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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侯府开府,第一道难题

    第416章 侯府开府,第一道难题

    灯笼的光晕在寒风里跳了跳,像在打盹。

    天刚蒙蒙亮,那光就被青灰色的天光淹了。

    几个亲兵还在扫雪,竹帚划过冻硬的雪地,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单调,却扎实。

    陆怀瑾站在“镇北侯府”那块崭新的匾额下,身上披着件崭新的玄色大氅,领口一圈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仰头看了看那四个字,墨迹黑得发亮,边角还带着未散尽的桐油味儿。

    挺寒酸的。

    他心里划过这念头。

    比起京城那些朱门高户,这破军堡改的府邸,门脸窄,墙皮斑驳,连门前的石狮子都只剩一个,另一个不知被谁劈了当凳子坐,豁口上还沾着陈年冻硬的油脂。

    但……够用了。

    他要的不是排场,是名分,是这四个字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令行禁止。

    “侯爷,时辰差不多了。”郭嘉拢着袖子从门里出来,嘴里呵出浓白的雾气。

    他今天换了身簇新的青色官袍,料子看着挺括,但在他清瘦的身上还是显得有些空荡。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军堡内部被简单收拾过。

    正堂还算宽敞,原先堆杂料的痕迹被清理干净,但墙壁上刀劈斧凿的印记、地面坑洼的石砖,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粗粝。

    没有屏风,没有雕花案几,只有几张拼起来的旧木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权当案面。

    椅子也是五花八门,有高背的旧官椅,有军中常见的条凳,甚至还有几张圆木墩子。

    人,已经到了。

    青州跟来的文吏有七八个,都是当初在青州府衙里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此刻穿着不太合身的新官袍,缩在椅子或凳子上,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误入狼群的兔子。

    将领们则站在另一侧。

    赵云一身银甲擦得锃亮,外罩素白战袍,腰悬青釭剑,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便如一杆插入冻土的银枪。

    关云长捋着长髯,眼睛微阖,长袍下的手轻轻按在腰间佩剑的吞口上,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矜持。

    张翼德最不耐烦,扭了扭脖子,粗壮的臂膀把旧皮甲撑得鼓鼓囊囊,嘴里低声嘟囔:“这鸟地方,连个暖炉都没有……”林冲沉默地站在角落,黑衣黑甲,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

    黄忠则抱着他那张几乎比人还高的铁胎弓,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

    最刺眼的,是站在将领们身后一点的李敢。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武官常服,脸色有些发青,眼底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双手抱臂,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落在地面某处,不与任何人交汇。

    “都来了?”陆怀瑾走到主位那张略高的旧木椅前,没坐,只是手指搭在椅背上。

    “回侯爷,青州在册中层以上将官十一人,长史郭嘉,参军陆子吟,舍人刘基,均已到齐。”郭嘉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在略显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陆怀瑾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开府第一件事,”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授职。”

    他语速很快,没有冗长的铺垫和颂扬。

    “赵云。”

    “末将在。”赵云出列,单膝触地,甲叶铿然。

    “征东将军,总领青州军第一师、第二师及雁门关、云州所有前线战守事宜。”

    “末将领命!”

    “关云长。”

    “末将在。”关云长抚髯的手放下,向前一步,抱拳。

    “前将军,节制青州军第三师及各路警备兵马,镇守后方,兼理军法。”

    “关某领命。”

    “张翼德。”

    “俺在!”张翼德声如闷雷,大步出列。

    “后将军,掌军需辎重、营建工事,兼领民团教习。”

    张翼德愣了一下,挠挠头:“管……管盖房子的?”

    “嗯,”陆怀瑾看着他,“盖结实点,要死也得是敌军被压死,不能是咱们自己人被房梁砸死。”

    张翼德咧嘴,露出白牙:“明白!交给我老张!”

    “林冲。”

    “末将在。”林冲出列,简洁。

    “中郎将,领侦察及快速反应部队,直接听命于我。”

    “是。”

    “黄忠。”

    老将睁开眼,出列抱拳,动作沉稳。

    “弓弩营校尉,专司远程打击及要害防御。”

    “领命。”

    文官那边,郭嘉顺势接过话头,念出早已拟好的名单:陆子吟为参军,刘基为舍人,其余青州文吏按才具暂授书办、主事等职,负责具体政务执行。

    流程快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有香案,没有祭天,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委任状——只有郭嘉从袖中取出几份早已用侯府大印盖好的简单文书,当场分发。

    “侯爷,”李敢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如此重大人事,是否应先行报备兵部、吏部……”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李敢的话头堵在喉咙里。

    “李副将,”陆怀瑾缓缓道,“镇北侯开府建牙,依制,可自辟僚属,任命三品以下武官、五品以下文官,报备即可,无需请示。这个‘制’,你该比本侯清楚。”

    李敢脸色更青了,抱拳低头:“末将……遵命。”

    授职完毕,正堂里短暂地静了片刻。

    陆怀瑾挥挥手,亲兵抬进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挂着一张粗糙的、刚画出来不久的羊皮地图,覆盖着北境四州的大致轮廓。

    “开府第二件事,”陆怀瑾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听清楚我们脚下这片地,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他看向郭嘉。

    郭嘉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走到地图前。

    他面色凝重,先朝陆怀瑾行了一礼,才转向众人,展开文书。

    “自青州侯府转运使司初步清查,”郭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北境幽州、云州、荒州,在册流离失所之民,逾三十五万众。此数尚未计山野村落、隐户、及被蛮族裹挟未归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瞬间绷紧的脸。

    “现有存粮,”郭嘉继续,语速平稳得可怕,“包括雁门关库存、云州军移交、及青州第一批运抵粮秣,总计约二十万石。看似不少,然流民嗷嗷待哺,将士征战守边,每日耗费巨大。若按最低标准配给,仅够支撑……两月有余。”

    “房屋?”郭嘉指向地图上几个代表城镇的符号,手指微微发颤,“幽州城破后,屋舍完好者不足三成。云州、幽州城垣尚存,然城内建筑多损毁、废弃。荒州……几无片瓦。严冬将至,风雪封路前,需安置至少十五万流民的住所。现有完好房舍,不足其三成之需。”

    他合上文书,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简言之,侯爷,我们缺粮,缺房,缺一切过冬的东西。十五万张要吃饭的嘴,十五万具要取暖的身子。而朝廷……不会给我们一粒米,一根柴。”

    堂内死寂。

    炭火盆里的炭烧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将领们脸色各异。

    赵云眉头紧锁。

    关云长睁开一线,精光闪烁。

    张翼德张了张嘴,看看地图,又看看陆怀瑾,难得地没出声。

    黄忠抱弓的手臂紧了紧。

    李敢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涨红。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甲靴踏在石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侯爷!”李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裂,“既然如此,更当行非常之法!”

    他指向地图,手指用力,几乎要戳破羊皮:“收缩!将所有老弱妇孺,集中到幽州城、云州城、以及雁门关周边三处最大营寨!由军队统一看管,配给最低限度的口粮和取暖之物!青壮不分男女,全部编入军屯、修城、筑路!以军事管制之法,熬过冬天!”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北境历来的生存之道!舍小保大,集中力量,方能渡过难关!否则,人心涣散,各谋生路,不用蛮族来打,一场大雪,就能让这十五万人冻死饿死大半!到那时,侯爷纵有通天之能,也无人可用了!”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有几个青州文吏听得面无人色,身体微微发抖。

    将领们则沉默着,似乎在权衡。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认可李敢陈述的事实。

    待李敢说完,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李敢粗重的喘息声。

    陆怀瑾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朝堂外吩咐了一句:“请马师傅进来。”

    众人一愣。

    “马师傅,”陆怀瑾语气和缓了许多,带着尊重,“把咱们带来的‘样品’,给大家看看。”

    “哎,好,好。”马钧点点头,将布包放在拼起的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几个用木头削成的、带有榫卯结构的构件模型,还有一张用炭笔画在粗糙麻纸上的图纸。

    “诸位将军,大人,”马钧搓着手,口音带着浓重的青州土腔,“侯爷让老汉……呃,让小老儿琢磨的这个‘预制板屋’,就是这个道理。”

    他拿起几个木构件,熟练地拼插起来,很快,一个小型的房屋框架模型就出现在桌上。

    “先用木头,做成长板、短板、梁架、椽子,”马钧指着模型,手指粗糙但灵活,“尺寸都定死,比如墙板就三种长度,窗框就两种大小。在工场里先做好,打磨光滑,甚至可以预先钻好卯眼。然后运到地方,流民自己,只要有几个壮劳力带着,照图纸,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用木楔或铁钉固定,快得很!”

    他又指向图纸:“屋顶用草顶或瓦顶都行,底下铺层油毡防雨雪。墙板之间塞上干草、碎毡,甚至旧衣破絮,就能挡风保暖。一间能住五六口人的屋子,熟练工匠带着生手,一天就能立起好几间!”

    他放下模型,有些激动:“侯爷说了,这法子,不指望多结实,能顶过一两个冬天就行!关键是快!是给那些没了家的人,一个能看见、能摸着的盼头!”

    正堂里,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简陋的木头模型上。

    李敢的脸色变了几变,盯着模型,又看看图纸,最后看向陆怀瑾,嘴唇翕动,却没说出话。

    陆怀瑾这才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马钧身边,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木制模型。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李敢,扫过所有将领和文官。

    “李将军的法子,”陆怀瑾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很熟悉,很‘正确’。集中,管制,配给,用最小的损耗,维持最大的‘稳定’。”

    他顿了顿,手指在模型上轻轻一点。

    “它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短期内的死亡数字,能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有用’的人身上。从冰冷的数字和战略角度看,无可指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出了鞘的刀。

    “但它换不来人心。换不来那些老人、妇人、孩子眼里,对未来的一点光。换不来那些青壮,在修完城、屯完田之后,愿意把这里当成‘家’,愿意为这个‘家’去拼命的决心。”

    “它只是在苟延残喘,是在用十五万人的麻木和绝望,去赌一个渺茫的春天。”

    陆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而我的法子,或许冒险,或许更耗费物资,或许会让一些人冻着、饿着、累着。但它给了他们一个亲手搭建的屋檐,一个能围在一起烤火的火塘,一个让孩子不再夜里啼哭的角落。”

    “它叫‘希望’。”

    他转身,手指重重按在那张羊皮地图上,雁门关外的一片空白处。

    “从明天起,”陆怀瑾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在关外十里,那片靠近溪流、地势平坦的雪地上,设立‘北境重建第一实验区’。”

    “我们分一半流民,按马师傅的法子,就地取材,搭建预制板屋,自行安置。另一半,按李将军的法子,集中管理。”

    “我们看一看,”陆怀瑾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到底是哪种法子,能让更多的人,不仅活过这个冬天——”

    他停顿,目光最终定格在李敢那张苍白的脸上。

    “还愿意笑着,叫它一声‘家’。”

    陆怀瑾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支炭笔,走到那张粗陋的地图前,毫不犹豫地,在他刚才手指按着的地方,重重地画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炭笔划过羊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圆圈,圈住了一片靠近水源的平坦雪地。

    像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也带着开天辟地的决断。

    堂内无人出声。

    只有炭笔最后离纸时,轻轻的一声“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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