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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李怀德请钟国胜帮忙

    李怀德从车间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余光扫到门口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工人,两个人本来正说着话,看见李怀德从门口走过来,话头断了一下。

    李怀德走过去之后,余光还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正跟着自己的背影走,等自己的背影快要拐过墙角的时候,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轻得贴不住地面。

    第二天中午李怀德从食堂出来,又路过热处理车间门口。

    这回门口坐着三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声音略大一些,像是正在对谁说:“学吧,再学下去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是看见李怀德了,也可能是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话音在半空中断了一拍,然后自然而然地转了个弯,变成了别的话题。

    李怀德没有停步,继续走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之后在桌前坐下来,想着刚才在车间门口听见的那几句话,又想着之前几次经过时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那些被自己经过的脚步打断又重新续上的话语,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细枝,每一次都弹回来的时候比前一次更弯了一些,像是已经接近一个再也弹不回去的弧度了。

    李怀德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有批文件,也没有站起来。

    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想着那些正在车间门口和食堂角落里被压低声音传递的话,那些话像一层正在慢慢凝聚的水汽,在轧钢厂上方的空气里越积越厚,而刘建军现在还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翻文件,像是这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怀德想着钟国胜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些声音。

    傍晚,钟国胜从保卫处出来,准备下班回大院。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食堂里还有几个晚班工人在吃饭,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坐在台阶上,一个人端着饭碗站起来。

    他旁边的人问了一句:“明天又学一天?”

    那人把碗放在脚边,然后说:“学吧,反正产量完不完也是上面的事。”

    钟国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散着几根烟头,烟头已经被踩灭了。

    钟国胜走在路上的时候想着自己最近在厂里听到的那些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被拉长,再拉下去就要断了。

    那根线在谁手里捏着,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断了之后会弹到谁的脸上去,钟国胜还没有完全看清楚,但知道自己正在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临界点。

    第二天钟国胜坐在保卫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巡逻记录,已经翻开好一会儿了,但上面那几行字一直没有增加。

    想着这几天在厂里听到的那些话。

    食堂里、车间门口、开水房、走廊拐角,那些声音正在钟国胜的记忆里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楚的画面。

    工人们蹲在墙根底下端着饭碗抱怨学习时间太长了,车间主任把产量报表放在李怀德桌上说“这个月怕是连上个月的一半都到不了”,那些话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位置,一件接一件地在各张桌子上落脚。

    钟国胜又想起李怀德最近的变化,在例会上不再反驳刘建军的提议了,在走廊里遇见车间主任会叹一口气说“压力大啊”。

    李怀德以前从来不会在人前叹气,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习惯了把每句话都压成平的、直的、让人找不到缝隙的。

    但那口气李怀德叹出来了,叹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又刚好能让他自己否认那是一个叹息。

    轧钢厂产量在掉,工人的怨气在积累,李怀德在退让。

    李怀德是故意的,钟国胜看出来了。

    目前轧钢厂的情况,李怀德不可能无动于衷。

    李怀德让刘建军走到最前面去,让所有的不满都集中到他身上。

    刘建军还觉得那是自己赢了,以为李怀德的沉默是被压住之后的无奈。

    李怀德手里有牌,钟国胜知道,只是不知道那张底牌是什么,让李怀德会这样做。

    ……

    李怀德约了钟国胜吃饭,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靠里的那张桌子。

    钟国胜掀帘进去的时候,李怀德面前的桌上已经摆着一瓶开了的二锅头,酒瓶旁边搁着一只白瓷酒杯,杯底还剩一点没喝完的酒,像是李怀德已经自己喝了几杯。

    钟国胜在李怀德对面坐下来,没有问等了多久,也没有问怎么先喝上了。

    李怀德伸手拿起酒瓶给钟国胜倒了一杯,推过来的时候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没有洒出来:“先喝一口。”

    钟国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下肚之后那股热气在胸口慢慢散开,然后放下杯子,等着李怀德开口。

    李怀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夹菜,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人积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出口。

    “钟老弟,厂里最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李怀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疲沓,“产量在掉,工人们有情绪,车间主任三天两头来找我。刘建军那边还在压,学习时间从两次加到三次,下个月可能还要加,区革委那边隔三差五就下一份文件,每一份都得落实,不落实就是态度问题。”

    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嚼花生米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那个动作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再捋一遍:“我夹在中间,上面压下面拱,产量完不成上面追责追的是我,工人闹起来背锅的也是我。”

    钟国胜坐在对面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那盘花生米上,像是在等李怀德把话说全。

    知道李怀德今天不是来倒苦水的,倒苦水只是前奏,后面还有话要放上来。

    李怀德见钟国胜一直不吭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把空酒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李怀德往钟国胜那边倾了倾身,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钟老弟,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钟国胜抬起目光看着李怀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完。

    李怀德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刘建军和于海棠的事,你知道吗?”

    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钟国胜回答,像是自己问的目的不是要答案,是为了把接下来那句话放出来,“有人跟我反映了这个情况,但我没有证据,我需要人帮我蹲一下、盯一下,不需要做什么,就是确认他们的行踪和来往情况,只要确认了,后面的事我来办。”

    李怀德说完之后靠着椅背,像是把这句话已经完整地放在了桌面上,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也不需要再往回收了。

    钟国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又放下了,想着自己最近在厂里听到的那些声音。

    工人们的抱怨、车间主任的焦虑、李怀德的叹气,那些声音像一层正在慢慢凝聚的水汽,在轧钢厂上方越积越厚,而刘建军还在那间办公室里翻文件,像是这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钟国胜不希望轧钢厂乱起来,这一点是跟李怀德是一致的。

    如果刘建军继续这样压下去,生产继续掉,工人怨气继续积累,一旦爆发就是大乱子。

    保卫处到时候不管站在哪边都会被卷进去,与其等乱子出来了再去收拾,不如先把火源按住。

    钟国胜抬眼看着李怀德:“蹲守的事,我安排人去做。”

    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是在答应一件已经权衡清楚的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拿到证据之后你怎么用,不能把我的人卷进去。”

    李怀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攥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出口。

    李怀德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端起酒瓶给钟国胜续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朝钟国胜举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一仰头把酒喝了。

    钟国胜看了李怀德一眼,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朝李怀德点了一下头:“那我先走了。”

    李怀德坐着没有动,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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