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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成婚(一)

    京城,隆冬。

    满城白雪皑皑,一辆马车从皇宫内驶了出来。

    片刻后,马车驶过长街,在柳府外停下。车夫勒紧缰绳,一双纤瘦的手拨开车帘。

    “大人,外头雪大。”

    听秋搀扶着柳韫玉从马车上下来。

    柳韫玉身上披着厚厚的织金描梅氅,发丝上、肩上还有眼睫都沾了雪花。

    柳府已经不是当初的柳宅,而是与相府并在了一起。相府的牌匾被宋缙做主摘下,换成了柳府。

    此刻府门大开,宋缙披着一袭雪色氅衣,撑开油纸伞,快步来到柳韫玉的身边,挡住风雪。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又进宫,可是凤鉴司又出了什么事?”

    “天寒地冻,又临近年关,凤鉴司需要往外派去六部,以及宫廷,帮忙清点与封存御寒物资账册,我怕她们忙不过来,便想着去帮衬一下。反倒是你……”

    柳韫玉望着他身上厚重的鹤氅,温声道,“你在家里就这么闲,还非要出来接我?”

    宋缙笑而不语,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二人穿过行廊,回到寝屋。

    怀珠上前解开她的织金描梅氅,又拿出汤婆子,塞到柳韫玉的怀中。

    宋缙手里的油纸伞,已经交给玄铮。

    屋内的窗棂紧闭,燃着炭火,不似外头那般冻人。

    怀珠领着屋内伺候的下人们都退下去,顺道将房门关上,不让风雪席卷屋内。

    当房门关上后,宋缙坐在她身侧圆木椅子上,问起今日在宫中的事。

    “宫里的事情,都跟往常一样。不过今日陛下来凤鉴司,明里暗里抱怨地说,舅舅让他亲政,就是想累死他。”

    柳韫玉声音很轻,下意识看向宋缙。

    到底是从前权倾天下的相爷,如今成日里在府中练字、逗弄浮雪和金奴玉奴,瞧着是乐得自在,但柳韫玉还是担心他心中郁郁。

    只是柳韫玉握着手中的汤婆子,提起了宋太后一事。

    “太后已经在寺庙礼佛一年,听陛下说今年她的身子骨不如从前,汤药一直断不了,你……”

    宋缙原本唇角还挂着一缕笑意,在乍然听到她谈起太后,缓缓敛去,眼睫垂下。

    离广信侯造反、太后被送去平阳寺……已经整整一年。

    昔日患难与共的姐弟,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柳韫玉抬起手,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他。

    宋缙转移了话题,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明年院中的梨花能不能开。”

    柳韫玉知道他不愿再提太后,也轻声道,“师父说明日天朗气清,正好邀我们去小聚。他特地嘱咐,要你带上京城最有名的琼仙酒,还说定要与你畅饮尽兴、不醉不休。”

    “年关将至,各部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倒有闲情逸致,还惦着拉我们去喝一场。”

    话虽如此,宋缙还是应下。

    柳韫玉又提起了凤鉴司的一些琐碎事,以及关于方素还有檀朔一事。

    “他们明年开春就要成亲,贺礼我已备好了,那日你陪我一起去?”

    柳韫玉说着,不见宋缙出声,纳闷地侧身看向他。

    宋缙低垂着眼,手里拨弄着茶盏。

    “你若不想去,那就……”

    “他们都要成亲了,那我们呢?”

    宋缙忽然问道。

    柳韫玉愣住。

    这一年,周围的人对她与宋缙的事早已心照不宣,偶尔也会调侃打趣,但正式的告知,还从未有过一句。

    柳韫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若有所思。

    见她不语,宋缙还以为她又想回避,喉结微微滚了滚,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低声道,“莫不是柳大人嫌弃我如今一介布衣,准备当个薄情负心女?”

    “……”

    柳韫玉这才抬眸,手指在宋缙胸前戳了戳,“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无情无义之辈?”

    “那你为何迟迟不给我名分?”

    宋缙忽然欺身近前,俯下腰来,右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近在咫尺,倒映着她微怔的面容。

    “前些日子,宋珏来了家书,信里还特意问了你几句。”

    宋缙的话音压得很平,像无风的睡眠,可柳韫玉却偏偏听出底下暗涌的酸意。

    她装作浑然不觉,反而微微倾身凑到他跟前,仰起脸来,眼尾挑着一丝促狭,“原来他还记挂我,也不知道他这一两年在军中待得可好,有没有晒黑?边疆苦寒,也不知他吃得惯吃不惯……”

    宋缙明知道她是故意拿话刺他,却还是没能忍住,指腹收紧,扼住她手腕的力道悄然加重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关心他做什么?”

    他嗓音沉下来,语气不满。

    “他都写家书问候过我这个叔母了,难道我不该关心么?”

    柳韫玉不躲不避,反而歪了歪头,笑盈盈地望着他,“难道夫君连我关怀小辈这点事都要介怀?”

    宋缙盯着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明知她是在逗弄自己,却还是被她这副神情勾得心口发紧。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松了手,转而用指背轻轻蹭过她腕间方才被握红的那一圈,声音很轻。

    “介怀。”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的事,哪一件在我这里都不是小事。”

    柳韫玉愣了一瞬,唇角那点戏谑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

    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声音也轻了下来。

    “名分的事……我不是不愿,只是在想,当年那场拜堂太过仓促,连宾客都没有。若是要补,便要好好补一场。”

    宋缙愣住,随后忍不住俯身。

    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缠。

    在柳韫玉察觉不对的时候,宋缙已经吻上她的唇瓣,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动作急切,仿佛是需要这个吻来证明什么。

    柳韫玉被吻得气息紊乱,鬓发边的簪子皆掉落在地,可无人在意。

    她被迫承受着他激烈的吻,一双手,不自觉地搂着他的肩膀。

    窗外,风雪交加。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缙松开她的手腕,随后亲力亲为地将她皱巴巴的衣襟理了理。

    柳韫玉摸了摸唇瓣,有些羞恼,“待会干娘要来府上用膳,你这般没轻没重,我该怎么见干娘?”

    她面颊绯红,鸦羽似的睫毛颤抖,往日粉嫩的唇瓣如今肿了不少。

    旁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何事。

    宋缙望着,指腹轻轻捻着她的唇瓣,语气低沉。

    “明明是你先故意气我。”

    “是你先拈酸吃醋。”

    “……婠婠。”

    宋缙眼神晦暗,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危险。

    柳韫玉顿感不妙,刚想从他怀中挣扎逃出去,可是宋缙却摁住他的肩膀。

    “还没吃够呢……”

    宋缙说完,又亲了上去。这次的力道不容置喙,动作强势危险。

    柳韫玉双手捶打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可还是阻拦不了宋缙的动作。

    不知不觉中,宋缙已经抱着她来到床榻上,手指从容地扯开了她的腰带。

    然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干娘今早派人来传话,说是昨夜感染风寒,不能来用膳。明日再与我们一起。”

    柳韫玉一愣,“那也不……唔。”

    唇瓣被堵住,身上的衣裙也被剥落。

    床幔垂下,二人的衣裳堆叠在床榻外。

    屋内春色盎然,屋外大雪纷飞,寒风簌簌。

    ……

    几日后。

    风雪初歇,柳韫玉去探望周氏。

    她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暖阁里,周氏正半靠在床榻上,背后垫着那锦绸引枕。她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病气抽去了大半精神。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药汁黑漆漆,冒着袅袅热气。

    婢女正欲上前伺候,柳韫玉却已快步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只药碗。

    指尖触到碗壁,烫得她微微蹙眉。

    她低头凑近碗沿,轻轻吹了几口气,又拿瓷勺缓缓搅了搅,这才舀起半勺,递到周氏唇边。

    周氏勉强张开嘴,咽下那口苦药,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这把老骨头,是越发不中用了。前几日不过贪那窗外雪景,开了一扇窗透气,谁知当夜便烧了起来,风寒缠身,至今未愈。我特意让人传话给你,叫你别来,万一过了病气,那可怎么好?你怎么还是来了?”

    柳韫玉没有接话,只是又舀了一勺药。

    等周氏喝完,她才轻声道,“我今日得空,心里记挂着干娘,不来瞧一眼,怎么都不踏实。”

    周氏抬起眼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那平静的面容下探出些什么来。

    她缓缓咳了两声,又问道,“你跟相爷……近来如何?他没给你气受吧?”

    “我们很好,只是……”

    听她顿了顿,周氏担心地追问,“怎么了?”

    她知道相爷现在闲赋在家,玉娘又出入宫廷,忙得脚不沾地。

    周氏一直担心两人感情是否能从一始终。

    可是这一年多过去,两人感情和睦,也没见他们置气过。

    周氏不免松口气,以为自己多想。

    可今日听到柳韫玉话风不对,她那颗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

    见她担心,柳韫玉笑道,“干娘,您别误会。我今日来见您,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应下。”

    ……

    从周氏的府中出来后,柳韫玉又去了一趟许知白的府上。

    许知白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在书房下棋,见柳韫玉来了,立刻招呼她坐下。

    “好徒儿,你来得正好。我身边连个会下棋的人都没有,你来陪老夫下棋。”

    柳韫玉也不推辞,一落座,边低声道,“师父,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听到柳韫玉道明来意,许知白有些吃惊,手中的白棋都落在了棋盘上。

    “……这怕是不妥吧。”

    柳韫玉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除了师父您,谁还能做这件事?”

    听徒弟这么一说,许知白也不再推辞,直接一掌自己的大腿。

    “好好好,如此一来,我也能占宋缙那个老狐狸的便宜。”

    嘴上说着占便宜,可等柳韫玉走后,许知白立刻就去了自己的库房,翻箱倒柜找贺礼。

    翌日,柳韫玉又在凤鉴司相继找了方素她们,轻声交代了几句。

    出宫时,她特意绕了一圈,在京城里的那些铺子里置办婚宴所需的礼仪物件。

    为了不让宋缙知晓,她特意交代众人,先瞒着他。

    然而宋缙却发现柳韫玉这几日早出晚归,似乎比平日里格外忙。

    他想知道柳韫玉究竟在忙什么,可每次想要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问得多了,又像从前一样管得太宽,惹她生厌。

    翻来覆去思忖半晌,他到底还是按住了性子,强自沉下心来。

    可到了第三天,柳韫玉迟迟未归府。

    宋缙立在廊下,算着时辰,终于再坐不住了。

    他亲自让玄铮准备马车,打算进宫去凤鉴司找柳韫玉。

    马车缓缓行驶在雪道上,寒风从车帘中,肆无忌惮地闯入。

    可宋缙毫无察觉。他端正地坐在车中,眼眸微垂,眉心带着一道蹙痕,也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马车停稳,宋缙才起身。

    车帘掀开的刹那,飞雪扑进领口,宋缙浑然未觉。

    他的眼神,正落在不远处。

    宫墙下,柳韫玉正与那年轻官员并肩而行。

    她微微侧首,不知听见什么,唇角扬起。

    他们年纪相仿,那名官员容貌清隽,周身气质不俗,一举一动也尽显君子的温和。

    比起他,自己似乎年纪大了点。

    宋缙攥紧帘角,骨节泛白,眼神静静盯着那边。

    他们却走得极慢,飞雪洒在两人的肩头,可他们毫无察觉。

    宋缙面无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主子?”

    玄铮低低地唤了一声。

    与此同时,柳韫玉与同是金陵出身的乔大人相谈甚欢。

    聊到最后金陵的景色时,乔大人惋惜不已,“可惜下官公务繁忙,否则明年开春就能携我妻儿一并回金陵观景。”

    柳韫玉安慰他几句,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辆熟悉的马车。

    柳府的马车?宋缙入宫了?

    柳韫玉快步迎了上去,掀开车帘,对上端坐在内的宋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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