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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钦差南下,风波将起

    第412章 钦差南下,风波将起

    一年后,朝廷的钦差仪仗,已至百里之外。

    队伍拖得老长,旌旗在朔风里扑棱棱地响,镶金边的华盖下,隐约可见几顶压着雪的官轿。

    关隘上的守军最先看见烟尘。

    “来了!真来了!”

    消息像长了腿,不出半个时辰,就从城墙根传遍了整个雁门关。

    伙夫撂下锅铲,马夫松了辔头,连校场边上刚操练完、累得直喘的兵卒都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往关门那边瞅。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瞧这排场,钦差老爷品级低不了!”

    “废话,咱们陆大人可是打了大胜仗,斩首三十多万鞑虏,朝廷不得重重封赏?”

    “封赏?怕不是来摘桃子的吧?听说京里那帮文官老爷,巴不得咱们陆大人永远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郭嘉整了整身上的绯色官袍,又摸了摸腰间玉带,确认没有一丝褶皱,这才领着几个参将,不紧不慢地出关门迎接。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履从容,远远望见钦差仪仗在关口缓缓停稳,便拱手朗声道:“雁门关守军参谋郭嘉,奉三省巡抚、雁门关都指挥陆怀瑾大人之命,在此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风雪劳顿,辛苦了。”

    周侍郎从轿子里钻出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头上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身上那件孔雀补子的绯色官袍,在灰扑扑的边关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先没看郭嘉,而是抬眼扫了扫雁门关那斑驳厚重的城墙,又看了看关口内外列队肃立、虽衣甲各异却挺拔如松的守军,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谨慎取代。

    “有劳郭参谋相迎。”周侍郎笑得温煦,亲手虚扶了郭嘉一把,“陆巡抚乃国之栋梁,北境柱石,此番大破蛮族,功在社稷。本官此来,正是代天子宣慰功臣,何谈辛苦?”

    他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秤过似的,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

    郭嘉侧身让路,引着周侍郎往关内走:“钦差大人请。陆大人已在关内校场备下香案,三军将士,翘首以盼天恩。”

    周侍郎颔首,脚步却缓了缓,边走边状似闲聊般道:“郭参谋,本官离京前,陛下曾多次召见,言谈间对陆巡抚赞誉有加,称其‘有古名将风’,更难得的是文武兼资,治民有方。此番封赏,实乃朝廷体念忠良,望陆巡抚莫负圣恩,永镇北疆,为我大夏屏藩。”

    他语气和蔼,带着长辈提点晚辈的亲昵。

    郭嘉微微躬身,脸上笑意不减:“大人教诲,下官必一字不漏转达陆大人。陆大人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周侍郎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回答,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没再多说。

    校场早已清空。

    数万兵马按建制列成方阵,青州军、云州军、雁门关边军,旗号分明,甲胄在雪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人马肃立,除了风卷旗幡的猎猎声和偶尔的马蹄踏雪声,再无其他杂音。

    那股子沉默的肃杀之气,让周侍郎身后跟着的钦差护卫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陆怀瑾就站在校场正中的点将台上。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绯色巡抚官袍,只一身玄色窄袖武官常服,肩披深灰毛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见周侍郎一行人走近台下,他才缓步迎至台沿,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臣,三省巡抚兼雁门关都指挥使陆怀瑾,恭迎圣旨。吾皇万岁。”

    周侍郎在台下站定,面色肃然,从身旁捧旨太监的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他展开圣旨,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却鸦雀无声的军阵,又抬眼看了看台上神色平静的陆怀瑾,这才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眷命,统御万方。咨尔三省巡抚、雁门关都指挥使陆怀瑾,器识宏远,才兼文武。前值北境蛮族犯边,烽烟骤起,尔提孤军,冒矢石,运奇谋,身先士卒,竟奏肤功。斩首无算,拓地千里,扬我国威于塞外,安黎庶于倒悬。功勋卓著,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些许,念得字正腔圆:

    “兹特授尔‘镇北侯’爵,世袭罔替,食邑万户。赐金百镒,帛千匹,玉带一围,以彰尔功。”

    话音落下,校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吸气声,紧接着是嗡嗡的议论。

    “镇北侯!世袭罔替!”

    “老天爷,这可是超品爵位,还能传给子孙……”

    “陆大人这下真是一步登天了!”

    几个站在前排的将领,脸上也露出激动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拳头攥得紧紧的。

    周侍郎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微微停顿,让那议论声稍微发酵,才继续念下去,语气却悄然转了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调子:

    “……另,念北境新定,百废待兴,蛮夷窥伺未绝。特将青州、云州及幽州以及荒原三州,共计四州之地,悉数划为镇北侯封邑。命尔永镇北疆,开府建牙,持节钺,总领军政,便宜行事。望尔恪尽职守,绥靖地方,抚恤军民,使北境永固,为朕分忧。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校场,彻底静了下来。

    刚才那点嗡嗡议论和激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风卷着雪沫,掠过无数张骤然绷紧的脸。

    青州军的将领们下意识地看向陆怀瑾,眼神里多了些的东西。

    云州、幽州的降将,脸色更是微微发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连那些最普通的边军士品出了这“天大恩赏”背后的滋味——

    四州之地听起来吓人,可除了本就控制的云州、幽州是新收复的,满目疮痍,民心未附;荒原三州更不必提,穷得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蛮族残部还在那儿流窜。

    把这么一大片“烂地”打包送给陆怀瑾,让他“永镇”,听着裂土封侯,实则……

    是把他连同他麾下这能征善战的兵马,一股脑儿塞进这个巨大的、贫瘠的笼子里中原富庶之地,远离权力中枢。

    守住了,是理所应当,还得时刻防着蛮族反扑、内部守不住,那就是你陆怀瑾自己无能,正好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问罪、削藩。

    周侍郎手捧圣旨,目光紧紧锁在点将台上陆怀瑾,似乎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惊愕、不满,或是愤怒。

    陆怀瑾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一步,走下点将台的台阶,在周侍郎面前站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双手高举过头顶,深深一揖,随即稳地、郑重地,从周侍郎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臣,陆怀瑾,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校场,“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股肱之力,镇守北疆,绥靖四州,上不负陛下信任,下不负军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万将士,将手中圣旨高高举起。

    “将士们!”陆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朝廷没有忘记我们的血战!陛下赐我等镇北侯之爵,予我等邑!从今日起,这片土地,便是我们的家园!朝廷信我们,把北疆交到我们手上!”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激动、或犹疑的脸。

    “告诉我,我们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不能!”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最终化作震天的呐喊:“誓死追随大人!镇守北疆!不负皇恩!”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冲散了先前的凝滞和猜疑。

    周侍郎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在山呼海啸中依旧身姿挺拔的年轻侯爷,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眼底深处,那点谨慎变成了更深的惊疑。

    他见过太多接旨后或狂喜、或不满、或惶恐的臣子,却第一次见到这种……平静之下,仿佛早有预料,甚至隐约带着点……如愿以偿意味的反应。

    陆怀瑾回过身,对周侍郎再次拱手,语气诚挚:“钦差大人远来辛苦,陆某已在帅府略备薄酒,为大人及诸位同僚接风洗尘。请。”

    周侍郎定定神,连忙还礼:“陆侯爷客气,请。”

    陆怀瑾侧身让路,引着周侍郎一行人离开校场。

    经过郭嘉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今晚的宴,酒备足,菜上好。”

    郭嘉眼帘微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侍郎被让到了前面,没注意到这细微的交流。

    他看着走在身侧,神色从容,正与他寒暄着边关风物的陆怀瑾,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雪地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这位新晋的镇北侯,接下的不是一道圣旨,更像是接下了一盘早已摆好,且他认为自己必赢的棋局。

    晚宴的灯火,已经在帅府深处,次第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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