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解放和解脱2
两个人没有立刻从门口移动。
鲍德温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框，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汉斯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室内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深水。
雅内克留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把机枪搁在脚边，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屋顶和窗户。
书房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
窗帘没有全拉，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窄条。
鲍德温走回那把扶手椅旁边坐下来，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汉斯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面，步枪还挂在肩上，头盔的系带松开了一格垂在耳侧，那张年轻的脸因为连续几天的行军而瘦了一圈，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凹陷，但眼睛依然明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汉斯开口了，声音比在门外的时候正式了几分，
"斯坦利·鲍德温，"
他说，
"我以国际纵队前线指挥部的临时授权，向你宣布：
你将被作为英国资产阶级政府的最后一任首脑而被临时拘押。在美洲大陆的军事行动全面结束之后，你会被遣返英国本土，并在当地接受英国人民的审判。"
鲍德温坐在椅子里听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的。"
鲍德温说。
"我没有什么要反对的。你能告诉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汉斯，
"——你们德国发展了这么多年，我是说普通的德国人，他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汉斯本来以为会听到抗议或者辩解。
他预备了一些用来应对那些的措辞，但鲍德温的这个问法让那些预备好的话全部落了空。他停了一拍才开口：
"你指的是什么方面？"
"什么方面都行。"
鲍德温说，
"吃饭、工作、孩子上学、街道上的样子。
我这几年看的报告都是数字和曲线，我很久没听人讲过真实的生活了。"
汉斯想了想。
他想起柏林街头那些椴树，想起登船出发之前在码头边看到的一个父亲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朝海上的船挥手，想起在冰岛驻防期间去过的那个小渔村里渔民把刚打上来的鳕鱼分给驻军食堂的情景。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变成了说出来的一句话：
"挺好的。比没解放前好的多。"
"解放前？"
鲍德温轻轻重复了这个词。
"我父亲跟我说过解放前后的日子。"
汉斯说，
"那时候他在巴伐利亚一个农具厂做工，工厂门口每天都有失业的人排队等活干，有时候排一整天也轮不到一个人。
冬天的时候家里烧不起煤，他就把我裹在毯子里抱着。
这些我都没有见过，但我父亲讲给我听过。"
他停了停，
"现在不一样了。工厂里三班倒，人不够用。
学校是免费上的，我妹妹在柏林念中学。
街上干净，有卖菜的市场和卖面包的铺子，路灯坏了当天就有人来修。
我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的花圃种了天竺葵，开了一整片红色的。"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注意到鲍德温的目光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红色的天竺葵。"
鲍德温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我母亲从前也种天竺葵。在伍斯特郡的老宅里，窗台上摆了一排。她总说天竺葵好养，不用特别照料也能活。"
他望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那英国呢？你们的人跟我说过，英国已经变成了社会主义共和国，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指的是，像你说的那样——普通人的生活。"
汉斯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关于英国的印象。
他本人没有去过英国本土，但他在冰岛驻防的时候认识几个英国红军的人——从伦敦来的、从曼彻斯特来的、从格拉斯哥来的，那些人在篝火旁边跟他讲过他们那边的事。
他用那些听来的碎片拼凑了一个回答：
"我听那边的人说，工厂都在复工了。伯明翰和曼彻斯特的机械厂订单排到了明年。
伦敦的码头在重建，去年冬天炸毁的那段泰晤士河堤岸已经修好了。
还有他们说原来白金汉宫前面的广场上现在周末有露天集市了，卖蔬菜和二手书的摊子一直摆到天黑。"
鲍德温安静地听完这段话。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在透过汉斯的描述看某些他记忆里的画面——泰晤士河的雾、伯明翰的砖房、白金汉宫的金色栏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汉斯的脸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安静，像看完了一本很长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结局虽然不像期望的那样，但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苍老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他慢慢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的某个疑问画了一个句号。
"谢谢。"他说。
汉斯站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个老人。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击败的、垮掉的、也许还在愤怒或者否认中挣扎的人。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已经被风霜和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面孔，那双眼睛在看着窗外的光线下像两潭浅水，透明但已经不再流动了。
汉斯朝门口侧了一下头。
等在门口的两个年轻士兵走了进来，站在鲍德温的椅子两侧。他们比汉斯还年轻一些，面容中带着刚刚脱离少年人轮廓的生涩，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朝鲍德温伸出一只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请站起来"。鲍德温伸手握住了那只年轻的手，借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
脚步声响着。
三个人走下楼梯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变轻。
前门被打开又被关上，"咔嗒"一声，然后是室外地面上靴子踩过砂石路面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远。
汉斯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出奇，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走下了楼梯。
前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然后被他带上，外面下午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雅内克还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他，手里多了一支正在点燃的烟。他看到汉斯出来，吐出一口烟雾，歪了一下头。
"走了？"
"走了。"
"你今天还得多跟他说会儿话。"
雅内克说。
"他说他想知道德国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雅内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从汉斯手里接回去，又抽了一口。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我看到的东西。天竺葵、学校、三班倒的工厂。还有英国那边集市的那些。"
雅内克把烟蒂在台阶边缘摁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挎上那架机枪。
"你觉得他满意了吗？"
汉斯想了想。那个老人坐在扶手椅里的画面留在他脑子里，安静而完整，
"我不知道满意不满意。但他听了之后，好像就没别的想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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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温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框，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汉斯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室内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深水。
雅内克留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把机枪搁在脚边，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屋顶和窗户。
书房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
窗帘没有全拉，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窄条。
鲍德温走回那把扶手椅旁边坐下来，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汉斯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面，步枪还挂在肩上，头盔的系带松开了一格垂在耳侧，那张年轻的脸因为连续几天的行军而瘦了一圈，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凹陷，但眼睛依然明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
汉斯开口了，声音比在门外的时候正式了几分，
"斯坦利·鲍德温，"
他说，
"我以国际纵队前线指挥部的临时授权，向你宣布：
你将被作为英国资产阶级政府的最后一任首脑而被临时拘押。在美洲大陆的军事行动全面结束之后，你会被遣返英国本土，并在当地接受英国人民的审判。"
鲍德温坐在椅子里听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的。"
鲍德温说。
"我没有什么要反对的。你能告诉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汉斯，
"——你们德国发展了这么多年，我是说普通的德国人，他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汉斯本来以为会听到抗议或者辩解。
他预备了一些用来应对那些的措辞，但鲍德温的这个问法让那些预备好的话全部落了空。他停了一拍才开口：
"你指的是什么方面？"
"什么方面都行。"
鲍德温说，
"吃饭、工作、孩子上学、街道上的样子。
我这几年看的报告都是数字和曲线，我很久没听人讲过真实的生活了。"
汉斯想了想。
他想起柏林街头那些椴树，想起登船出发之前在码头边看到的一个父亲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朝海上的船挥手，想起在冰岛驻防期间去过的那个小渔村里渔民把刚打上来的鳕鱼分给驻军食堂的情景。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变成了说出来的一句话：
"挺好的。比没解放前好的多。"
"解放前？"
鲍德温轻轻重复了这个词。
"我父亲跟我说过解放前后的日子。"
汉斯说，
"那时候他在巴伐利亚一个农具厂做工，工厂门口每天都有失业的人排队等活干，有时候排一整天也轮不到一个人。
冬天的时候家里烧不起煤，他就把我裹在毯子里抱着。
这些我都没有见过，但我父亲讲给我听过。"
他停了停，
"现在不一样了。工厂里三班倒，人不够用。
学校是免费上的，我妹妹在柏林念中学。
街上干净，有卖菜的市场和卖面包的铺子，路灯坏了当天就有人来修。
我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的花圃种了天竺葵，开了一整片红色的。"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注意到鲍德温的目光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红色的天竺葵。"
鲍德温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我母亲从前也种天竺葵。在伍斯特郡的老宅里，窗台上摆了一排。她总说天竺葵好养，不用特别照料也能活。"
他望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那英国呢？你们的人跟我说过，英国已经变成了社会主义共和国，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指的是，像你说的那样——普通人的生活。"
汉斯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关于英国的印象。
他本人没有去过英国本土，但他在冰岛驻防的时候认识几个英国红军的人——从伦敦来的、从曼彻斯特来的、从格拉斯哥来的，那些人在篝火旁边跟他讲过他们那边的事。
他用那些听来的碎片拼凑了一个回答：
"我听那边的人说，工厂都在复工了。伯明翰和曼彻斯特的机械厂订单排到了明年。
伦敦的码头在重建，去年冬天炸毁的那段泰晤士河堤岸已经修好了。
还有他们说原来白金汉宫前面的广场上现在周末有露天集市了，卖蔬菜和二手书的摊子一直摆到天黑。"
鲍德温安静地听完这段话。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在透过汉斯的描述看某些他记忆里的画面——泰晤士河的雾、伯明翰的砖房、白金汉宫的金色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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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安静，像看完了一本很长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结局虽然不像期望的那样，但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苍老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他慢慢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的某个疑问画了一个句号。
"谢谢。"他说。
汉斯站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个老人。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击败的、垮掉的、也许还在愤怒或者否认中挣扎的人。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已经被风霜和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面孔，那双眼睛在看着窗外的光线下像两潭浅水，透明但已经不再流动了。
汉斯朝门口侧了一下头。
等在门口的两个年轻士兵走了进来，站在鲍德温的椅子两侧。他们比汉斯还年轻一些，面容中带着刚刚脱离少年人轮廓的生涩，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朝鲍德温伸出一只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请站起来"。鲍德温伸手握住了那只年轻的手，借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
脚步声响着。
三个人走下楼梯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变轻。
前门被打开又被关上，"咔嗒"一声，然后是室外地面上靴子踩过砂石路面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远。
汉斯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出奇，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走下了楼梯。
前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然后被他带上，外面下午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雅内克还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他，手里多了一支正在点燃的烟。他看到汉斯出来，吐出一口烟雾，歪了一下头。
"走了？"
"走了。"
"你今天还得多跟他说会儿话。"
雅内克说。
"他说他想知道德国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雅内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从汉斯手里接回去，又抽了一口。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我看到的东西。天竺葵、学校、三班倒的工厂。还有英国那边集市的那些。"
雅内克把烟蒂在台阶边缘摁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挎上那架机枪。
"你觉得他满意了吗？"
汉斯想了想。那个老人坐在扶手椅里的画面留在他脑子里，安静而完整，
"我不知道满意不满意。但他听了之后，好像就没别的想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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