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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六月初,我该回城了。

    走的前一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屯道口。槐树底下的叶子更密了,枝丫伸展开来,撑起一片很大很大的绿荫,把整个树底下的地面都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树根周围洒了一地碎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是地面自己在动。

    那棵小松苗长高了。从我第一次看见它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月,它从两片子叶长出了七八片真叶,细细的针叶一簇一簇地往外冒,看着比之前壮实了不少。它的高度大约有我的半个巴掌那么高了,风大的时候还是会弯,可弯完之后弹回来的速度快了,像是身子比之前更有韧劲儿了。我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它的针叶,扎扎的,有一点刺手,可那扎里头带着一股软软的弹力,像是它还小,还没学会怎么用力扎人。

    它会长大的。会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壮。等它长到跟我差不多高的时候,北北应该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远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远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那条屯道的样子了。可这棵树替他记着。它记得他蹲在这儿堆过雪人,记得他端着一碗饺子蹲在雪地里吃,记得他站起来的时候把一颗松果掉进了土里。它替他记得这些事,替他守着这个起点。

    我从树根旁边捡了两片槐树叶子,新掉下来的,还绿着,柔软有韧性。我把一片夹进衣兜里,另一片撕成两半,一半埋在小松苗旁边的土里,一半握在掌心里。我想告诉北北——我走了,可我留了半片叶子在这儿。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了东西,包叠好了放在炕角。奶奶坐在灶台边上,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麻绳在编什么东西,编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明天几点的车?“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早上八点。到了县城再转一趟。“

    “行。“她把手里编的东西收了收口,朝我递了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条细细的麻绳编的手链,编法简单,就是三股绳拧在一起的那种,可在接口的地方串了一小片磨得圆圆的白色石头,指甲盖大小,滑溜溜的,被火光照着泛一层温润的光。

    “这个戴上,路上平安。“她说。

    我把手链套在手腕上,麻绳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涩,可那感觉是实的、暖的,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手腕然后松开了。那片白色的石头贴着腕骨,凉了一会儿就热了,跟体温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奶奶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我吃完了早饭,背上包,站在堂屋里看了看。跟每个暑假结束离开的时候一样,屋里还是那些东西,灶台、水缸、案板、碗柜,陈设没变过,位置没动过,像是时间在这间屋里走得特别慢,慢到一切都不会变。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太多话,就说了句“寒假再回来,那时候杏树也许能长出苗了“。我点了点头,拎着包出了院门。

    走到屯道口的时候我停下来。老槐树在晨光底下绿荫浓密,树影投在地上像一把大伞。我蹲下来摸了摸那棵小松苗的针叶,还是扎扎的,带着露水,凉丝丝的。我在它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跟什么东西告了个别。

    然后我沿着屯道往村口走了。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那儿,荫凉铺了一地。再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树还在。走到村口最后一个拐弯的地方我最后一次回头,老槐树的树冠缩成了一小团绿,跟远处的后山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片是树哪片是山了。

    长途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我没往窗外看,靠着椅背闭着眼。车子颠颠簸簸地开了一段,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大片大片往后退的田野了。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是整片大地披了一件绿绸子,被风一波一波地吹过去。

    我坐在车上看着那些田野,想着后山的绿应该比这些麦子更深一些吧。后山的绿是那种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深绿,不像麦子那样均匀,它是乱的、密的、挤的,树和树挤在一起,草和草挨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可谁也不挤走谁。它们就那么挤着长着,把整座山挤得满满当当的。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我掏出衣兜里那片槐树叶子看了看。还绿着,边角微微卷了一点,叶脉清晰,一条一条地从中间的叶柄伸展开去,分叉再分叉,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一小片叶子上画了一整幅地图。我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照得像一条一条细细的亮线,交错着铺开,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我把叶子重新叠好放回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越来越热闹了。后山在身后越来越远了,远到再也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在那儿。绿着,长着,守着一间快要塌掉的护林屋,守着一棵在槐树底下慢慢长大的松树,守着一把不知道被拖到哪儿去了的猎枪,守着一排暗红色的弹壳。那些东西还在那儿,一个不缺。

    车到站的时候我睁开眼,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拎起包下了车,踩着柏油路往市里的方向走。手腕上那条麻绳手链轻轻晃着,串在上面的白色石头贴着腕骨,温热温热的。

    我好像又听见了一声枪响。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山里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夏天穿过车窗穿过我手里的槐树叶子,到了我耳朵边上的时候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了。它响了一声就没了,像是有人在山那边放了一枪,打完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蝉在头顶的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夏天都灌满了。

    我继续往前走了。手腕上那条麻绳手链在日光底下轻轻泛着光,白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我走了一段路,把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看了看,靠近那片白石头的麻绳上不知什么时候缠进了一根细细的白毛——比头发还细还白,软软的,像是从什么棉花上蹭下来的,又像是一小撮猫毛。

    我把它从麻绳上轻轻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风一吹,它就飞走了,飘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往北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飘远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后面还有很多路要走,比从屯子到县城远得多,比从老槐树底下到山梁远得多。

    车来了,我上了车。窗外的世界还在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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