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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消失前的最后一晚

    张敏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林杰走过去的时候,她正盯着路面上的一块裂缝看,眼神空落落的,像是人在看着什么东西,脑子里却在很远的地方。

    "张女士。"

    张敏抬起头。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嘴角干裂。但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整齐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那是一股倔强的自我坚持——在一切都要崩溃的时候,至少把自己收拾干净。

    "林警官。"她的声音哑了,"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张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

    "怎么帮?"

    "带我去走一遍你们最后一晚走过的路。"林杰说,"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细节。他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看了什么。全部。"

    张敏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好。"

    ---

    第一站是中山路尽头的一家沙茶面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汤底的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老板娘认识张敏,看到她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笑容。

    "小张啊……今天一个人?"

    "两个人。"张敏说,"和上次一样。"

    老板娘愣了愣,看向林杰,眼神里有些困惑,但没有多问。她转身进了厨房。

    张敏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桌子靠墙,桌面上刻着几道划痕,油渍渗进木纹里,擦不掉了。

    "他就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张敏说。她的手指抚过桌面,像是在触摸某个看不见的人留下的痕迹,"2月20日晚上,七点十五分。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结婚一周年纪念。"张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一直在记。我连日期都记混了,他却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说,工作太忙,好久没陪我好好吃顿饭了。"

    林杰掏出笔记本,记下:2月20日,晚7:15,结婚周年纪念。

    "他说了什么关于工作的话吗?"

    "说了。"张敏的声音变紧了,"他说最近压力特别大。公司里的项目出了问题,老板天天催。他还说……"她停顿了一下,"他说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林杰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放松一下?"

    "对。他的原话是:'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让人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我问他是什么地方,他说是一个朋友推荐的老茶馆。"

    茶馆。

    不是偶然路过,是被人推荐的。

    "哪个朋友?"

    "他没说。"张敏摇头,"我问了,但他只是笑了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老板娘端着两碗沙茶面走出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虾子和豆腐泡在汤里。

    张敏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她说,"就说了几句话。'好''我知道了''晚点过去'。然后他挂掉电话,对我说,他要先去茶馆见个人,半小时就回来。"

    "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没说。"张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应该多问一句的。我应该……我应该跟他一起去的。"

    林杰合上笔记本。

    "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他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语气?"

    张敏想了很久。

    "他接电话的时候,看了窗外一眼。"她说,"就一眼。窗外是中山路的方向,路灯刚亮。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

    第二站是海边。

    从沙茶面店出来,沿着思明南路往南走,穿过一条窄巷,就到了环岛路。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是灰蓝色的大海,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轰鸣。

    张敏站在堤岸上,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我们吃完面,他说时间还早,想散散步。"她说,"我们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那天晚上风很大,他的手很凉。"

    "他说了什么?"

    "他说起一个梦。"张敏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声音变得飘忽,"他说前几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银色的,很亮,像水银在流动。河对岸有个老人在朝他招手。他想过去,但河上没桥。他就沿着河岸走,走了很久,一直走不到头。"

    银色的河。

    林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忘川。中文里,忘川就是冥界之河,传说喝了河里的水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

    这不是梦。这是引诱。

    "他描述那个老人的样子了吗?"

    "说了。"张敏闭上眼睛,"白发,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脸上在笑,但那种笑……"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他说那种笑让人觉得很安心,就像是……爷爷在等孙子回家。"

    林杰没有说话。

    忘川老人的样子,和张敏描述的一模一样。

    忆族不是在随机挑选受害者。它是在梦里先和他们建立联系,用温暖和安全的感觉降低他们的警惕。等到真人出现在面前时,受害者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一位可以信赖的长辈。

    "还有什么?"林杰问。

    "走到这儿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张敏指着防波堤尽头的一片空地,"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我有一天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海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张敏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她没有去撩,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雕像。

    "我说,'你不会不记得我的。'他说,'我是说如果。'我说,'那我就把你找回来。'"

    张敏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他笑了笑。那种笑……像是在说谢谢。然后他抱了我一下,说'我去茶馆见个朋友,半小时就回来'。他就走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我看着他走进中山路。"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林杰站在防波堤上,看着中山路的方向。

    黄昏的光线把街道染成橙红色,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从海边走到忘川茶馆,大约十五分钟。李明沿着这条路走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已经感觉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召唤?还是他仍然以为,那只是一个朋友推荐的、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张女士,"林杰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他沿着海边往回走,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家店铺。张敏说李明是从海边直接走向中山路的,但林杰想确认一件事——这条路上有没有监控设备,或者任何可能记录下李明身影的东西。

    1995年的厦门,监控摄像头还很少。但有一家店铺可能有。

    林杰在距离海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一家照相馆。

    ---

    照相馆的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和几张证件照的样板。门口挂着一台老旧的磁带摄像机,镜头对着街道——不是监控,是用来招揽生意的道具,但看那根连接着电源的电线,它可能是真的在运转。

    林杰推开门。

    店里弥漫着显影药水的刺鼻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穿一件沾满污渍的工作服,正在看报纸。

    "老板,问你个事。"林杰出示了证件,"2月20日晚上,你门口那台摄像机开着吗?"

    老板放下报纸,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林杰。

    "开着啊。"他说,"晚上也开,防小偷。录了有什么用处我也不清楚,就是个心安。"

    "磁带还在吗?"

    "在。"老板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架子上翻找,"每盘磁带录一个星期,然后换新的。上星期的应该还在。"

    他找出一盘磁带,递给林杰。

    "2月18号到24号的。你要看的话,后面有放映机。"

    林杰接过磁带,走到柜台后面的放映机前。那是一台老式的磁带播放器,连接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监视器。他把磁带塞进去,按下快进键。

    画面跳动起来。模糊的街道,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只野猫从镜头前跑过。

    林杰把快进调到正常速度,开始仔细查看。

    2月20日晚上,七点四十分。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了一下。

    一对男女从画面左侧走进镜头。

    林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虽然分辨率很低,虽然光线昏暗,但还是能看清楚——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女人挽着他的手臂,侧着头在说话。

    张敏。

    那个男人就是李明。

    林杰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

    李明和张敏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得很慢。他们停下来,站在防波堤边上。海风把张敏的头发吹起来,李明伸手帮她理了一下。

    然后他们抱了一下。

    李明转身,独自走向中山路的方向。张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画面中的李明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中山路的路口。

    张敏还站在原地。

    监视器的时间戳显示:19:52:18。

    林杰继续盯着画面。

    十秒后,李明再次出现在画面中——不对,不是李明。是另一个人。一个老人,从中山路的方向走出来,站在路灯下面,朝李明消失的方向望去。

    老人抬起头,看向摄像机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黑白画面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反光,像是瞳孔本身在发光。

    林杰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忘川老人。他站在那里,目送李明走进茶馆的方向。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摄像机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林杰的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因为他被发现了。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温柔。

    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长辈般的温柔。

    ---

    林杰把录像带倒出来,小心地装进一个密封袋里。

    "老板,这盘磁带我带走了。"他说,"会开正式的扣押证明给你。"

    老板挠了挠头:"行吧。不过里面录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林杰说,"也许是一切。"

    他走出照相馆,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空变成深紫色。张敏还站在防波堤上,背对着他,面向大海。

    林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张女士,"他说,"我找到了一段录像。李明确实走过那条路。"

    张敏转过身。她的眼睛红肿,但里面的光没有灭。

    "还有呢?"

    "还有,"林杰看着她的眼睛,"我看到了那个在茶馆里等他的人。"

    张敏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是一个怪物。"林杰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怪物。他不杀人。他做的事比杀人更残忍。他让你丈夫'从未存在过'——从照片里,从记忆里,从所有认识他的人的生命中。"

    "那……那我呢?"张敏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为什么我还记得他?"

    林杰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为什么张敏没有被完全影响?是因为她的意志特别坚强?还是因为她和忆族之间有特殊的联系?

    "因为你还没有去喝那杯茶。"林杰最终说,"只要你不去那个茶馆,不喝他给你的任何东西,你就有可能保住这些记忆。"

    张敏用力点头。

    "我不会去的。"她说,"死也不去。"

    ---

    林杰把张敏送回她的住处,然后独自回到招待所。

    他把录像带放进自己的行李箱,上面压着笔记本和换洗衣物。然后他坐在床边,打开录音机。

    "1995年2月25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对着录音机说,"今天的调查确认了几件事。第一,李明在失踪前被人通过电话联系到茶馆,对方很可能是忆族或其代理人。第二,李明在失踪前几晚做过一个关于'银色河流'的梦,梦里有忘川老人的形象。第三,我在照相馆的监控录像中找到了李明最后的影像,以及忘川老人在茶馆附近等候的画面。"

    他顿了顿。

    "第四,"他说,"忆族不会随机选择受害者。它会先侵入他们的梦境,建立情感联系,再引导他们主动上门。这是一种心理操控的高级形式,比直接接触更隐蔽,也更有效。"

    林杰按下停止键。

    窗外,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潮水退去后的咸腥味。远处有渔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想起张敏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有一天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李明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否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还是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忆族通过梦境植入的暗示?

    林杰关上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环显示记忆活动指数0.2。正常。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一个词。

    忘川。

    银色的河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入睡之前,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也在某个梦里见过那条河。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河对岸站着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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