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声乐少女日常开嗓，邻居误为专业公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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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美每天早上都要开嗓，这是她从小学五年级开始雷打不动的习惯。
最初是少年宫的老师要求的，说声乐这行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这句话被刘美美刻在了她八岁的小脑瓜里，后来刻进了骨髓。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艺考，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对着阳台或窗户做发声练习，邻居从最初的投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欣赏，前后跨越了整整十年。
但江州大学308宿舍的阳台，跟刘美美过去十年里用过的任何一个开嗓场所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东西朝向的开放式阳台，宽约一米五，长三米，与隔壁307和306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道齐腰高的砖砌矮墙，矮墙上还留着上一届学姐种的枯萎绿萝，干枯的藤蔓耷拉在两边，毫无隔音功能。阳台正对面是男生宿舍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排香樟树，树冠刚好到四层楼的高度，夏天的时候树叶浓密，但现在是秋天，枝丫疏疏落落的，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和晾晒的衣物都看得一清二楚。
开学的第一周，刘美美还处于“观察期“。她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站在栏杆前吸一口晨气，然后开始做无声的气息练习——腹式呼吸，慢吸慢呼，口鼻同吸，气流在体内走一圈再从嘴唇缝隙里均匀地吐出来。这套无声练习她做了整整七天，没发出一丝声响，每天回到屋里的时候都憋得脸颊泛红，像刚做完面部瑜伽。
王美艳在第三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从阳台回来，脸通红，问了一句：“美美你干嘛去了？阳台晒得那么红？“
“练气息。“刘美美小声说。
“练气息为什么脸这么红？“
“因为没出声。“刘美美羞愧地低下头，“我怕吵到隔壁和对面的人。“
王美艳看着她那副“我虽然是个声乐系但我怂得不敢出声“的表情，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你慢慢练。“
七天的无声练习之后，刘美美在第八天早晨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是周四，天气好得不像话，早上的阳光金黄酥脆地铺满了整个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徐貌美昨晚洗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地摆动。刘美美站在那件白衬衫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气流从鼻腔进入胸腔，经过横膈膜的支撑然后缓缓下沉，腹部微微鼓起。她闭着眼睛，舌尖抵住上颚，打开口腔，气流感到了声带的位置。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啊——“。
声音不大，大概跟她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但因为是经过充分气息支撑的发声，音色比说话圆润了许多，泛着一种微微的金属光泽。这一声“啊“在清晨安静得只有鸟叫的校园里传得很远，从六楼的阳台飘出去，穿过香樟树的枝丫，在对面的男生宿舍楼外墙上打了个转，然后又飘了回来。
刘美美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停了。她探头看了看隔壁307的阳台——没人。又看了看对面男生宿舍——几个窗口的窗帘好像动了一下，但她不确定是不是风。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探出头来骂，也没有人吼“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她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有点失落，因为她实在很想大声练。
就在这时，隔壁306的阳台门推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端着刷牙杯走了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刘美美，然后愣了一下。“你刚才……在唱歌？“
“没有没有，“刘美美赶紧摆手，“我就在……练声。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我马上收——“
“不是。“那个女生打断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我是说，你刚才那声'啊'还挺好听的，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以为是哪个学长在琴房练声。然后我一看窗外——是你。“
“谢谢……“刘美美脸红了，“但我影响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以后小声——“
“别啊，你继续。“那个女生摆摆手，吐了口牙膏沫，“我反正也要起床了。不过你小心对面啊，对面男生宿舍的墙跟咱们这栋离得近，你大声了他们听得见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里去了。刘美美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然后重新面对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放开了。
“啊——啊——啊——“
三个不同音高的长音，从低到高再到低，气息平稳地推送出来，每一个音都保持了五拍以上的长度。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划出清晰的弧线，像一只鸟在楼宇之间盘旋。第三个音她刻意保持在了自己舒适区的最边缘——那是她每天练声的固定动作，把中声区的音练到稳了，再慢慢往上蹭。
弹完这三个音，刘美美舔了舔嘴唇，感到气息虽然还有些紧，但比昨天顺了一些。她正准备再做一组连音练习，忽然听到对面男生宿舍楼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三楼某个窗口，一个男生的嗓门穿透了五十米的空气传了过来：“好听！再来一个！“
刘美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拽下来。她抬头往对面看，三楼那个窗口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一个看不清脸的男生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喊：“真的！你唱得挺专业的！“
刘美美的脸“腾“地烧起来了。她从小到大练声被人听过无数次，但都是专业人士——老师、同学、艺考评委。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隔着一排树夸“再来一个“还是头一回。她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缩回去，纠结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决定当作没听见，端着脸盆回了屋。
回屋之后她靠在推拉门边上深呼吸了三次，心跳得比练完一个高音C还快。床上躺着的江倾城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地问：“你刚才被夸了？“
“你怎么知道？“
“对面那声'再来一个'连我都听见了。“江倾城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美美你可以啊，第一天放开嗓子就有粉丝了。“
刘美美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嘟囔：“我没想让人听见……“
“你没想让人听见但人家听见了。“王美艳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顶着乱发坐起来，“你知道吗我刚才听着你的练声以为外面有人在放CD。“
“放什么CD？“
“那种……美声CD。“王美艳比划了一下，“反正不像真人。“
刘美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复杂：“所以我在你们眼里不是人？“
“你是仙女，好了吧。“
这天的早课是声乐系的专业课，刘美美背着书包到艺术楼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早上那个“再来一个“的声音。她回忆了很久，想通过声音的质感判断那个男生大概长什么样，但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某个穿着深色短袖的人探在窗户外面。
一上午的课她上的心神不宁。练声的时候老师点了她的名让她唱一段《我亲爱的爸爸》，她站在钢琴旁边张开嘴，气息还没运到一半就跑了，高音的地方又破了。老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美美你今天状态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回家多练。“
刘美美“嗯“了一声缩回座位上，旁边的同学小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刘美美在食堂门口碰见了贝好美和鲁倾国。贝好美隔老远就朝她挥手：“嘿！小歌唱家！听说你早上把对面宿舍楼唱醒了？“
刘美美差点把饭卡掉地上：“学姐你怎么知道的？“
“宿管阿姨说的。“贝好美乐得不行，“我刚才下楼拿外卖，宿管阿姨问我'你们308那个学声乐的姑娘是不是要参加春晚？'我说阿姨您从哪听说的？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我在楼下扫地，听见对面楼有个男生喊'再来一个'，然后阳台那边就飘出来一段唱歌的，我以为是哪个明星在咱们学校录节目。'“
刘美美捂住了脸：“完了完了完了……“
“完什么完，“贝好美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往食堂里带，“阿姨又没骂你，她就是夸你唱得好。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多少人想被宿管阿姨夸吗？你做到了。“
“可是我不想被宿管阿姨注意啊！“
“你已经成功了，接受吧。“
下午没课，刘美美打算回宿舍补个午觉。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陶漂漂正在书桌前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对面男生宿舍有人找你。“
刘美美僵在了门口：“什么？“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宿舍门，我没开。隔着门问是谁，对方说是对面宿舍的，问今天早上唱歌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住308。我说是。他说能不能帮忙加个微信。“
刘美美愣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踩到了弹簧一样蹦起来：“你没给他吧？！“
陶漂漂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的微信呢？“
“没给。“
刘美美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漂漂你太靠谱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给？“
陶漂漂面无表情地转回书本：“我猜的。“
“你怎么猜到的？“
“你脸皮薄。“陶漂漂翻了一页书，“早上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中午要是给了微信，你会更红。“
刘美美一时语塞，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好竖了个大拇指：“行。你真行。“
这还没完。
当天傍晚，刘美美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徐貌美的白衬衫已经干了，她踮着脚去够晾衣绳的时候——对面男生宿舍那个熟悉的三楼窗户又响了。
“嘿！308的！“还是那个声音，“今天下午怎么没唱？“
刘美美手一抖，白衬衫差点掉到楼下。她抓着衬衫往屋里缩了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了，硬着头皮从阳台栏杆边上露出半张脸，朝对面飞快地喊了一声：“下午没空！“然后缩回去了。
回到屋里她把白衬衫叠好放在徐貌美床上，心跳咚咚咚的。王美艳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笑得趴在了桌子上：“美美，你这跟偶像剧差不多了，隔楼传音，男主角三顾茅庐。“
“什么男主角！“刘美美恼羞成怒，“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所以你去看看啊。“王美艳怂恿她，“他喊了三回了，你至少应该知道谁在喊吧。“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刘美美顿了一下，“万一他长得不好看呢？“
“你管人家长得好不好看！你又不跟他谈恋爱！“
“那万一他长得好看呢？“
“那不是更好吗？“
刘美美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我不管，我以后早上练声不发出声了。“
“你憋不住的。“王美艳笃定地说，“你早上那个'啊'已经放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事实证明王美艳是对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又站到了阳台上。她本来想继续无声练气，但推开推拉门的一瞬间，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和秋天的微凉，她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自己就变成了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这次她唱了一段完整的。
是普契尼歌剧《贾尼·斯基基》里的咏叹调《我亲爱的爸爸》，她练习了三个月的曲子。开头的第一句旋律是舒展的，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从低处慢慢升起来，她在唱第一个词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喉咙的通畅——昨晚睡足了八个小时，嗓子状态极好。乐句一层层地推上去，高音部分她刻意没有追求音量，而是用气息托着音准轻盈地落在那个高度上，像一片羽毛被风接到了该去的位置。
整段咏叹调不到四分钟。刘美美唱完了最后一个长音，闭着眼睛感受尾音的余震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对面男生宿舍三楼的窗户开了，不止一扇，整面楼有四五个窗口都探出了脑袋。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窗口同时传出来的掌声，稀稀落落但很真诚地拍着。三楼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好听！你是专业的吧！？“
刘美美这次没躲。她站在阳台上，迎着对面那几十道目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她抬高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大一声乐系的！“
对面传来一片“哦——““怪不得““厉害厉害“的嘈杂回应。刘美美微笑着转身回了屋，关推拉门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玻璃上，心脏跳得像跑完八百米。
江倾城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支棱着朝她鼓掌：“刘美美同学，你今天是明星。“
“小场面。“刘美美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声音还是抖的，“小场面。“
消息传播得比刘美美想象的快多了。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经过二楼窗口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女生端着餐盘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那个就是早上唱歌的那个“。下午她去琴房练琴的时候，管理员阿姨笑眯眯地说：“小刘啊，早上唱得不错嘛。“晚上她回宿舍上楼的时候，隔壁307的女生在走廊里朝她打招呼：“刘美美！明天早上还唱吗？不唱的话我闹钟少定一个。“
刘美美晕乎乎地回到308，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现在是名人了。“
“你是早间广播。“王美艳从床上探下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播，比江大电台还准时。“
“江大电台八点才开播。“凌天仙在旁边客观地补充。
“所以美美比电台还敬业，提前一个半小时。“王美艳冲刘美美竖了个大拇指。
刘美美趴在桌上没动。她心里是高兴的——被人认可一个歌手最核心的东西，声音，这件事本身就让她高兴——但同时又有点无所适从。她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意过，艺考的时候评委也就三个，高中时在音乐厅演出台下乌泱泱都是人但她知道那些人买票是来看音乐会的，不会记住她一张脸。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对面那栋宿舍楼至少有几十个人记住了她的声音，甚至可能已经有人把她的名字跟“308那个唱歌的女生“对上了。
“美美。“敬如花坐在床上，手里翻着《诗经》，忽然开口了，“你在担心什么？“
刘美美把脸转过去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你写在脸上了。“敬如花推了推眼镜，“担忧是'关关雎鸠'下面那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你想让人听见又怕让人听见，矛盾。“
刘美美愣了愣：“你说得好复杂。“
“简单来说，你担心被过多关注之后没法做自己了。“敬如花合上书，“但你每天早上继续唱就行了，唱你自己的。别人记住的是你的声音，只要你还在唱，那个声音就是真的。“
刘美美看着敬如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花，我觉得你讲话真的很适合写书。“
“我本来就在写书。“
“等你出版了送我一本。“
“你买。“敬如花一脸认真，“第一本不打折。“
“抠门！“刘美美笑起来，先前那点不安被敬如花这几句磨掉了一大半。
第三天早上，刘美美照常六点半上了阳台。这次她没犹豫，直接站到栏杆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了口。她选了一段艺术歌曲，舒伯特的《鳟鱼》，旋律明快跳跃，她唱的时候脚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点着地，身子轻轻晃着。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斜地射过来，把她半个肩膀镀成了金色。
唱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听到隔壁307的阳台也响了——一个女生推门出来，站在矮墙那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安静地听着。等刘美美唱完了，那个女生朝她举了举水杯：“好听。明天还唱吗？“
刘美美朝她挥了挥手：“唱！“
对面三楼那个窗台也照常开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传过来：“你每天都这个点？“
“对！“刘美美这次大方地回了，“六点半！“
“那我每天六点半开窗。“对面说。
刘美美没有回这句话，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王美艳在床上拿手机冲她拍了一段视频：“美美，这段我发宿舍群里了，留作你大学四年第一个名场面的纪念。“
“你发！“刘美美叉腰，“发就发！我现在不怕了！“
第四天早上，情况又升级了。
刘美美刚站上阳台，气息还没完全运好，就听到整栋楼上下左右传来此起彼伏的阳台门推开的声音。她环顾四周，发现从四楼到六楼的阳台上至少冒出了七八个脑袋，有的还穿着睡衣睡裤，有的手里端着水杯，有的干脆坐在阳台小凳子上翘着腿。306的女生跟她比了个“请“的手势，307的女生端着水杯朝她举了举。
刘美美深吸一口气。她站在那几十道目光的正中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练声了，这变成了一场每天早上的小型演出。
那就演吧。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天她唱的是《我的太阳》——意大利拿波里民歌，她高三那年学的，男高音的经典曲目，她一个女声唱这个其实有些吃力，但胜在情感充沛，旋律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她把气息推满，整个人从脚尖到头顶都在共鸣。最后那个长音她保持了足足七拍，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她唱完的时候整栋楼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楼上的阳台在拍，楼下的阳台在拍，对面男生宿舍整面墙都有拍巴掌的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最离谱的是不知道谁在对面楼拿了个小喇叭，喇叭里传出电子合成音的“演唱结束！谢谢大家！“
刘美美站在朝阳里，笑得眉眼弯弯，朝四周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像真的在舞台上谢幕一样。然后她转身回屋，推拉门关上的那一刹，她听到外面还传来杂七杂八的“明天还来啊““我们等着听“的声音。
屋里，308的全体成员都已经醒了。王美艳坐在床上拍手，江倾城从被子里钻出来举着手机录像，陶漂漂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但目光在刘美美身上，徐貌美弯着嘴角在画板上快速画着什么，凌天仙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打什么字，敬如花靠在床头合着书但脸上有笑，鲁倾国坐在对面床上轻轻鼓着掌，而贝好美——贝好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亮晶晶的：“美美！你今天这一嗓子把整栋楼都唱醒了！“
“是整栋楼都醒了。“刘美美笑着靠在门边，“我还以为会被投诉的。“
“投诉什么？投诉你唱得不好？“贝好美一骨碌从上铺翻下来，“我要投诉你的话只投诉一件事——为什么不早点开始唱！白白憋了一周的气！“
“我那是……怕吵到人。“
“吵到人？“王美艳插嘴，“你的意思是，你怕吵到那帮端着水杯到阳台上坐小凳子等你的邻居们？“
刘美美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那天上午刘美美的声乐专业课出乎意料地顺。老师在琴房里听她唱完一段，少见地点了点头：“今天状态不错，比上周好多了。气息沉下去了，高音也松了，最近在加练？“
“嗯。“刘美美点头，“每天早上练一会儿。“
“很好，保持。“老师难得露出了笑容，“下个月的期中考试你就拿这首《我的太阳》上吧。“
刘美美从琴房出来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云。手机震了一下，宿舍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凌天仙转发的截图——江州大学贴吧有篇新帖子，标题是“求助！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面女生宿舍楼有个神仙在唱歌！是谁！“底下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有人说“308的声乐系大一“，有人说“唱得比我老师还好“，还有人说“我闹钟以后就设这个点了“。
刘美美盯着那条帖子看了五秒，然后发了个感叹号到群里：我被挂上贴吧了？！
江倾城秒回：恭喜你！校园名人！
刘美美快步往宿舍走，边走边摇头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正好碰到贝好美下来拿外卖，贝好美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同一条帖子，她自己刷到的。“美美，你这人气可以啊，才四天就从阳台唱到贴吧了。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你是不是该考虑出道了？“
“学姐你别拿我打趣。“刘美美虽然是嘴上这么说，但笑着的。
“我可没打趣。“贝好美认真了三分，“你知道吗，表演这行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是没人看见。你一个学声乐的，声音能被别人记住是多幸运的事。别人花钱买流量都买不到这种自然发酵的效果。你倒好，站在阳台上开个嗓就有了。“
刘美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学姐，你早上怎么起来的？你平时都九点多才醒的。“
“今天我六点二十就醒了。“贝好美甩了甩大波浪，“倒不是被你的歌吵醒的——我承认你唱得好听——主要是你开嗓之前那几分钟，整栋楼推阳台门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哗啦啦的，我想不醒都难。“
刘美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每天早上搞出的动静有多大。她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只看到那几个人头，实际上背后的声音传播半径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四楼到六楼，甚至可能传到三楼和对面男生宿舍之外更远的地方。她打了个寒颤：“宿管阿姨不会找我谈话吧？“
“找什么谈话。“贝好美摆了摆手，“阿姨是第一批你粉丝。今天早上我在楼下拿外卖的时候，阿姨特意跟我说——“她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姨的语气，“'那个小姑娘又唱了，今天唱的意大利歌吧？真好听。'“
“阿姨还听得出意大利歌？“
“阿姨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贝好美叉腰看着她，“所以你放心吧，你每天早上开嗓这件事，全校都支持。“
刘美美彻底放松了。她跟贝好美一起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圆舞曲，手里的手机被握得温温热。
回到宿舍，刘美美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多了样东西。阳台上，原来那个角落放着扫把的地方，被人挪出了一小片空地，放了一把塑料矮凳。矮凳旁边还摆了一个简易的乐谱架，上面夹着一张手写的牌子，字迹端正清秀：“308专属练声位。请坐。凳子对面宿舍友情赞助。“
她愣了两秒，转头看向宿舍里的其他人。王美艳冲她挤了挤眼，敬如花假装在看书但嘴角有笑，徐貌美低头画图但耳朵尖是红的。凌天仙淡定地敲着键盘说了一句：“凳子是我从楼下的废品站淘的。乐谱架是貌美用快递纸板裁的。牌子是如花写的。美艳出的创意。“
“倾城呢？“刘美美问。
“倾城在隔壁借螺丝刀。“凌天仙看了一眼手机，“她说要把凳子的腿加固一下。“
刘美美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把塑料矮凳和纸板做的乐谱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身背对着宿舍，把脸埋进手掌里抹了一把，然后清了清嗓子回身，声音有点哑：“你们……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每天早上用歌声把我们叫醒，“王美艳认真地说，“我们给你配个凳子怎么了？“
“那是免费的闹钟，“江倾城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刀，“比手机闹铃悦耳一万倍。我这周一次都没赖过床，全靠你。“
刘美美吸了吸鼻子：“那我明天早上还唱。“
“唱！“全宿舍异口同声。
第五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那把塑料矮凳和纸板乐谱架还好好地立在角落里。她走过去坐下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正式的小舞台上。晨光正好从东边洒过来，她打开手机调了一个简单的伴奏，然后对着那座矮墙、那排香樟树、对面亮起来的窗户和远处蓝色的天空，稳稳地唱完了整首《我的太阳》。
唱完的时候，对面三楼的窗台照常有人鼓掌，楼上的阳台照常有拍手的声音。但这次刘美美没有着急回屋，她坐在凳子上多停留了十秒，看了一眼楼下宿管阿姨仰头朝她竖的大拇指，看了一眼隔壁306女生举起来的热水杯，看了一眼对面那些她至今不知道姓名的面孔们。
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个标准的谢幕躬。
推拉门关上之后，屋里一片安静。鲁倾国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未打开的琴谱夹，正微笑着看她。
“倾国学姐，你今天也起来了？“
“嗯。“鲁倾国轻声说，“我听了你四天了，今天想出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鲁倾国把琴谱夹放在膝上，认真地说：“你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你保持住它，别的技巧都是次要的。“
刘美美站在阳台门口，晨光从推拉门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她和鲁倾国之间的空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嗯。我记住了。“
鲁倾国笑了笑，低头翻开了她的琴谱。
六点五十分，整栋楼逐渐热闹起来。洗漱的水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早安问候——江州大学的又一个普通清晨开始了。只是对308宿舍的十个人来说，这个清晨跟之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阳台上那把塑料矮凳成了一个无声的见证，对每个人来说都各有意义。
王美艳在洗脸的时候哼了两句刘美美唱过的旋律——跑调了但自己没发现。陶漂漂在叠被子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听什么。敬如花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徐貌美把昨晚改好的宿舍平面图从画板上取下来，贴在门背后的墙上。凌天仙在课表文件里把每天六点三十分到六点五十分的时间块标注了颜色，备注栏写着“美美时段/全员自动唤醒“。
江倾城从隔壁307还螺丝刀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对方问：“你是308的吗？“江倾城点头。对方又说：“帮我对你们宿舍那个唱歌的姑娘说一声，我今早把闹钟删了，以后靠她起床。“
江倾城回来把这个转述给刘美美，刘美美正在镜子前梳头，闻言停了下来，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行。那我以后天天唱。“
“你不能断更。“王美艳在旁边威胁她，“断更了我们去找你。“
“断什么更？我是声乐系的，每天早上练声是功课！又不是给你们做广播节目！“
“那你得对得起我们早起的信任。“
刘美美笑着摇头。但她心里清楚，从今以后每天早上站到阳台上，那把矮凳、那个纸板乐谱架、对面那些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和掌声，都会成为她练声的一部分。它们让这项持续了十年的习惯忽然变得有了新的意义——不再是关在房间里的自我练习，而是跟一群人分享的、每天早上的、短暂的小小的演出。
她喜欢这个感觉。
七点十分，308宿舍的人陆续出门了。刘美美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那把塑料矮凳安安静静地靠在栏杆边，晨光正正好好落在凳面上。
她笑着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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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少年宫的老师要求的，说声乐这行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这句话被刘美美刻在了她八岁的小脑瓜里，后来刻进了骨髓。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艺考，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对着阳台或窗户做发声练习，邻居从最初的投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欣赏，前后跨越了整整十年。
但江州大学308宿舍的阳台，跟刘美美过去十年里用过的任何一个开嗓场所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东西朝向的开放式阳台，宽约一米五，长三米，与隔壁307和306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道齐腰高的砖砌矮墙，矮墙上还留着上一届学姐种的枯萎绿萝，干枯的藤蔓耷拉在两边，毫无隔音功能。阳台正对面是男生宿舍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排香樟树，树冠刚好到四层楼的高度，夏天的时候树叶浓密，但现在是秋天，枝丫疏疏落落的，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和晾晒的衣物都看得一清二楚。
开学的第一周，刘美美还处于“观察期“。她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站在栏杆前吸一口晨气，然后开始做无声的气息练习——腹式呼吸，慢吸慢呼，口鼻同吸，气流在体内走一圈再从嘴唇缝隙里均匀地吐出来。这套无声练习她做了整整七天，没发出一丝声响，每天回到屋里的时候都憋得脸颊泛红，像刚做完面部瑜伽。
王美艳在第三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从阳台回来，脸通红，问了一句：“美美你干嘛去了？阳台晒得那么红？“
“练气息。“刘美美小声说。
“练气息为什么脸这么红？“
“因为没出声。“刘美美羞愧地低下头，“我怕吵到隔壁和对面的人。“
王美艳看着她那副“我虽然是个声乐系但我怂得不敢出声“的表情，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你慢慢练。“
七天的无声练习之后，刘美美在第八天早晨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是周四，天气好得不像话，早上的阳光金黄酥脆地铺满了整个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徐貌美昨晚洗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地摆动。刘美美站在那件白衬衫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气流从鼻腔进入胸腔，经过横膈膜的支撑然后缓缓下沉，腹部微微鼓起。她闭着眼睛，舌尖抵住上颚，打开口腔，气流感到了声带的位置。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啊——“。
声音不大，大概跟她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但因为是经过充分气息支撑的发声，音色比说话圆润了许多，泛着一种微微的金属光泽。这一声“啊“在清晨安静得只有鸟叫的校园里传得很远，从六楼的阳台飘出去，穿过香樟树的枝丫，在对面的男生宿舍楼外墙上打了个转，然后又飘了回来。
刘美美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停了。她探头看了看隔壁307的阳台——没人。又看了看对面男生宿舍——几个窗口的窗帘好像动了一下，但她不确定是不是风。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探出头来骂，也没有人吼“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她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有点失落，因为她实在很想大声练。
就在这时，隔壁306的阳台门推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端着刷牙杯走了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刘美美，然后愣了一下。“你刚才……在唱歌？“
“没有没有，“刘美美赶紧摆手，“我就在……练声。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我马上收——“
“不是。“那个女生打断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我是说，你刚才那声'啊'还挺好听的，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以为是哪个学长在琴房练声。然后我一看窗外——是你。“
“谢谢……“刘美美脸红了，“但我影响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以后小声——“
“别啊，你继续。“那个女生摆摆手，吐了口牙膏沫，“我反正也要起床了。不过你小心对面啊，对面男生宿舍的墙跟咱们这栋离得近，你大声了他们听得见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里去了。刘美美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然后重新面对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放开了。
“啊——啊——啊——“
三个不同音高的长音，从低到高再到低，气息平稳地推送出来，每一个音都保持了五拍以上的长度。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划出清晰的弧线，像一只鸟在楼宇之间盘旋。第三个音她刻意保持在了自己舒适区的最边缘——那是她每天练声的固定动作，把中声区的音练到稳了，再慢慢往上蹭。
弹完这三个音，刘美美舔了舔嘴唇，感到气息虽然还有些紧，但比昨天顺了一些。她正准备再做一组连音练习，忽然听到对面男生宿舍楼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三楼某个窗口，一个男生的嗓门穿透了五十米的空气传了过来：“好听！再来一个！“
刘美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拽下来。她抬头往对面看，三楼那个窗口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一个看不清脸的男生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喊：“真的！你唱得挺专业的！“
刘美美的脸“腾“地烧起来了。她从小到大练声被人听过无数次，但都是专业人士——老师、同学、艺考评委。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隔着一排树夸“再来一个“还是头一回。她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缩回去，纠结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决定当作没听见，端着脸盆回了屋。
回屋之后她靠在推拉门边上深呼吸了三次，心跳得比练完一个高音C还快。床上躺着的江倾城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地问：“你刚才被夸了？“
“你怎么知道？“
“对面那声'再来一个'连我都听见了。“江倾城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美美你可以啊，第一天放开嗓子就有粉丝了。“
刘美美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嘟囔：“我没想让人听见……“
“你没想让人听见但人家听见了。“王美艳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顶着乱发坐起来，“你知道吗我刚才听着你的练声以为外面有人在放CD。“
“放什么CD？“
“那种……美声CD。“王美艳比划了一下，“反正不像真人。“
刘美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复杂：“所以我在你们眼里不是人？“
“你是仙女，好了吧。“
这天的早课是声乐系的专业课，刘美美背着书包到艺术楼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早上那个“再来一个“的声音。她回忆了很久，想通过声音的质感判断那个男生大概长什么样，但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某个穿着深色短袖的人探在窗户外面。
一上午的课她上的心神不宁。练声的时候老师点了她的名让她唱一段《我亲爱的爸爸》，她站在钢琴旁边张开嘴，气息还没运到一半就跑了，高音的地方又破了。老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美美你今天状态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回家多练。“
刘美美“嗯“了一声缩回座位上，旁边的同学小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刘美美在食堂门口碰见了贝好美和鲁倾国。贝好美隔老远就朝她挥手：“嘿！小歌唱家！听说你早上把对面宿舍楼唱醒了？“
刘美美差点把饭卡掉地上：“学姐你怎么知道的？“
“宿管阿姨说的。“贝好美乐得不行，“我刚才下楼拿外卖，宿管阿姨问我'你们308那个学声乐的姑娘是不是要参加春晚？'我说阿姨您从哪听说的？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我在楼下扫地，听见对面楼有个男生喊'再来一个'，然后阳台那边就飘出来一段唱歌的，我以为是哪个明星在咱们学校录节目。'“
刘美美捂住了脸：“完了完了完了……“
“完什么完，“贝好美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往食堂里带，“阿姨又没骂你，她就是夸你唱得好。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多少人想被宿管阿姨夸吗？你做到了。“
“可是我不想被宿管阿姨注意啊！“
“你已经成功了，接受吧。“
下午没课，刘美美打算回宿舍补个午觉。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陶漂漂正在书桌前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对面男生宿舍有人找你。“
刘美美僵在了门口：“什么？“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宿舍门，我没开。隔着门问是谁，对方说是对面宿舍的，问今天早上唱歌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住308。我说是。他说能不能帮忙加个微信。“
刘美美愣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踩到了弹簧一样蹦起来：“你没给他吧？！“
陶漂漂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的微信呢？“
“没给。“
刘美美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漂漂你太靠谱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给？“
陶漂漂面无表情地转回书本：“我猜的。“
“你怎么猜到的？“
“你脸皮薄。“陶漂漂翻了一页书，“早上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中午要是给了微信，你会更红。“
刘美美一时语塞，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好竖了个大拇指：“行。你真行。“
这还没完。
当天傍晚，刘美美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徐貌美的白衬衫已经干了，她踮着脚去够晾衣绳的时候——对面男生宿舍那个熟悉的三楼窗户又响了。
“嘿！308的！“还是那个声音，“今天下午怎么没唱？“
刘美美手一抖，白衬衫差点掉到楼下。她抓着衬衫往屋里缩了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了，硬着头皮从阳台栏杆边上露出半张脸，朝对面飞快地喊了一声：“下午没空！“然后缩回去了。
回到屋里她把白衬衫叠好放在徐貌美床上，心跳咚咚咚的。王美艳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笑得趴在了桌子上：“美美，你这跟偶像剧差不多了，隔楼传音，男主角三顾茅庐。“
“什么男主角！“刘美美恼羞成怒，“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所以你去看看啊。“王美艳怂恿她，“他喊了三回了，你至少应该知道谁在喊吧。“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刘美美顿了一下，“万一他长得不好看呢？“
“你管人家长得好不好看！你又不跟他谈恋爱！“
“那万一他长得好看呢？“
“那不是更好吗？“
刘美美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我不管，我以后早上练声不发出声了。“
“你憋不住的。“王美艳笃定地说，“你早上那个'啊'已经放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事实证明王美艳是对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又站到了阳台上。她本来想继续无声练气，但推开推拉门的一瞬间，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和秋天的微凉，她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自己就变成了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这次她唱了一段完整的。
是普契尼歌剧《贾尼·斯基基》里的咏叹调《我亲爱的爸爸》，她练习了三个月的曲子。开头的第一句旋律是舒展的，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从低处慢慢升起来，她在唱第一个词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喉咙的通畅——昨晚睡足了八个小时，嗓子状态极好。乐句一层层地推上去，高音部分她刻意没有追求音量，而是用气息托着音准轻盈地落在那个高度上，像一片羽毛被风接到了该去的位置。
整段咏叹调不到四分钟。刘美美唱完了最后一个长音，闭着眼睛感受尾音的余震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对面男生宿舍三楼的窗户开了，不止一扇，整面楼有四五个窗口都探出了脑袋。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窗口同时传出来的掌声，稀稀落落但很真诚地拍着。三楼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好听！你是专业的吧！？“
刘美美这次没躲。她站在阳台上，迎着对面那几十道目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她抬高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大一声乐系的！“
对面传来一片“哦——““怪不得““厉害厉害“的嘈杂回应。刘美美微笑着转身回了屋，关推拉门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玻璃上，心脏跳得像跑完八百米。
江倾城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支棱着朝她鼓掌：“刘美美同学，你今天是明星。“
“小场面。“刘美美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声音还是抖的，“小场面。“
消息传播得比刘美美想象的快多了。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经过二楼窗口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女生端着餐盘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那个就是早上唱歌的那个“。下午她去琴房练琴的时候，管理员阿姨笑眯眯地说：“小刘啊，早上唱得不错嘛。“晚上她回宿舍上楼的时候，隔壁307的女生在走廊里朝她打招呼：“刘美美！明天早上还唱吗？不唱的话我闹钟少定一个。“
刘美美晕乎乎地回到308，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现在是名人了。“
“你是早间广播。“王美艳从床上探下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播，比江大电台还准时。“
“江大电台八点才开播。“凌天仙在旁边客观地补充。
“所以美美比电台还敬业，提前一个半小时。“王美艳冲刘美美竖了个大拇指。
刘美美趴在桌上没动。她心里是高兴的——被人认可一个歌手最核心的东西，声音，这件事本身就让她高兴——但同时又有点无所适从。她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意过，艺考的时候评委也就三个，高中时在音乐厅演出台下乌泱泱都是人但她知道那些人买票是来看音乐会的，不会记住她一张脸。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对面那栋宿舍楼至少有几十个人记住了她的声音，甚至可能已经有人把她的名字跟“308那个唱歌的女生“对上了。
“美美。“敬如花坐在床上，手里翻着《诗经》，忽然开口了，“你在担心什么？“
刘美美把脸转过去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你写在脸上了。“敬如花推了推眼镜，“担忧是'关关雎鸠'下面那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你想让人听见又怕让人听见，矛盾。“
刘美美愣了愣：“你说得好复杂。“
“简单来说，你担心被过多关注之后没法做自己了。“敬如花合上书，“但你每天早上继续唱就行了，唱你自己的。别人记住的是你的声音，只要你还在唱，那个声音就是真的。“
刘美美看着敬如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花，我觉得你讲话真的很适合写书。“
“我本来就在写书。“
“等你出版了送我一本。“
“你买。“敬如花一脸认真，“第一本不打折。“
“抠门！“刘美美笑起来，先前那点不安被敬如花这几句磨掉了一大半。
第三天早上，刘美美照常六点半上了阳台。这次她没犹豫，直接站到栏杆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了口。她选了一段艺术歌曲，舒伯特的《鳟鱼》，旋律明快跳跃，她唱的时候脚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点着地，身子轻轻晃着。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斜地射过来，把她半个肩膀镀成了金色。
唱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听到隔壁307的阳台也响了——一个女生推门出来，站在矮墙那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安静地听着。等刘美美唱完了，那个女生朝她举了举水杯：“好听。明天还唱吗？“
刘美美朝她挥了挥手：“唱！“
对面三楼那个窗台也照常开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传过来：“你每天都这个点？“
“对！“刘美美这次大方地回了，“六点半！“
“那我每天六点半开窗。“对面说。
刘美美没有回这句话，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王美艳在床上拿手机冲她拍了一段视频：“美美，这段我发宿舍群里了，留作你大学四年第一个名场面的纪念。“
“你发！“刘美美叉腰，“发就发！我现在不怕了！“
第四天早上，情况又升级了。
刘美美刚站上阳台，气息还没完全运好，就听到整栋楼上下左右传来此起彼伏的阳台门推开的声音。她环顾四周，发现从四楼到六楼的阳台上至少冒出了七八个脑袋，有的还穿着睡衣睡裤，有的手里端着水杯，有的干脆坐在阳台小凳子上翘着腿。306的女生跟她比了个“请“的手势，307的女生端着水杯朝她举了举。
刘美美深吸一口气。她站在那几十道目光的正中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练声了，这变成了一场每天早上的小型演出。
那就演吧。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天她唱的是《我的太阳》——意大利拿波里民歌，她高三那年学的，男高音的经典曲目，她一个女声唱这个其实有些吃力，但胜在情感充沛，旋律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她把气息推满，整个人从脚尖到头顶都在共鸣。最后那个长音她保持了足足七拍，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她唱完的时候整栋楼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楼上的阳台在拍，楼下的阳台在拍，对面男生宿舍整面墙都有拍巴掌的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最离谱的是不知道谁在对面楼拿了个小喇叭，喇叭里传出电子合成音的“演唱结束！谢谢大家！“
刘美美站在朝阳里，笑得眉眼弯弯，朝四周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像真的在舞台上谢幕一样。然后她转身回屋，推拉门关上的那一刹，她听到外面还传来杂七杂八的“明天还来啊““我们等着听“的声音。
屋里，308的全体成员都已经醒了。王美艳坐在床上拍手，江倾城从被子里钻出来举着手机录像，陶漂漂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但目光在刘美美身上，徐貌美弯着嘴角在画板上快速画着什么，凌天仙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打什么字，敬如花靠在床头合着书但脸上有笑，鲁倾国坐在对面床上轻轻鼓着掌，而贝好美——贝好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亮晶晶的：“美美！你今天这一嗓子把整栋楼都唱醒了！“
“是整栋楼都醒了。“刘美美笑着靠在门边，“我还以为会被投诉的。“
“投诉什么？投诉你唱得不好？“贝好美一骨碌从上铺翻下来，“我要投诉你的话只投诉一件事——为什么不早点开始唱！白白憋了一周的气！“
“我那是……怕吵到人。“
“吵到人？“王美艳插嘴，“你的意思是，你怕吵到那帮端着水杯到阳台上坐小凳子等你的邻居们？“
刘美美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那天上午刘美美的声乐专业课出乎意料地顺。老师在琴房里听她唱完一段，少见地点了点头：“今天状态不错，比上周好多了。气息沉下去了，高音也松了，最近在加练？“
“嗯。“刘美美点头，“每天早上练一会儿。“
“很好，保持。“老师难得露出了笑容，“下个月的期中考试你就拿这首《我的太阳》上吧。“
刘美美从琴房出来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云。手机震了一下，宿舍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凌天仙转发的截图——江州大学贴吧有篇新帖子，标题是“求助！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面女生宿舍楼有个神仙在唱歌！是谁！“底下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有人说“308的声乐系大一“，有人说“唱得比我老师还好“，还有人说“我闹钟以后就设这个点了“。
刘美美盯着那条帖子看了五秒，然后发了个感叹号到群里：我被挂上贴吧了？！
江倾城秒回：恭喜你！校园名人！
刘美美快步往宿舍走，边走边摇头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正好碰到贝好美下来拿外卖，贝好美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同一条帖子，她自己刷到的。“美美，你这人气可以啊，才四天就从阳台唱到贴吧了。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你是不是该考虑出道了？“
“学姐你别拿我打趣。“刘美美虽然是嘴上这么说，但笑着的。
“我可没打趣。“贝好美认真了三分，“你知道吗，表演这行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是没人看见。你一个学声乐的，声音能被别人记住是多幸运的事。别人花钱买流量都买不到这种自然发酵的效果。你倒好，站在阳台上开个嗓就有了。“
刘美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学姐，你早上怎么起来的？你平时都九点多才醒的。“
“今天我六点二十就醒了。“贝好美甩了甩大波浪，“倒不是被你的歌吵醒的——我承认你唱得好听——主要是你开嗓之前那几分钟，整栋楼推阳台门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哗啦啦的，我想不醒都难。“
刘美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每天早上搞出的动静有多大。她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只看到那几个人头，实际上背后的声音传播半径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四楼到六楼，甚至可能传到三楼和对面男生宿舍之外更远的地方。她打了个寒颤：“宿管阿姨不会找我谈话吧？“
“找什么谈话。“贝好美摆了摆手，“阿姨是第一批你粉丝。今天早上我在楼下拿外卖的时候，阿姨特意跟我说——“她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姨的语气，“'那个小姑娘又唱了，今天唱的意大利歌吧？真好听。'“
“阿姨还听得出意大利歌？“
“阿姨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贝好美叉腰看着她，“所以你放心吧，你每天早上开嗓这件事，全校都支持。“
刘美美彻底放松了。她跟贝好美一起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圆舞曲，手里的手机被握得温温热。
回到宿舍，刘美美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多了样东西。阳台上，原来那个角落放着扫把的地方，被人挪出了一小片空地，放了一把塑料矮凳。矮凳旁边还摆了一个简易的乐谱架，上面夹着一张手写的牌子，字迹端正清秀：“308专属练声位。请坐。凳子对面宿舍友情赞助。“
她愣了两秒，转头看向宿舍里的其他人。王美艳冲她挤了挤眼，敬如花假装在看书但嘴角有笑，徐貌美低头画图但耳朵尖是红的。凌天仙淡定地敲着键盘说了一句：“凳子是我从楼下的废品站淘的。乐谱架是貌美用快递纸板裁的。牌子是如花写的。美艳出的创意。“
“倾城呢？“刘美美问。
“倾城在隔壁借螺丝刀。“凌天仙看了一眼手机，“她说要把凳子的腿加固一下。“
刘美美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把塑料矮凳和纸板做的乐谱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身背对着宿舍，把脸埋进手掌里抹了一把，然后清了清嗓子回身，声音有点哑：“你们……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每天早上用歌声把我们叫醒，“王美艳认真地说，“我们给你配个凳子怎么了？“
“那是免费的闹钟，“江倾城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刀，“比手机闹铃悦耳一万倍。我这周一次都没赖过床，全靠你。“
刘美美吸了吸鼻子：“那我明天早上还唱。“
“唱！“全宿舍异口同声。
第五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那把塑料矮凳和纸板乐谱架还好好地立在角落里。她走过去坐下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正式的小舞台上。晨光正好从东边洒过来，她打开手机调了一个简单的伴奏，然后对着那座矮墙、那排香樟树、对面亮起来的窗户和远处蓝色的天空，稳稳地唱完了整首《我的太阳》。
唱完的时候，对面三楼的窗台照常有人鼓掌，楼上的阳台照常有拍手的声音。但这次刘美美没有着急回屋，她坐在凳子上多停留了十秒，看了一眼楼下宿管阿姨仰头朝她竖的大拇指，看了一眼隔壁306女生举起来的热水杯，看了一眼对面那些她至今不知道姓名的面孔们。
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个标准的谢幕躬。
推拉门关上之后，屋里一片安静。鲁倾国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未打开的琴谱夹，正微笑着看她。
“倾国学姐，你今天也起来了？“
“嗯。“鲁倾国轻声说，“我听了你四天了，今天想出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鲁倾国把琴谱夹放在膝上，认真地说：“你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你保持住它，别的技巧都是次要的。“
刘美美站在阳台门口，晨光从推拉门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她和鲁倾国之间的空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嗯。我记住了。“
鲁倾国笑了笑，低头翻开了她的琴谱。
六点五十分，整栋楼逐渐热闹起来。洗漱的水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早安问候——江州大学的又一个普通清晨开始了。只是对308宿舍的十个人来说，这个清晨跟之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阳台上那把塑料矮凳成了一个无声的见证，对每个人来说都各有意义。
王美艳在洗脸的时候哼了两句刘美美唱过的旋律——跑调了但自己没发现。陶漂漂在叠被子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听什么。敬如花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徐貌美把昨晚改好的宿舍平面图从画板上取下来，贴在门背后的墙上。凌天仙在课表文件里把每天六点三十分到六点五十分的时间块标注了颜色，备注栏写着“美美时段/全员自动唤醒“。
江倾城从隔壁307还螺丝刀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对方问：“你是308的吗？“江倾城点头。对方又说：“帮我对你们宿舍那个唱歌的姑娘说一声，我今早把闹钟删了，以后靠她起床。“
江倾城回来把这个转述给刘美美，刘美美正在镜子前梳头，闻言停了下来，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行。那我以后天天唱。“
“你不能断更。“王美艳在旁边威胁她，“断更了我们去找你。“
“断什么更？我是声乐系的，每天早上练声是功课！又不是给你们做广播节目！“
“那你得对得起我们早起的信任。“
刘美美笑着摇头。但她心里清楚，从今以后每天早上站到阳台上，那把矮凳、那个纸板乐谱架、对面那些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和掌声，都会成为她练声的一部分。它们让这项持续了十年的习惯忽然变得有了新的意义——不再是关在房间里的自我练习，而是跟一群人分享的、每天早上的、短暂的小小的演出。
她喜欢这个感觉。
七点十分，308宿舍的人陆续出门了。刘美美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那把塑料矮凳安安静静地靠在栏杆边，晨光正正好好落在凳面上。
她笑着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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