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圣手 > 天亮以前,别死 > 第二十章 所有人都在遗忘裴行舟

第二十章 所有人都在遗忘裴行舟

    墙上的新规则出现后,最先消失的不是裴行舟本人。

    而是他的名字。

    冷藏区内的身份监测终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原本位于第九调查队名单首位的“裴行舟”三个字先变成灰色,随后像被无形的手逐笔擦去。姓名栏没有留下空白,而是自动向上合并,周弥音成为第一位,罗野、唐梨依次排列,仿佛第九调查队从建立之初,就不存在队长这个职务。

    唐梨立即翻开记录本。

    她在进入殡仪馆前写下的行动名单还在。

    队长。

    法医。

    记录员。

    行动员。

    夜班工。

    陈九。

    陈十。

    监察员。

    其中“队长”后面本来补写了裴行舟姓名,此刻墨迹正从纸面向内收缩。唐梨用手按住那三个字,指腹却没有沾上墨水,像名字不是被擦掉,而是从来没有写过。

    “裴……”

    她只说出第一个字,声音便突然卡住。

    不是有人捂住她的嘴。

    而是她忘了后面两个字如何发音。

    唐梨抬头看向站在冷柜前的男人。她知道这个人是第九调查队成员,也知道自己曾经多次与他一起执行任务,却无法确认他在队伍中负责什么。

    “你叫什么?”

    裴行舟没有回答。

    他的颈侧烧伤已经裂成一道细长门缝。门后那只年幼的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像一个孩子正站在身体深处,等待现实中的所有人彻底忘记这张脸。

    墙面规则继续浮现。

    第一次遗忘。

    目标姓名已解除。

    下一阶段:

    关系。

    罗野下意识握紧破拆锤。

    “别看墙。”

    他说完,转头问裴行舟:“我们是什么关系?”

    裴行舟看着他。

    “队友。”

    “什么时候认识?”

    “四年前。”

    罗野皱眉。

    “我怎么记得是三年前?”

    两人的身份绳同时闪烁。

    过去记忆出现冲突。

    唐梨翻找以前的任务记录。第一页写着罗野被调入第九调查队,批准人一栏已经变成空白。第二页记录一场旧楼火灾死局,文中多次出现“队长命令封锁楼梯”,却没有说明队长是谁。

    “不是三年,也不是四年。”

    周弥音说道。

    她的呼吸重新进入十七次循环,借稳定节奏抵抗记忆变化。

    “罗野五年前就进入第九队。”

    罗野看向她。

    “不可能。我五年前还在消防救援站。”

    “那次任务以后你才离开救援站。”

    “哪次任务?”

    周弥音张开嘴。

    她记得有一扇被高温烧得变形的安全门。

    记得有人站在门前,用一枚黑钉封住整栋楼的出口。

    也记得罗野在门外不断敲击,要求里面的人开门。

    可那个人的脸已经从记忆中变成一片模糊白光。

    “我不记得事件名称。”

    周弥音说道。

    罗野看向裴行舟。

    “是你?”

    “是我。”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因为门里的人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队友。”

    “后来呢?”

    “你砸了门。”

    罗野沉默两秒。

    “我确实会干这种事。”

    这段对话没有恢复旧记忆,却形成了一件新的共同事实。

    罗野刚刚询问。

    对方刚刚回答。

    唐梨立即将它写进记录本。

    当前时间,冷藏区。

    罗野确认目标曾在五年前封过一扇门。

    双方对具体时间存在分歧,但共同经历仍然存在。

    断圆徽记没有出现。

    文字只维持了几秒,便被规则改写。

    罗野刚刚询问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声称五年前封过一扇门。

    “它不只删除过去。”

    唐梨说道,“还把我们现在的确认降成未经证实的说法。”

    许既白站在第十七份零号旁边,正在检查分部档案。监察处系统中,裴行舟的所有记录也在消失。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现场,本应由他签署的封锁命令变成许既白本人批准;四年前零号档案室的转移记录则显示,陈九是由一名无法确认身份的临时人员送入。

    “规则不是简单让我们忘记。”

    许既白说道,“它在替所有空缺寻找合理解释。只要有别人能够接替裴行舟的位置,现实就会认为他从未存在。”

    裴行舟看向系统中被改成许既白签署的命令。

    “那不是你做的。”

    “我知道。”

    “继续记住。”

    “记住一项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许既白关闭终端,“困难的是系统正在给我补相应记忆。”

    他的脑中已经出现七年前签署医院封锁命令的画面。

    笔是他拿的。

    命令也是他亲口下达。

    甚至连当时使用的理由都十分清楚。

    为了阻止夜层扩散,必须把十九号病房留在封锁区。

    这段记忆太完整。

    完整到许既白反而确定它是假的。

    真正发生的事情不会毫无矛盾。至少他当年还没有进入能够批准一级封锁的职位。

    “使用职位时间验证。”他说,“所有被补上的经历,都检查当时是否拥有对应权限。”

    唐梨立刻记录。

    罗野五年前是否属于第九队,可以查消防救援站同期出勤。

    周弥音七年前是否与裴行舟见过,可以查长宁医院现场照片。

    许既白是否签署封锁命令,可以查职级和任命时间。

    他们不再依赖单一记忆,而是尝试用互相制约的事实保留裴行舟存在过的痕迹。

    可墙面规则没有停止。

    姓名解除之后,队友、下属、同事这些关系正在逐步消失。

    冷藏区后方,十一份刚获得独立身份的零号也开始失去对裴行舟的判断。苏婉琴看着那个白发男人,明明记得他刚才允许拒绝回柜的人站到左边,却无法确定是谁说过那句话。

    赵远山低声问:“刚才让我们自己选择的人,是他吗?”

    苏婉琴摇头。

    “可能是那个年轻人。”

    她指向陈默。

    现实正在把裴行舟作出的决定转移给更容易被记住的人。

    陈默颈侧身份标签随即增加一条记录。

    第十八次回收现场指挥者。

    拒绝强制归柜规则提出者。

    陈默看见后立即说道:“不是我。”

    身份标签没有改变。

    “我只打开了三排七号柜。”

    “让零号自由选择回柜的人不是我。”

    唐梨将陈默的拒绝写进记录。

    许既白也确认:“当时作出站位决定的是另一个人。”

    罗野看向白发男人。

    “是你。”

    周弥音没有叫名字,只说道:“他当时站在左侧第三只冷柜前。”

    陈九补充:“我记得他说,愿意回去的可以回,拒绝的站到左边。”

    多个人用同一时刻的不同细节确认。

    冷藏区规则短暂闪烁。

    陈默身份标签上的两条错误记录开始模糊,却没有完全删除。

    墙面出现新的判断。

    存在过临时指挥者。

    身份无法确认。

    唐梨看见这行字,立即说道:“有用。”

    他们暂时保住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但仍没有保住裴行舟。

    只要身份持续无法确认,那个存在过的人最终会变成一个没有姓名、没有关系、没有社会位置的空白容器。

    正好符合新原型条件。

    被所有人遗忘者,将成为新的原型。

    颈侧门缝中的孩子缓慢探出半张脸。

    他大约九岁。

    与十八年前监控中的男孩轮廓相同,眼睛却被许多重叠文字覆盖。每一行文字都是某个被删除的人名。

    有医院患者。

    有调查员。

    有消防员。

    还有许多已经无法辨认的零散姓氏。

    孩子看着周围所有人,声音直接从裴行舟体内传出。

    “第一百七十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九次遗忘。”

    “准备完成。”

    陈十盯着他。

    “这个数字是什么?”

    孩子没有理会。

    “目标姓名已解除。”

    “目标关系已解除百分之六十一。”

    “目标存在记录正在清空。”

    陈默问:“他为什么会因为别人忘记而变成原型?”

    孩子终于转向他。

    “第九位负责被忘记。”

    “所有从前八个容器中删除的姓名、关系和记忆,都要有地方保存。”

    “他就是那个地方。”

    唐梨低头看着旧监控中的实验说明。

    七个容器。

    第八位负责记住。

    第九位负责被忘记。

    “第八位是周弥音?”

    “曾经是。”

    “第九位呢?”

    孩子把裴行舟的手腕从门缝里拉得更深。

    “没有名字。”

    “他为什么后来叫裴行舟?”

    “那是他捡到的。”

    所有人看向裴行舟。

    他没有否认。

    “从哪里捡到?”

    裴行舟脸上出现一瞬茫然。

    他似乎也在遗忘自己的姓名来源。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一张转运名单。”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

    “名单上的人呢?”

    “不知道。”

    “你用了死者的名字?”

    “可能。”

    孩子在门后轻轻笑了一声。

    “裴行舟没有死。”

    “也没有出生。”

    “他只是没有来。”

    十八年前,黎明计划从其他机构转运一批儿童。名单中有一个叫裴行舟的孩子,却因为途中事故从未抵达白色实验室。

    第九号没有姓名。

    林知夏不希望他一直被编号,于是从转运名单中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到这里的名字,交给他使用。

    这不是偷走死者身份。

    而是使用了一个没有抵达的人生空位。

    “原来的裴行舟去哪了?”周弥音问。

    孩子回答:“被忘了。”

    “为什么?”

    “名单写着他来过。”

    “现实没有人见过。”

    “没有目击者的身份,最容易被删除。”

    “所以第九号使用名字以后,真正那个孩子就彻底消失了?”

    “对。”

    裴行舟抬手触碰颈侧门缝。

    “我一直以为那个名字没有主人。”

    “林知夏这样告诉你。”

    孩子说道,“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你得到第一个名字时,就已经让另一个人变成了空位。”

    裴行舟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但身份监测终端上的现实附着度开始快速下降。

    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六十三。

    姓名来源一旦被证明建立在他人的遗忘上,裴行舟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有资格继续使用。

    陈九立即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想放弃这个名字?”

    裴行舟看着他。

    “它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陈默也属于很多人。”

    “你还是用了。”

    陈九说道,“后来我换名字,不是因为我不配叫陈默。”

    “是因为我不想再和别人争同一个位置。”

    “你呢?”

    “原来的裴行舟回来了吗?”

    “没有。”

    “有人要求你归还吗?”

    “没有。”

    “那就先继续用。”

    裴行舟没有回答。

    陈九提高声音。

    “问你是谁。”

    “第九号。”

    “这是编号。”

    “封门者。”

    “这是能力。”

    “第九调查队队长。”

    “这是职务。”

    裴行舟停顿很久。

    “裴行舟。”

    名字说出口的一刻,他颈侧门缝猛然扩大。

    孩子的另一只手从门内伸出,直接捂住他的嘴。

    “无权确认。”

    墙面规则也随之变化。

    目标自述不构成记忆。

    必须由他人确认。

    陈九没有犹豫。

    “我记得裴行舟。”

    规则立刻反问。

    你记得他什么?

    陈九说道:“四年前,他把我送进零号档案室。”

    “我恨过他。”

    “今天,他允许我从里面出来以后继续使用新名字。”

    文字没有被立即改写。

    因为这两段经历一好一坏,彼此矛盾,却都指向同一个人。零号最擅长制造完整形象,一个只做正确选择或只做错误选择的人反而容易被判定为档案补全。

    陈九记得的裴行舟不完整。

    也不完美。

    因此更难被替换。

    墙面出现新判断。

    陈九记得一名曾将其封存、后来又承认其独立身份的人。

    姓名匹配:

    裴行舟,百分之三十九。

    陈十走上前。

    “我也记得。”

    “他刚才不让我进入母亲房间。”

    “因为我的身体与十七岁陈默匹配度太高。”

    “我不喜欢这个决定。”

    “但出来以后,他没有把我关回档案室。”

    姓名匹配升到百分之四十七。

    罗野说道:“我记得他每次都说自己没事。”

    “明明头发已经白成这样。”

    “还总觉得多封几扇门不算什么。”

    匹配度百分之五十四。

    唐梨说道:“我记得他从来不愿意解释完整计划。”

    “每次被问急了,就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很讨厌这句话。”

    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一。

    周弥音最后开口。

    “我记得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

    “年轻的裴行舟放走**。”

    “也记得四年前,他把第二次回收身体送进零号档案室。”

    “两个选择并不一致。”

    “他曾经救人,也曾经服从错误命令。”

    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三。

    许既白看着裴行舟。

    “我记得他一直反对监察处。”

    “也记得在某些时候,他比监察处更愿意牺牲自己。”

    “这种行为不理性。”

    “但符合裴行舟。”

    匹配度升到百分之七十九。

    最后只剩陈默。

    他脑中与裴行舟有关的记忆很多。

    殡仪馆里关门八分钟。

    分部地下层担保陈九。

    母亲房间里封闭女儿位置。

    这些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可最早的一段记忆来自**最后九十秒。

    七年前,年轻的裴行舟站在长宁医院走廊,用枪指向**。表面服从封锁,实际却打破水管,为**带走十七岁的陈默创造机会。

    那段死亡记忆正在迅速褪色。

    年轻裴行舟的脸已经完全模糊。

    陈默只能记得有人站在那里。

    “我不记得他的脸。”

    规则开始收紧。

    姓名匹配从百分之七十九降到七十六。

    陈默继续说道:“但我记得他当时作出的选择。”

    “他没有公开反抗界线局。”

    “也没有完全服从。”

    “他给**留了一条只能使用一次的路。”

    “后来在殡仪馆,他又替我们关过一扇门。”

    “在地下层,他用第九调查队身份保住陈九。”

    “这个人每次都说自己只是完成任务。”

    “可他总会在规则里留一个让别人活下去的缺口。”

    陈默抬头看着白发男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原来的裴行舟。”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认识的队长。”

    身份绳全部亮起。

    姓名匹配升到百分之八十七。

    断圆徽记终于出现。

    当前共同身份:

    裴行舟。

    第九调查队队长。

    封门者。

    曾执行错误命令。

    也曾留下生路。

    目标现实附着度停止下降。

    颈侧门缝中的孩子却没有退回去。

    “只有八个人记得。”

    “现实中还有更多人正在忘记。”

    许既白查看分部系统。

    孩子说得没错。

    界线局总部已经删除裴行舟档案。

    分部里三十七名受家庭记录影响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人能够说出第九调查队队长姓名。

    罗野以前所在的消防救援站,也找不到任何与裴行舟相关的行动记录。

    长宁医院火灾照片中,年轻裴行舟的位置变成一块空白。

    殡仪馆外的老孙、老赵以及普通系统,更不可能记得他。

    “只靠我们不够?”唐梨问。

    孩子说道:“规则要求所有人遗忘。”

    “只要世界上仍有人记得,就不能完成。”

    “那为什么现实附着度还在下降?”

    “因为你们的记忆正在被隔离。”

    墙面规则继续展开。

    记忆持有者将从现实中分离。

    被分离者不计入所有人。

    冷藏区出口同时关闭。

    八名仍然记得裴行舟的人,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记忆持有者。只要把他们一起从现实剥离,外界便等同于没有任何人记得裴行舟。

    许既白脸色微变。

    “它要把整个冷藏区送进夜层。”

    天花板灯光一盏盏熄灭。

    殡仪馆外的太阳仍然存在,冷藏区内时间却迅速退回凌晨零点十七分。

    墙面覆盖层开始剥落。

    第一层是昨夜破损的冷柜。

    第二层是七年前的长宁医院地下室。

    第三层是十八年前的白色实验室。

    十七层空间同时向内收缩,准备将所有记忆持有者封入没有现实坐标的区域。

    罗野抡起破拆锤,砸向出口。

    锤头落下,却没有撞击实体。

    门已经变成一段“从未打开过”的记录。

    裴行舟取出金属盒。

    盒内所有黑钉都已经失去光泽。

    “还有没有能用的?”罗野问。

    “没有。”

    “你颈侧那只手呢?”

    “那不是工具。”

    孩子在门后说道:“他可以封。”

    所有人看向裴行舟。

    “怎么封?”周弥音问。

    “接受原型。”

    孩子回答,“成为原型以后,他不再属于被剥离的人。”

    “他可以从内部关上夜层。”

    “代价呢?”

    “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冷藏区短暂安静。

    这正是规则想要的结果。

    让裴行舟主动接受成为原型,再用原型身份关门。其他人可以回到现实,裴行舟却会变成一个没有姓名、没有关系、只用于承载所有遗忘的空白身体。

    裴行舟看向周围不断收缩的空间。

    “可行。”

    罗野立即转身。

    “你敢说第二遍?”

    “至少你们能出去。”

    “然后我们全忘了你?”

    “你们已经记住过。”

    “忘了还算什么?”

    裴行舟没有回答。

    他抬手抓住颈侧门缝,想把里面的孩子拉出来。只要第九号记录与现在身体完全重合,原型条件便会成立。

    陈默按住他的手腕。

    “你刚才说过什么?”

    “放手。”

    “不是这句。”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唐梨气得笑了一声。

    “果然是他。”

    陈默没有松手。

    “你刚刚问我们记不记得你。”

    “现在确认完,又准备自己把身份扔掉?”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也是零号最喜欢的办法。”

    裴行舟看着他。

    “牺牲一个人,保住其他人。”

    陈默继续说道,“许既白以前也一直这样计算。”

    许既白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候不需要带上我。”

    “事实。”

    “现在的事实是,出口即将彻底消失。”

    “所以关掉关系。”

    陈默看向墙上规则。

    被所有人遗忘者,将成为新的原型。

    这是一个强制因果。

    遗忘发生在前。

    成为原型发生在后。

    只要切断两者之间的关系,裴行舟即使继续被外界忘记,也不会自动变成原型。

    唐梨明白陈默要做什么。

    “你只能关闭门。”

    “关系也是门。”

    陈默说道,“之前已经关过。”

    “这条关系来自第九号实验核心。”

    许既白提醒,“比女儿位置和离柜条件更稳定。”

    “所以需要裴行舟自己拒绝。”

    所有人看向他。

    裴行舟沉默。

    他可以拒绝成为原型。

    可拒绝以后,冷藏区仍会剥离所有记忆持有者,他们可能一起留在夜层。

    陈默说道:“不是让你保证救我们。”

    “只问你愿不愿意成为原型。”

    “如果这是唯一办法?”

    “仍然由你回答。”

    裴行舟看着颈侧伸出的孩子手掌。

    那是他十八年前的状态。

    没有名字。

    没有家庭。

    被安排承担所有人的遗忘。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别人忘记队员、忘记死者、忘记某场没有写入档案的任务。每当现实里出现一个身份空缺,那段无处安放的记忆便会落进他身体里。

    他封门时付出的也不只是自己的年龄。

    门后所有被切断、被隐藏、被忘记的时间,都会由他承担。

    封住普通异常,身体老一天。

    封住高等级死局,可能老几个月甚至几年。

    七年前长宁医院那扇门,让他一次失去五年。

    母亲房间里的父亲位置,又让他失去接近三年。

    界线局档案写他二十九岁。

    那只是现实承认的生活年数。

    他的身体究竟背负了多少被遗忘时间,没有人计算得清。

    “我不愿意。”

    裴行舟终于说道。

    孩子在门后抓紧他的手腕。

    “你就是原型。”

    “我曾经是第九号。”

    “职责不会消失。”

    “职责不是我。”

    裴行舟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颈侧门缝。

    “我叫裴行舟。”

    “这个名字可能来自一个没有到达的孩子。”

    “我会继续查他是谁。”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我可以和他重新决定名字怎么用。”

    “但现在——”

    他看向第九调查队众人。

    “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空白身体。”

    唐梨立刻记录。

    裴行舟主动拒绝原型身份。

    拒绝以所有人的遗忘换取队员离开。

    拒绝第九号职责代表完整自我。

    每写一句,断圆徽记都会亮一次。

    陈默手腕第九格中的门形符号开始展开。

    身体沈禾不在现场,小禾也留在分部,可门形符号此前已经完成三方重新分配。陈默拥有关闭权,不再需要重新开启完整入口。

    他将右手按在墙面规则中间。

    被所有人遗忘者。

    将成为新的原型。

    “天亮以前。”

    黑线从他掌心向文字之间延伸。

    最先断开的不是句子。

    而是“将成为”三个字。

    墙面发出沉重震动。

    颈侧孩子立即抓住裴行舟,将他向身体内部拖去。

    周弥音抬手。

    “停。”

    孩子拉扯动作被定住两秒。

    罗野抓住裴行舟肩膀。

    陈九和陈十同时握住他另一条手臂。

    许既白则使用点名,将“原型”目标从裴行舟本人临时指定到墙上的实验编号九。

    编号只是记录。

    没有身体,也不能承载零号。

    却足以让强制关系停顿一瞬。

    唐梨不断重复当前共同身份。

    “裴行舟。”

    “第九调查队队长。”

    “不是实验原型。”

    “不是空白容器。”

    陈默手腕黑线进一步深入。

    “遗忘可以发生。”

    “原型不由遗忘决定。”

    他用力收拢五指。

    “关门。”

    “将成为”三个字彻底断裂。

    墙上规则变成两句互不相关的话。

    被所有人遗忘者。

    新的原型。

    因果关系关闭。

    颈侧孩子发出一声尖锐哭喊。不是因为受伤,而像失去了等待十八年的唯一使命。它松开裴行舟手腕,被门缝重新拖回身体深处。

    冷藏区收缩停止。

    十七层空间仍然重叠,却不再继续剥离现实。

    出口处那段“从未打开过”的记录出现裂纹。

    罗野再次挥动破拆锤。

    这一次,锤头碰到了实体。

    砰!

    第一道裂纹。

    砰!

    第二道。

    第三次落下时,三排七号柜内传来一声很轻的提醒。

    “左边。”

    是柜外少年。

    罗野没有继续砸正门,而是转向出口左侧墙面。那是昨夜已经被他破开一次的位置,也是覆盖空间中最难被零号彻底修复的缺口。

    破拆锤落下。

    十七层白色墙面同时出现裂缝。

    外界阳光从裂缝中照入。

    冷藏区时间重新向前。

    凌晨零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上午八点。

    最终停在八点四十一分。

    现实出口恢复。

    众人依次向外撤离。

    十一份拒绝回柜的零号先走。柜外少年也跟随陈九跨出冷藏区。八岁第十七份零号仍坐在最末端冷柜旁,没有阻止,也没有要求同行。

    陈九回头问:“你不走?”

    孩子看着已经关闭的六只冷柜。

    “我想再待一会儿。”

    “第十八次回收已经失败。”

    “我知道。”

    “还想继续?”

    “我不知道。”

    陈九没有强迫。

    “出口会保持多久?”

    许既白检查。

    “至少十分钟。”

    陈九对孩子说道:“十分钟以后自己决定。”

    随后离开。

    最后只剩陈默和裴行舟。

    裴行舟站在三排七号柜前,手按颈侧。门缝已经闭合,烧伤却比之前更深,像第九号孩子随时可能再次醒来。

    “走。”陈默说道。

    裴行舟没有动。

    “怎么了?”

    “你是谁?”

    陈默看着他。

    “陈默。”

    “哪个陈默?”

    “第九调查队的夜班工。”

    裴行舟点头。

    “我记得。”

    陈默问:“你呢?”

    裴行舟沉默。

    姓名规则虽然被阻止成为原型,遗忘本身却没有完全逆转。

    他记得自己拒绝过什么。

    记得刚才有人拉住自己。

    却突然想不起那个名字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陈默走到他面前。

    “你叫裴行舟。”

    “证据?”

    “刚才我们一起决定,你暂时继续用这个名字。”

    “原来的名字主人呢?”

    “以后再查。”

    “队伍呢?”

    “第九调查队。”

    “我是什么人?”

    “队长。”

    裴行舟看着陈默。

    “我做过什么?”

    陈默没有只说好事。

    “你七年前放走**。”

    “四年前又把陈九关进零号档案室。”

    “你今天允许十七份零号自己决定是否回柜。”

    “也差点为了让我们出去,把自己变成空白原型。”

    “这些听起来不像同一个人。”

    “所以才是你。”

    裴行舟笑了一下。

    很淡。

    “最后一句有点牵强。”

    “先用。”

    两人走出冷藏区。

    阳光落在裴行舟脸上,身份监测终端重新读取。

    姓名:裴行舟。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五十一。

    职业记录:缺失。

    出生记录:缺失。

    社会关系:缺失。

    当前共同身份:

    第九调查队队长。

    他的过去没有恢复。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仍然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至少现在,有八个人记得他刚刚拒绝成为原型。

    还有十一份零号、柜外少年,以及一扇被他封过又重新打开的门,保留着与他有关的当下记录。

    唐梨站在停车场,把那张写有今天时间的纸重新展开。

    八个签名全部还在。

    只有裴行舟的签名比其他人浅。

    她拿出笔递给他。

    “再签一次。”

    裴行舟接过笔。

    “签哪里?”

    “原来的下面。”

    “为什么?”

    “第一次是出发前的你。”

    唐梨说道,“第二次是回来以后的你。”

    裴行舟在旧签名下方重新写下姓名。

    这一次,墨迹没有消失。

    断圆徽记从纸面亮起。

    现实附着度升到百分之五十七。

    罗野看了一眼。

    “还不够。”

    “什么不够?”

    “队长身份只有我们认。”

    许既白说道:“分部系统已经没有第九调查队队长职位。”

    “重新申请。”唐梨回答。

    “总部会驳回。”

    “那就先在分部建临时档案。”

    “监察处没有理由同意。”

    许既白停顿片刻。

    “但我可以签字。”

    唐梨有些意外。

    “你记得他了?”

    “记得今天的事。”

    许既白说道,“过去的部分仍然缺失。”

    “够了。”

    陈九看向柜外少年。

    “你也需要签。”

    柜外接过笔。

    他刚获得临时代号,不会写太多字,只在裴行舟名字后面画了一扇关闭的门。

    “这是什么?”罗野问。

    “他关过门。”

    “你刚出来,没看见以前的事。”

    “刚才看见了。”

    柜外说道,“他差点把自己关进去。”

    这段新记忆让裴行舟现实附着度再次上升。

    百分之六十。

    殡仪馆停车场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老孙仍坐在保安室,却不认识陈默,也不认识裴行舟。黑色运尸车停在出口,老赵的驾驶座空了,后厢十八张林照庭身份牌全部变成白纸。

    罗野准备上车时,陈默手机再次收到语音。

    不是老赵。

    发信人显示:

    第九调查队队长。

    陈默抬头。

    裴行舟就站在他旁边,手机也在自己口袋里,没有发送任何内容。

    语音只有五秒。

    里面是裴行舟的声音。

    “不要让他们重新记住我。”

    陈默看向他。

    “你说过这句话吗?”

    裴行舟摇头。

    语音继续自动播放第二遍。

    “不要让他们重新记住我。”

    “每恢复一段记忆。”

    “第九号就会醒一次。”

    裴行舟颈侧刚刚闭合的门缝再次出现。

    这一次,里面没有孩子伸手。

    只有一只眼睛贴在门后。

    那只眼睛由无数被遗忘者的名字组成。

    身份终端随即弹出新信息。

    第九号原型关系已关闭。

    遗忘承载职责仍然有效。

    当前已恢复记忆数量:

    八。

    清醒进度:

    百分之八。

    唐梨看着数字,脸色慢慢变了。

    “我们每多记住他一点。”

    “里面那个第九号就会醒得更完整。”

    裴行舟抬手按住门缝。

    “所以语音可能是真的。”

    陈默问:“你想让我们继续忘?”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决定。”

    裴行舟看着他。

    陈默继续说道:“记住裴行舟,不等于唤醒第九号。”

    “只是现在两件事还连在一起。”

    唐梨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步,得把裴行舟的记忆和第九号的清醒拆开。”

    许既白看向殡仪馆冷藏区。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可能只有第八位。”

    周弥音脚下的沈禾死亡影子没有反应。

    真正负责记住的第八位,或许不是她现在这段身份。

    监控录像中,年幼周弥音只是第一个走进房间的人。

    她身后还有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才可能是最初负责记住的人。

    柜外少年忽然抬头。

    “我想起他的脸了。”

    “谁?”

    “跟在周弥音后面的第八个孩子。”

    “不是第九个?”

    “监控顺序骗了我们。”

    柜外看向裴行舟。

    “他不是第九位。”

    “他是最后进去的第八位。”

    “真正负责被忘记的孩子,一直走在所有人前面。”

    陈默问:“是谁?”

    柜外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指向陈默脚下。

    三道少年影子仍然存在。

    可在十三岁影子、十七岁影子和二十岁影子最前方,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道更小的轮廓。

    大约七岁。

    那不是小禾。

    是一个七岁的陈默。

    孩子背对现实中的所有人,手里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延伸进殡仪馆冷藏区,连接十七只冷柜、裴行舟颈侧门缝,以及所有已经被删除的姓名。

    柜外声音发紧。

    “真正的第九位。”

    “是最早那个陈默。”

    http://www.shenyishengshou.com/yt135242/5014261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shenyishengshou.com。神医圣手手机版阅读网址:www.shenyishengs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