“那是你松下来了。你平时绷着的时候身高里有一截是你自己用紧张撑起来的。现在那截放下了。“
“那我不是变矮了？“
“你是变真实了。“
工作坊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贝好美宣布解散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回去之后，每天早上美美在阳台上练声的时候，你们在宿舍里也可以跟着做一遍呼吸练习。不占时间，就两分钟。两分钟能让你们接下来一个小时的状态不一样。“
“你早上能醒那么早吗？“王美艳问。
“我可以定个闹钟醒了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做完呼吸再睡回笼觉。“
“……也行。“
从艺术楼出来的时候，阳光铺满了小广场。十二月中旬的正午虽然天冷，但太阳照着还是暖的。王美艳从剧场出来之后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她说要直接去图书馆继续背第八章——“但这次我会先在图书馆门口做完呼吸再进去“。江倾城说要回宿舍把发展心理学的对比表格重新画一遍，之前画的那版“太紧张了，线条都是歪的，我要用今天学到的'肩膀下沉'法重画“。
刘美美最后一个走出剧场。贝好美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美美，你刚才说意大利语歌词背不住的时候，我看你后颈的肌肉都紧了。“贝好美偏头看她，“你最近练歌的时候是不是一直保持那个状态？“
“……好像是。“刘美美想了想，“我越急就越用力，越用力就越紧，紧了气就不顺。“
“你明天早上练声的时候先做三遍呼吸再做弱声练习。不要急着唱你的期末曲目，先把喉头松下来。松下来的声音比紧着唱的声音好听太多了，这一点跟表演一样——松弛的演员永远比绷着的演员好看。“
“好。“刘美美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改一下顺序。“
回到宿舍的时候，陶漂漂刚从图书馆回来。她看到宿舍里的人回来时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感——王美艳在哼歌，刘美美的肩膀不耸了，敬如花居然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揣在口袋里——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然后走到自己床位旁边问：“工作坊效果很好？“
“特别好。“王美艳拍了她一下，“你错过了。好美学姐教我们'用轻松的语气说焦虑的事'，我试了一下真的管用。“
“她教你们演戏？“
“不是演戏，是'怎么不紧张'。“江倾城接话，“漂漂你反正从来不紧张，你不需要去。“
“我有时候也紧张。“陶漂漂沉默了一下，“解剖学实验操作课的前一晚。我会把当天所有操作步骤默写一遍。“
“这也算紧张的表现？“王美艳好奇。
“我平时不默写。紧张的时候才默写。“
“那你下次考前默写完了再做三遍呼吸？“
“……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的308宿舍，氛围跟之前一周的低气压明显不同了。王美艳在书桌前背第八章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江倾城重画皮亚杰对比表格的时候线条比上次流畅了，刘美美默念意大利语歌词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但准确率高了，敬如花在电脑上改论文的时候键盘敲击声轻了一些，李想敲稿子的节奏也不再是那种赶着末班车似的急促了。
贝好美在九点多的时候从上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全宿舍，然后满意地缩回去继续刷她的手机段子了。但这次她看段子的时候也没笑出声，只是被子里偶尔传出闷闷的“噗“一声。王美艳抬头看了一眼上铺，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背她的溶出度去了。
十点刚过，鲁倾国从外面排练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夜风的凉意，外套上沾着琴房的木香。她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景象，步伐放慢了半拍，然后轻声走到贝好美的床铺下面，仰头往上看了看。
“今天的效果怎么样？“她问。
贝好美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拿手机屏幕的荧光照着自己的脸，咧嘴一笑：“你看她们现在的表情就知道效果了。前天这时候全屋子的人脸上都写着'我想死'，现在每个人都只是'我想睡觉'。“
“那算进步。“
“确实算进步。“
鲁倾国换好睡衣爬上去之前，在宿舍中间站了几秒环视了一圈。王美艳在书桌前面半闭着眼睛背书，肩膀不抖了；刘美美在床上默背歌词，嘴唇在动但表情舒展；敬如花改论文时微微皱着眉但节奏平稳；江倾城对着教材画表格，偶尔停下来做一次深呼吸。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打扰任何人，踩着梯子安静地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照常推开阳台门。她没急着坐下开嗓，先在栏杆前面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腹部、肩膀不动、屏住五秒、慢慢地从鼻子里呼出来。做了三遍。做完之后她觉得喉咙比平时早上松弛了一些，像被温水冲过一遍。
然后她坐下来，哼了一段弱声的旋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量，但气息比前几天都稳。对面三楼那扇窗拉开的比平时早了半分钟——林远站在窗口看了她一会儿，大约是注意到了她今天的状态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说话，没竖大拇指，没做任何可能打扰她专注的动作。
刘美美哼完了整首曲子之后抬眼看到他，冲他笑了一下。林远在那边也笑了一下，然后拉上窗帘回去继续写代码了。
刘美美回到屋里的时候王美艳已经坐在床沿上了，难得没在刷牙而是盘着腿做深呼吸——肩膀下沉、腹部鼓起、呼气绵长。她做完一组抬头看到刘美美，说：“我在实践好美学姐的'两分钟晨间呼吸法'。“
“效果怎么样？“
“我刚做了两组，现在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点。比平时被闹钟拽起来的时候强多了。“
“那我也再做一组。“刘美美在床边坐下来，闭着眼又做了一组呼吸。
对面床上的敬如花翻了个身，眼睛没睁但嘴里说了一句：“你们俩做呼吸的节奏同步了。大早上的，很治愈。“
“你醒了？“
“醒了。被你们的气息声吵醒的——不是噪音那种，是那种规律的吸气呼气声，像催眠曲的反面。“
“那你也可以做一组。“
敬如花沉默了两秒，真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放在腹部，闭着眼做了一组深呼吸。做完之后她睁开眼：“确实有用。感觉脑子里的论文结尾突然有方向了。“
“你看，好美学姐的课一教治好了整个宿舍。“
贝好美在上铺翻了个身，闭着眼含混地接了一句：“我听见了……不用谢……你们继续练……我再睡会儿……“
全宿舍都笑了。那声笑不大，但结结实实地暖了早晨的屋子。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每个人床前的鞋尖上——十双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鞋子，排在地板上参差不齐的，但都在同一片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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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仙的管理系期末要写三门课的案例分析和闭卷考《管理学原理》。她虽然保持着冷静的规划习惯，但那天晚上李想路过她书桌时看到她把计划表改了第三遍，每一遍都把复习时长往前提了一个小时。
李想的新闻系期末要交三篇长报道采写和闭卷考新闻学概论。她最近不是在采写就是在敲稿子，宿舍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成了常驻背景音。
而贝好美——作为宿舍里仅有的两位大三学姐之一——看了一周宿舍里的低气压之后，终于决定出手了。
那个周五晚上，贝好美等所有人都回到了宿舍，掐着九点半这个她平时绝不会醒着的点，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手：“听我说。明天周六，全体都有——我上午十点在艺术楼小剧场做一场表演系的小型工作坊，教你们一些表演系的基础放松技巧。每个大一的人都要来。不来的话——“
“不来会怎样？“王美艳抬头。
“不来下学期你期末考试前的早咖啡我包了三个月，但每次我都会提醒你'这是你没来工作坊的惩罚'。“
“这惩罚也太奇怪了。“
“所以你来不来？“
“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艺术楼小剧场。八个人——加上鲁倾国——齐刷刷坐在第一排，每人面前的座椅扶手上放着一瓶贝好美提前备好的矿泉水。贝好美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舞台正中央，手里没有话筒，声音直接传到了剧场最后一排。
“今天的课很简单。教你们三样东西——呼吸、放松、面对紧张。“贝好美双手撑在舞台前沿的台面上，身体前倾，“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一到考试前就喘不过气、肩膀往上耸、心里明明知道答案但落笔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是身体的紧张信号。“
刘美美坐在第一排正中，听到“喘不过气“四个字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贝好美看到了。
“表演系的第一课就是学怎么控制身体。“贝好美直起身来，“上台前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但你不能让紧张控制你。你得学会站在紧张的上面。来，所有人站起来。“
八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鲁倾国坐在旁边没动——她说“我看你们练就行“——贝好美也没勉强她。
“现在——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要锁死。上半身放松，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头微微低下来，下巴靠近胸口。然后——“贝好美做了一个示范动作，“深吸一口气，吸到腹部，不是胸腔。肩膀不要动。“
第一排八个人学着做。贝好美一个个看过去，走到王美艳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美艳，你的肩膀抬起来了。放下去，想象你的肩胛骨往脚后跟的方向沉。“
王美艳调整了一下，肩膀落下来了。
“好的，再深吸一口气，憋住五秒。“贝好美自己也做了一遍，“吸满了就屏住。五、四、三、二、一——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嘴巴合拢，用鼻子呼，越慢越好。想象你的气息是一根丝线，你在把它从身体里慢慢地抽出来。“
八个人同时呼气。江倾城呼到一半开始咳嗽——气太急了。贝好美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后背：“再试一遍。慢到你觉得要睡着了那么慢。“
江倾城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吐了将近十秒。吐完的时候她肩膀塌下来一寸，表情明显松弛了。
“好。这是第一组呼吸练习。做三遍。“
三遍之后，小剧场里的气氛明显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弛了。刘美美的肩膀落下来了，敬如花的笔——她刚才一直攥着从座位上带下来的笔——被她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样——放松你的声带和喉咙。“贝好美走到舞台中央盘腿坐下，“靠声音来释放紧张。这个特别适合美美——你现在给我哼一段你熟悉的旋律，随便什么，不要用力，用鼻腔轻轻哼，像在你自己的脑子里唱。“
刘美美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地哼了《我的太阳》的开头第一句。哼完之后她愣了一下：“我平时哼这首歌的时候声音比这个大两倍。“
“现在不需要那么大。“贝好美说，“你在舞台上放开嗓子唱歌是输出能量，但现在你在做的是'把能量从身体里疏散出去'。哼出来就行了，不需要任何人听见。来，我数一二三，所有人一起哼——选任何你喜欢的旋律，三、二、一——“
小剧场里响起了七种不同调子的哼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童谣有的像流行歌，混在一起像一台跑调的合唱。哼了十几秒之后有人笑了——王美艳和江倾城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把哼唱打断了。
“笑可以。“贝好美也笑了，“笑也是放松。你紧张的时候笑得出来吗？“
“笑不出来。“王美艳摇头。
“那你现在笑得出来，说明刚才那段时间你的身体解锁了一些东西。记住这个感觉。下次进考场之前、进琴房之前、上台之前——做一次呼吸练习，哼一段小调，告诉自己'我现在笑得出来'。“
“可是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哼歌。“
“考试前可以。你提前十五分钟到考场门口，找个角落做完再进去。“
“有道理。“
“第三样——面对那个让你紧张的念头。“贝好美站起来走回舞台前沿，“表演系有一种练习叫'即兴对话'。你跟搭档面对面，不用事先准备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所有回应都是即时的。这个练习做多了你就会发现——你脑子里那些'万一出错怎么办'的念头，在真正的行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张嘴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些念头就跑了。“
“我们也要做？“敬如花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地警觉。
“要做。但不用台词。“贝好美拍了拍手，“我们来做个简版——你们每个人轮流出列，站在这里，面对我说一句话。这句话是你最近最焦虑的一件事，用一个句子讲出来。但讲的时候要用——“她停顿了一下，“用你最轻松的语气讲。像聊天气一样。用那种'反正也没事啦'的调子。“
“这也太难了。“刘美美说。
“不难。你先来。“
刘美美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舞台边上。她站在贝好美面前，深呼吸了一次，张开嘴：“我……我期末的指定曲目意大利语歌词背了三周还老忘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最后的尾音是往上扬的，像在问“我是不是完蛋了“。
“现在用轻松的语气再说一遍。“贝好美说，“像你早上跟我聊今天食堂吃什么的时候那种语气。“
刘美美皱了皱眉，试着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调，第二次开口：“期末指定曲目的意大利语词老是记不住。“这次声音平稳了一些，尾音落下来了，但还带着一点紧绷。
“好一点了。再来一遍。想象你在跟一个朋友说'今天食堂的排骨有点咸'。“
刘美美第三次开口，终于把那句焦虑的话说成了一种“无所谓“的调子：“意大利语歌词嘛……忘了就忘了呗，到时候想起来几个是几个。“说完她自己都愣了——这句话里的焦虑程度被她自己的语气压掉了至少一半。
“是不是感觉好一点了？“贝好美问。
“嗯……说完了之后好像确实没那么怕了。“
“因为你把焦虑从'威胁'变成了'日常'。你把它说出来，然后用你最日常的语气处理它。它就不那么吓人了。“贝好美转身指向王美艳，“第二个。“
王美艳走到舞台上，没用贝好美提醒，自己先用“轻松聊天“的语气说了一句：“药剂学十二章的知识点我现在才背到第八章。“说完咧嘴笑了一下，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不错。“贝好美点头，“你的身体语言比刚才松弛多了。刚才美美第一遍的时候肩膀在抖，你现在肩膀是平的。“
“我家的药剂学教材太大了，背不完才正常，背完了才不正常。所以我背到第八章已经赢了。“
“心态对了。“
接下来江倾城、敬如花、徐貌美、凌天仙、李想依次上去了。每个人的焦虑各有不同——江倾城担心发展心理学背串了理论，敬如花忧心论文结尾怎么写，徐貌美烦恼渲染软件跑不动模型，凌天仙愁案例分析的逻辑链不够完整，李想担心期末采写的选题不够有新闻价值。
但每个人都有一次“用轻松语气说出来“的机会。每个人说完之后都愣了一下——好像那些焦虑的念头从嘴里出来的那一瞬间，真的轻了一些。尤其敬如花说到“八千字论文我现在才写了四千但看着像四千垃圾“的时候，贝好美忍不住笑出声来：“如花你管你那叫垃圾？你写出来的东西拿给中文系老师看，老师都能给你当范文。“
“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
工作坊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贝好美带着所有人又做了一遍开场的那组呼吸练习，这次八个人都做得比第一次顺多了——肩膀下沉、气息绵长、呼气的时间延长到了十几秒。做完了之后王美艳第一个长吁一口气：“我觉得我整个人矮了两厘米。“
“那不是矮。“贝好美说，“那是你松下来了。你平时绷着的时候身高里有一截是你自己用紧张撑起来的。现在那截放下了。“
“那我不是变矮了？“
“你是变真实了。“
工作坊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贝好美宣布解散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回去之后，每天早上美美在阳台上练声的时候，你们在宿舍里也可以跟着做一遍呼吸练习。不占时间，就两分钟。两分钟能让你们接下来一个小时的状态不一样。“
“你早上能醒那么早吗？“王美艳问。
“我可以定个闹钟醒了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做完呼吸再睡回笼觉。“
“……也行。“
从艺术楼出来的时候，阳光铺满了小广场。十二月中旬的正午虽然天冷，但太阳照着还是暖的。王美艳从剧场出来之后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她说要直接去图书馆继续背第八章——“但这次我会先在图书馆门口做完呼吸再进去“。江倾城说要回宿舍把发展心理学的对比表格重新画一遍，之前画的那版“太紧张了，线条都是歪的，我要用今天学到的'肩膀下沉'法重画“。
刘美美最后一个走出剧场。贝好美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美美，你刚才说意大利语歌词背不住的时候，我看你后颈的肌肉都紧了。“贝好美偏头看她，“你最近练歌的时候是不是一直保持那个状态？“
“……好像是。“刘美美想了想，“我越急就越用力，越用力就越紧，紧了气就不顺。“
“你明天早上练声的时候先做三遍呼吸再做弱声练习。不要急着唱你的期末曲目，先把喉头松下来。松下来的声音比紧着唱的声音好听太多了，这一点跟表演一样——松弛的演员永远比绷着的演员好看。“
“好。“刘美美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改一下顺序。“
回到宿舍的时候，陶漂漂刚从图书馆回来。她看到宿舍里的人回来时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感——王美艳在哼歌，刘美美的肩膀不耸了，敬如花居然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揣在口袋里——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然后走到自己床位旁边问：“工作坊效果很好？“
“特别好。“王美艳拍了她一下，“你错过了。好美学姐教我们'用轻松的语气说焦虑的事'，我试了一下真的管用。“
“她教你们演戏？“
“不是演戏，是'怎么不紧张'。“江倾城接话，“漂漂你反正从来不紧张，你不需要去。“
“我有时候也紧张。“陶漂漂沉默了一下，“解剖学实验操作课的前一晚。我会把当天所有操作步骤默写一遍。“
“这也算紧张的表现？“王美艳好奇。
“我平时不默写。紧张的时候才默写。“
“那你下次考前默写完了再做三遍呼吸？“
“……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的308宿舍，氛围跟之前一周的低气压明显不同了。王美艳在书桌前背第八章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江倾城重画皮亚杰对比表格的时候线条比上次流畅了，刘美美默念意大利语歌词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但准确率高了，敬如花在电脑上改论文的时候键盘敲击声轻了一些，李想敲稿子的节奏也不再是那种赶着末班车似的急促了。
贝好美在九点多的时候从上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全宿舍，然后满意地缩回去继续刷她的手机段子了。但这次她看段子的时候也没笑出声，只是被子里偶尔传出闷闷的“噗“一声。王美艳抬头看了一眼上铺，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背她的溶出度去了。
十点刚过，鲁倾国从外面排练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夜风的凉意，外套上沾着琴房的木香。她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景象，步伐放慢了半拍，然后轻声走到贝好美的床铺下面，仰头往上看了看。
“今天的效果怎么样？“她问。
贝好美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拿手机屏幕的荧光照着自己的脸，咧嘴一笑：“你看她们现在的表情就知道效果了。前天这时候全屋子的人脸上都写着'我想死'，现在每个人都只是'我想睡觉'。“
“那算进步。“
“确实算进步。“
鲁倾国换好睡衣爬上去之前，在宿舍中间站了几秒环视了一圈。王美艳在书桌前面半闭着眼睛背书，肩膀不抖了；刘美美在床上默背歌词，嘴唇在动但表情舒展；敬如花改论文时微微皱着眉但节奏平稳；江倾城对着教材画表格，偶尔停下来做一次深呼吸。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打扰任何人，踩着梯子安静地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照常推开阳台门。她没急着坐下开嗓，先在栏杆前面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腹部、肩膀不动、屏住五秒、慢慢地从鼻子里呼出来。做了三遍。做完之后她觉得喉咙比平时早上松弛了一些，像被温水冲过一遍。
然后她坐下来，哼了一段弱声的旋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量，但气息比前几天都稳。对面三楼那扇窗拉开的比平时早了半分钟——林远站在窗口看了她一会儿，大约是注意到了她今天的状态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说话，没竖大拇指，没做任何可能打扰她专注的动作。
刘美美哼完了整首曲子之后抬眼看到他，冲他笑了一下。林远在那边也笑了一下，然后拉上窗帘回去继续写代码了。
刘美美回到屋里的时候王美艳已经坐在床沿上了，难得没在刷牙而是盘着腿做深呼吸——肩膀下沉、腹部鼓起、呼气绵长。她做完一组抬头看到刘美美，说：“我在实践好美学姐的'两分钟晨间呼吸法'。“
“效果怎么样？“
“我刚做了两组，现在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点。比平时被闹钟拽起来的时候强多了。“
“那我也再做一组。“刘美美在床边坐下来，闭着眼又做了一组呼吸。
对面床上的敬如花翻了个身，眼睛没睁但嘴里说了一句：“你们俩做呼吸的节奏同步了。大早上的，很治愈。“
“你醒了？“
“醒了。被你们的气息声吵醒的——不是噪音那种，是那种规律的吸气呼气声，像催眠曲的反面。“
“那你也可以做一组。“
敬如花沉默了两秒，真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放在腹部，闭着眼做了一组深呼吸。做完之后她睁开眼：“确实有用。感觉脑子里的论文结尾突然有方向了。“
“你看，好美学姐的课一教治好了整个宿舍。“
贝好美在上铺翻了个身，闭着眼含混地接了一句：“我听见了……不用谢……你们继续练……我再睡会儿……“
全宿舍都笑了。那声笑不大，但结结实实地暖了早晨的屋子。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每个人床前的鞋尖上——十双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鞋子，排在地板上参差不齐的，但都在同一片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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