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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汛期愁银

    徐文楷陪着李松遥出了府门,秦浩然便又回到了签押房。

    签押房里,案上堆满了公文。

    秦浩然在案后坐下,取过案头堆叠的文牍逐份批览。翻至其中一件,乃是管河郎中桓应嵩所呈的《汛期河工备防呈》。

    呈文里写得明白:如今已是六月初,黄河汛期将至,徐州至淮安一段,河道狭窄,泥沙淤积,一旦上游降了大雨,黄水暴涨,极易决口。按照往年的旧例,汛期之前,河道衙门要征调民夫,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抢修险工。

    可问题就出在这征调民夫上。

    秦浩然放下呈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陷入了沉思。

    在应天巡抚任上的时候,就跟河道打过交道,深知这里面的猫腻。

    汛期紧急征调民夫,河道衙门最容易临时加派。往往是口头承诺,说什么加倍给银,事后补赏,说得天花乱坠,可民夫们累死累活地干了一个汛期,到最后,能拿到一半的工钱,就算好的了。

    剩下的一半,要么被河道官员克扣了,要么被吏胥衙役盘剥了,要么干脆就赖账,说什么钱粮未到,再等几日,拖着拖着,就没了下文。

    民夫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敢跟官府理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可这事儿,一旦闹大了,就容易出事。

    前几年,山东就出过一档子事。

    河道衙门征调民夫修河,口头承诺加倍给银,结果干完了活,一分钱没给。民夫们闹了起来,聚集了上千人,把河道衙门围了,差点酿成民变。

    最后,还是河道总督亲自出面,补发了工钱,又杀了几个克扣工钱的吏胥,才把事情压下去。

    而自己早已吩咐淮安知府周守正密查沿河民情,心知这般清核催办下来,民间必生骚动,届时运夫工食银两,半分都克扣不得。

    自己刚来淮安,漕运总督衙门的账上,空空如也。每年朝廷拨给漕运总督衙门的公费银子,也就那么几万两,衙门七七八八地花下来,能剩个零头,就算不错了。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淮扬河道官员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淮扬一带的河道、闸坝、州县、卫所,还有各级官员的名字、品级、履历、派系。

    秦浩然的目光,在图上扫来扫去,脑子里满是一个念头搞钱。

    搞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查贪官。

    淮扬一带,河道、漕运、盐务,哪个衙门没有贪官?哪个官员的屁股是干净的?随便抓一个,抄家灭族,随便就能抄出几万两银子。

    可秦浩然不能这么做。

    自己刚来淮安,根基未稳,人心未附。若是一上来就大张旗鼓地查贪官,搞抄家,那淮扬一带的官员,人人自危,个个惶恐,必然会抱团取暖,联合起来跟他对着干。

    到那时,他这个漕运总督,就成了孤家寡人,政令不出淮安城,什么事都干不成。

    查贪官这条路,走不通。至少,现在走不通。

    秦浩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能以查贪腐的名义搞钱,那能用什么手段?

    在图前站了良久,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又一个个地否决了。

    加税?不行。朝廷有祖制,不许随意加税,而且如今正是汛期,百姓们日子本来就苦,再加税,那不是逼民造反吗?

    劝捐?也不行。劝捐这种事,看着体面,实际上就是变相勒索,那些士绅富商,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你,而且也捐不了几个钱。

    截留关税?更不行。淮关的关税,是朝廷的命脉,每年都要解送京师,谁敢截留?那是杀头的罪。

    秦浩然越想越愁,在签押房里踱来踱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大人!"

    秦浩然收住脚步道:“进来。”

    门子轻轻推门入内,躬身垂首回话:“大人,府里管家到了。”

    “可是秦禾旺?”

    “正是秦管家。他带了数名随从,此刻正在衙门外候见,说是自京城一路赶过来的。”

    秦浩然快步往外走去,一眼就看到了秦禾旺,喊道:"哥!"

    "浩然!"

    "哥,你怎么不多待些日子?承昭刚娶亲,正是热闹的时候,你不多待些日子,急急忙忙地跑来做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刚到任,身边缺人嘛。你在淮安,人生地不熟的,许多事情,外人去做,我不放心。自家人去做,才踏实。"

    指了指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我让族里又派了些人过来,都是可靠的,嘴严,能办事。有了这些人,你在淮安,也好做事。"

    "你来了,我就踏实了。走,先进府,歇歇脚,喝口茶。"

    "好。" 秦禾旺点了点头,又回头吩咐那几个精壮汉子:"你们几个,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来,送到后院去。"

    "是!" 那几个精壮汉子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行李。

    秦浩然和秦禾旺,并肩往府里走去。

    花厅里,秦浩然让人上了茶,又上了几样点心。

    秦禾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着秦浩然,笑道:"浩然,你在淮安,还习惯吧?"

    "我又不是什么娇贵身子,什么苦没吃过?承昭刚娶亲,新娘子怎么样?"

    "好,实在是好。多亏弟妹费心物色,方能寻得这般佳人。新妇性情温厚,知书守礼,料理家事亦是稳当周全,真是个难得的贤德姑娘。”

    两人闲聊了一阵,秦浩然忽然想起什么,道:"哥,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松遥姐夫,也在淮安。"

    "松遥姐夫?"

    "正是。如今孝期满了,要去京师吏部候缺,路过淮安,来看我。如今就在府里住着,明日一早便启程赴京。"

    "“竟这般凑巧!”

    “哥,你既已到此,今日不妨一同出外散散心。松遥姐夫恰也在淮安,正好聚上一聚。”

    “我一路舟车颠簸,十余日都困在船中,浑身筋骨都似僵住了,正想出门透气。”

    “甚好。我去换一身便服,你我一同上街,逛逛这淮安城。”

    "好!"

    秦浩然回到内室,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头戴小帽,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打扮得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他又让人去叫铁犁和河娃,一起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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