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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不与他对赌

    星期四。清晨六点十五分。

    大卫·埃因霍恩被床头柜上急促震动的黑莓手机吵醒了。

    这是他在中央公园西侧的公寓,卧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透不进一丝光。他昨晚睡得很晚,过去这半个月里,他没有在凌晨两点前睡着过。

    雷曼死了,他打赢了今年华尔街最著名的一场做空战役。绿光资本的名望达到了顶峰,但他的神经并没有因此松懈下来。

    因为雷曼的死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他手里还捏着大把关于其他金融机构的看空头寸。由于无差别的下跌,他的多空策略其实损失也不小,因此他就指望这些空头头寸能拉回来一点点收益率。

    他摸索着按下接听键。

    “大卫,你看终端了吗?”

    电话那头是绿光资本的一位合伙人,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掩饰不住的慌乱。

    “还没有。怎么了?”

    埃因霍恩坐起身,揉了揉眉心,“SEC又出什么新禁令了?”

    上次对方这么狼狈还是该死的SEC禁止融券做空的时候。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全面转向期权和CDS。

    “不是禁令。”

    合伙人深吸了一口气,“是远日点。”

    埃因霍恩皱起眉头。远日点(ApheliOn)。这个名字这两天在圈子里传得很疯。大家都知道这是LanCe Walker新搞的资管平台,也知道美林的弗莱明刚去那里当了总裁。

    “远日点怎么了?”

    “《华尔街日报》十分钟前刚推送的头版独家。”合伙人的语速很快,“摩根士丹利准备把上百亿的核心资产,独家委托给远日点管理。而且……”

    合伙人顿了一下,“昨天的传闻可能是真的。稿子里暗示,大摩和Walker已经达成了深度的战略结盟。”

    埃因霍恩的睡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连睡衣都没换,赤脚快步走到隔壁的书房。他熟练地按亮了彭博终端的屏幕,幽绿色的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在《华尔街日报》那篇深度报道上快速扫过。

    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摩根士丹利正与远星资本创始人LanCe Walker旗下新成立的资管平台"远日点"洽谈一项深度合作。摩根士丹利将把一批规模达百亿美元的资产,以委托管理的形式,移交给远日点运营。消息人士称,双方已原则上达成一致,正式公告可能在未来数日内发布。

    看完最后一段,埃因霍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代表着摩根士丹利CDS(信用违约互换)利差的数字。

    前一天,在陆泽宣布注资高盛和大摩之后,大摩的股价出现了报复性反弹,一度冲到了十几美元。

    那个时候,全华尔街的空头都在踩踏着逃命。但埃因霍恩没有。他手里还捏着大摩几亿名义本金的CDS,以及一大批十月份到期的深度看跌期权。

    他没有跑,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理性,他看得很清楚:Walker的债转股解决的是流动性问题,不是偿付能力的问题。它缓解了大摩被挤兑而猝死的风险,但资产负债表上那个百亿的窟窿,一分钱都没变小。大摩的报表依然是一副烂到根子里的样子。

    市场因为一封信而亢奋,股价涨到了十几美元,在他看来那纯粹是情绪。情绪是会退的。等那波热劲过去,市场重新回头去看大摩的报表,股价还会掉下来,CDS还会走阔。

    这个判断,从纯粹的基本面来说,他没觉得有什么错。大摩的窟窿不会因为一封信就消失。

    那是一个基于绝对理性和数学模型做出的判断。也是他这十几年做空生涯里,赖以生存的信仰——基本面,不会撒谎。

    可是现在,看着屏幕上这篇报道,埃因霍恩突然意识到,自己误判了LanCe。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大都会博物馆的慈善晚宴。

    那天晚上,在埃及展厅那几具石棺旁边,他和LanCe Walker、约翰·保尔森三个人站在一起喝酒。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年轻人。Walker比他想象中要安静一些,不像那些华尔街的年轻新贵那样急着展示锋芒,但嘴巴很毒,和他一起让富尔德灰溜溜的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这些天里,埃因霍恩一直把Walker当作同一个阵营的人。

    他们都是做空者,都是那种站在主流共识的对面、等着错误爆炸的人。Walker做空了整个次贷堆积起来的泡沫和幻象,他做空了雷曼和金融股。他们的立场不同但方向一致——市场高估了这些纸牌屋的稳固程度,它们终将倒塌。

    他甚至觉得Walker和他之间,有一种猎人对猎人的默契。

    但现在,那个猎人已经不在他这一边了。

    埃因霍恩看着终端屏幕上的那条新闻,意识到了一件他这几天一直没有认真去想的事。

    Walker的转向,不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回头看,那封"远星底"的公开信就是信号。那封信表面上是稳定市场信心,但它真正做的事情是——通过一百亿的债转股,把Walker自己和高盛、大摩、花旗以及整个系统的命运绑死在一起。

    当时埃因霍恩以为那只是一次精明的抄底:趁着恐慌用极低的价格拿到极好的优先股条款,赚股息、赚权证升值。这在逻辑上完全成立,也完全是一个做空者在收割完毕后会做的事——你赚够了做空的钱,然后顺手在底部抄一把多。

    但现在他明白了,Walker不是在"抄底"。

    抄底的人,还是在做交易。他们赚了就走,不跟标的物产生深层联系。

    而Walker和大摩之间正在发生的事,远不止"赚了就走"。Walker不仅仅是在大摩身上赚钱了。他是准备跟大摩长到一起。

    而这就意味着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做空大摩,等于是在和Walker对赌。

    埃因霍恩在椅子上坐着没动。

    他不是一个容易慌张的人。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多次逆着主流做出正确的判断。他敢在SOhn大会上当着全世界的面做空雷曼,敢在所有人都骂他的时候坚持自己的判断。这种定力,是二十年来一笔一笔打出来的。

    他此刻也不慌。

    但他非常、非常清醒。

    他的大摩CDS头寸,建立在一个坚实的基本面论据上:大摩的报表烂,窟窿还在,市场对它还是过于乐观。这个论据到了今天早上,从技术上说,依然成立。大摩的窟窿不会因为远日点接手百亿资产就消失——那些资产只是换了个仓库,亏损还在。

    可问题是,市场从来都不只是看基本面。

    市场看的是叙事。而现在的叙事是什么?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看错过一次的人,公开地、深度地用自己的平台和资金,跟大摩绑到了一起。

    当Walker站在大摩这一边的时候,整个市场对大摩的定价逻辑就变了。不再是"大摩值多少钱",而是"Walker认为大摩值多少钱"。

    而在过去这半年里,和Walker的判断做对手方的人,现在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埃因霍恩信奉一条很简单的生存法则:当你发现你的对手方是一个拥有你不理解的信息优势的人时,不要去赌你是对的,而是先从桌子上把筹码拿走。

    你可以对,但你得先活着。

    “大卫?”电话那头的合伙人等不到他的声音,有些焦急地问,“我们是不是该……”

    “平掉。”

    埃因霍恩打断了他。声音很冷,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合伙人愣了一下。

    “平掉大摩所有的空单。”埃因霍恩盯着屏幕上开始剧烈波动的CDS报价,“CDS不管什么价格,看看能不能全部结清。十月份的看跌期权今天开盘后立刻砸掉。一股都别留。”

    “可是大卫,大摩的真实窟窿根本没有填上……”

    “那已经不重要了。”

    埃因霍恩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基本面确实没有改变。但这场游戏的规则变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赌赢他。”

    埃因霍恩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至少现在,没有。

    “大卫,你确定吗?”合伙人在电话那头再次确认,因为这笔平仓意味着他们要吐出上千万美元的账面利润,“现在IB群组里已经炸开锅了,大家都在传,说不定Walker下一步就是要入主大摩。如果这只是大摩为了拉高股价放出来的烟雾弹……”

    “不会是烟雾弹。那是《华尔街日报》的头版,不是小报。”

    埃因霍恩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

    他补充道,“不要去管那些群里怎么传。不要去猜他到底想干什么。立刻执行平仓指令。赶在其他同行面前,赶紧跑。”

    挂断电话后,埃因霍恩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他点开了彭博的一个内部精英讨论群组。平时这里充斥着最冷静的分析和最刻薄的嘲讽,但今天早上,这个群组彻底沸腾了。

    无数条消息像瀑布一样刷过屏幕。

    有人在惊呼远日点这个横空出世的怪胎,有人在分析大摩这笔资产剥离能释放多少资本金,更多的人,在疯狂地追问那条“两人疑似在游艇俱乐部密会”的小道消息。

    一条接一条的阴谋论和过度解读,在这片信息迷雾里飞速发酵、膨胀。而几乎每一条消息的结尾,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了那个让人敬畏的名字。

    埃因霍恩静静地看着这些滚动的字符。

    他想起来当时Walker在碰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等雷曼的追悼会那天,我请你们喝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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