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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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埋完铁皮盒子的第二天，屯子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哗哗的，打在瓦片上响成一片。我被雨声吵醒了好几次，迷迷糊糊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哗啦哗啦的，流到院子里积成小水洼。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屯子照得亮晃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
我起了个大早，踩着湿泥去河边走了一圈。河水涨了不少，比平时宽出两三米，水也浑了，黄乎乎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土和草叶子。老柳树底下的那个土堆还在，被雨水冲得平了一些，但没塌，整整齐齐的，像个小小的坟头。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正想走，忽然看见土堆旁边被水冲开了一道浅浅的沟，沟里露出来一样东西。白白的，不大，像是石头。我用手扒了扒周围的湿土，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片碎瓷。白底蓝花的，边缘磨得圆溜溜的，像是很久以前打碎的碗片。我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泥，蓝花的纹路露出来，看着像是画着一朵什么花，牡丹还是芍药，认不太清。翻过来看另一面，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洇在瓷片里，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之后干透了留下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片碎瓷是干什么用的。后来我去奶奶家把瓷片给她看了，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你在哪儿挖到的？“
“老柳树底下，秀兰埋铁皮盒子的地方。“
奶奶把瓷片放在窗台上晾着，没洗，就那么放着。她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让我坐过去。
“我今天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低，“你听完了别往外传，也别再问了。“
我坐过去点了点头。
奶奶说，四十年前她刚嫁到这个屯子的时候，河边就住着一个外乡女人。那女人姓什么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白娘“，因为她整天穿一身白衣服，头发也白了不少，其实年纪不老，三十来岁的样子。
白娘不是屯子里的人，是逃荒过来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抱着一只白猫。那只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毛，跟秀兰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就是同一只。“奶奶说，“我见过那只猫。它活了很久很久，久得不正常。我来屯子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等我生了孩子它还在，等孩子会走路了它还在。猫一般能活十几年，可那只猫像是活了三四十年都不止。“
“那它后来怎么死的？“
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被人打死的。那年七月，来了一个收猫皮的贩子。贩子看上了那只白猫，出钱要买，白娘不卖。贩子走了之后没几天，那只猫就不见了。有人看见贩子半夜从河边出来，背着一只麻袋。“
“猫被贩子偷走了？“
“不知道。猫不见了之后，白娘找了好几天。她挨家挨户地问，谁看见她的猫了。没人说看见，可大家都知道是贩子干的。有人劝她算了，一只猫而已，再养一只就是了。她没说话，第二天又去找。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什么地方都找了，连砖窑都翻了一遍，没找到。“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捏得发白。
“后来有个小孩跟她说，在砖窑外面看见地上有一小片白毛，沾着血。白娘跑到砖窑去，在窑口外面的土里挖出来一只猫爪子。“
“一只爪子？“
“就一只。齐根断的，白毛上面全是血。白娘捧着那只爪子坐在砖窑口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不哭了，站起来把那只爪子用一块白布包好，拿去了河边。她在老柳树底下挖了个坑，把爪子埋了。埋完站起来，转身就往河里走了。“
我听得浑身发凉，手指头攥着炕沿不敢松开。
“她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奶奶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有人看见她站在水里往前走，走到水没过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岸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看那只猫。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里走，水没过头顶，人就没了。等人捞上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片碎瓷，就是刚才那个，白底蓝花的。她是把自己喂猫的碗打碎了，攥着一片走的。“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那片碎瓷上，白底蓝花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那片暗褐色的印迹，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想了。
奶奶伸手把那片碎瓷拿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回了柜子最里头。
“那只猫后来出现过。白娘死了之后没几天，有人看见河边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一撮灰。它在老柳树底下趴着，趴了一整天，然后走了。后来又有人看见它在砖窑口待着，也待了一整天，然后走了。再后来就没人看见过它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
奶奶关上柜子门，转过身看着我。
“一直到今年七月，它又回来了。在秀兰的棺材里。“
我脑子里嗡嗡地响。四十年前的白猫，和秀兰的小雪，是同一只？一只猫活了四十多年？还守着一个死了四十年的女人不肯走？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念头，轻轻摇了摇头：“是不是同一只猫，谁也说不清。猫这种东西，一窝生好几只，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有。也许秀兰那只，是白娘的猫的后代，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它们长得一样，毛色一样，耳朵后面那撮灰也一样。猫认得自己的主人，一代认一代，每一代的白猫都回来找那个姓周家的姑娘。“
“为什么是姓周家的？“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台上移到了地上，金色的光斑一点点往墙角爬。
“因为当年打死那只猫的，是周家的老爷子。秀兰她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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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哗哗的，打在瓦片上响成一片。我被雨声吵醒了好几次，迷迷糊糊听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哗啦哗啦的，流到院子里积成小水洼。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屯子照得亮晃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
我起了个大早，踩着湿泥去河边走了一圈。河水涨了不少，比平时宽出两三米，水也浑了，黄乎乎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土和草叶子。老柳树底下的那个土堆还在，被雨水冲得平了一些，但没塌，整整齐齐的，像个小小的坟头。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正想走，忽然看见土堆旁边被水冲开了一道浅浅的沟，沟里露出来一样东西。白白的，不大，像是石头。我用手扒了扒周围的湿土，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片碎瓷。白底蓝花的，边缘磨得圆溜溜的，像是很久以前打碎的碗片。我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泥，蓝花的纹路露出来，看着像是画着一朵什么花，牡丹还是芍药，认不太清。翻过来看另一面，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洇在瓷片里，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之后干透了留下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片碎瓷是干什么用的。后来我去奶奶家把瓷片给她看了，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你在哪儿挖到的？“
“老柳树底下，秀兰埋铁皮盒子的地方。“
奶奶把瓷片放在窗台上晾着，没洗，就那么放着。她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让我坐过去。
“我今天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低，“你听完了别往外传，也别再问了。“
我坐过去点了点头。
奶奶说，四十年前她刚嫁到这个屯子的时候，河边就住着一个外乡女人。那女人姓什么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白娘“，因为她整天穿一身白衣服，头发也白了不少，其实年纪不老，三十来岁的样子。
白娘不是屯子里的人，是逃荒过来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抱着一只白猫。那只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有一小撮灰毛，跟秀兰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就是同一只。“奶奶说，“我见过那只猫。它活了很久很久，久得不正常。我来屯子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等我生了孩子它还在，等孩子会走路了它还在。猫一般能活十几年，可那只猫像是活了三四十年都不止。“
“那它后来怎么死的？“
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被人打死的。那年七月，来了一个收猫皮的贩子。贩子看上了那只白猫，出钱要买，白娘不卖。贩子走了之后没几天，那只猫就不见了。有人看见贩子半夜从河边出来，背着一只麻袋。“
“猫被贩子偷走了？“
“不知道。猫不见了之后，白娘找了好几天。她挨家挨户地问，谁看见她的猫了。没人说看见，可大家都知道是贩子干的。有人劝她算了，一只猫而已，再养一只就是了。她没说话，第二天又去找。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什么地方都找了，连砖窑都翻了一遍，没找到。“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捏得发白。
“后来有个小孩跟她说，在砖窑外面看见地上有一小片白毛，沾着血。白娘跑到砖窑去，在窑口外面的土里挖出来一只猫爪子。“
“一只爪子？“
“就一只。齐根断的，白毛上面全是血。白娘捧着那只爪子坐在砖窑口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不哭了，站起来把那只爪子用一块白布包好，拿去了河边。她在老柳树底下挖了个坑，把爪子埋了。埋完站起来，转身就往河里走了。“
我听得浑身发凉，手指头攥着炕沿不敢松开。
“她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奶奶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有人看见她站在水里往前走，走到水没过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岸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看那只猫。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里走，水没过头顶，人就没了。等人捞上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片碎瓷，就是刚才那个，白底蓝花的。她是把自己喂猫的碗打碎了，攥着一片走的。“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那片碎瓷上，白底蓝花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那片暗褐色的印迹，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想了。
奶奶伸手把那片碎瓷拿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回了柜子最里头。
“那只猫后来出现过。白娘死了之后没几天，有人看见河边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耳朵后面一撮灰。它在老柳树底下趴着，趴了一整天，然后走了。后来又有人看见它在砖窑口待着，也待了一整天，然后走了。再后来就没人看见过它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
奶奶关上柜子门，转过身看着我。
“一直到今年七月，它又回来了。在秀兰的棺材里。“
我脑子里嗡嗡地响。四十年前的白猫，和秀兰的小雪，是同一只？一只猫活了四十多年？还守着一个死了四十年的女人不肯走？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念头，轻轻摇了摇头：“是不是同一只猫，谁也说不清。猫这种东西，一窝生好几只，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有。也许秀兰那只，是白娘的猫的后代，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它们长得一样，毛色一样，耳朵后面那撮灰也一样。猫认得自己的主人，一代认一代，每一代的白猫都回来找那个姓周家的姑娘。“
“为什么是姓周家的？“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台上移到了地上，金色的光斑一点点往墙角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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