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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水库

    “去吧。”他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推开门,走出房间,走进那条昏暗的走廊,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我沿着楼梯走上去,那个中年警察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我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到后门。

    铁门打开,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我走出后门,铁门在我身后重新关上,发出咔嗒一声锁定的声音。

    我站在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橘红色。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七分。林峰帮我争取的十五分钟窗口已经过了,但我没有听到警报声,说明一切顺利。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窄巷子走出去,穿过那个废弃的停车场,走上主路。夜晚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柱。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去城郊水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哪个水库?城郊有好几个。”

    “东边那个。”我说,“就是那个废弃的小水库,旁边有一片杨树林。”

    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出租车驶入夜色,朝着城市东边驶去。

    我靠在后排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父亲的对话。那块石头,那只刻在石头上的燕子,那个埋在地下的铁盒子。二十年了,它一直等在那里,等着我去取。

    出租车在四十分钟后停在了水库边上的一条土路上。我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夜色中,看着眼前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

    水库比我记忆中要小得多。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水库一直在萎缩,水面比十年前退了很多,露出大片干涸的河床。岸边的杨树林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密了,树影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水库岸边走,寻找那块刻着燕子的大石头。记忆中的位置在水库的东岸,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我走了大约五分钟,终于找到了那棵柳树——它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粗了,树干歪得更厉害,几乎要贴到水面上。

    我用手电筒照向柳树旁边,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半埋在泥土里,一半露在外面。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石头的表面。

    那只燕子还在。

    刻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只展翅欲飞的鸟的形状。我伸出手,用手指沿着刻痕描了一遍,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线条在我指尖下延伸。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在一边,双手抓住石头的边缘,用力往上抬。

    石头很重,比我预想中要重得多。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石头掀开了一角。石头底下是一片潮湿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我把石头完全掀开,跪在地上,用手刨开泥土,把那个铁盒子从土里挖了出来。盒子不大,大约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表面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是军绿色的。盒子上缠着一层已经腐烂的防水布,我扯掉防水布,发现盒子的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铁盒子的盖子。

    里面放着一沓泛黄的纸张,纸张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是我父亲的笔迹:

    “小逸亲启。”

    我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信封放在一边,翻看铁盒子里的其他东西。

    那一沓泛黄的纸张,是我父亲二十年前整理的调查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有涂改和批注。我快速翻了一遍,发现这些记录涵盖了画师系统从创立到发展的全过程——包括最初的构想、理论框架、成员招募、以及每一次“作品”的详细记录。

    而在这沓记录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整个人僵住的名字。

    顾北辰的名字,出现在画师系统的创始成员名单里。但在他名字的旁边,我父亲用红笔写了一个字——“叛”。

    顾北辰不是画师系统的创始人。他是画师系统的叛徒。

    我握着那页纸,坐在水库边的夜色中,感觉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再次颠覆。我父亲创建了画师系统,顾北辰最初是他的合作者,但后来背叛了他,窃取了画师系统的控制权,把它从一个反犯罪系统扭曲成了一个犯罪工具。

    我放下那页纸,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的字迹是我父亲的,但比平时写的要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写下的:

    “小逸: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如果你是在水库找到这封信的,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真相。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画师系统最初的构想,不是我的,而是顾北辰的。

    他来找我,说他有一个想法——一个能够预测和阻止高智商犯罪的理论体系。我被他的想法打动了,和他一起建立了画师系统。但在系统建立之后,我发现他的真实目的不是阻止犯罪,而是实施犯罪。

    他想用画师系统来制造‘完美犯罪’。

    我试图阻止他,但他比我快了一步。他利用画师系统的资源,陷害了我,把我送进了监狱。然后他接管了画师系统,把它变成了他自己的工具。

    我之所以没有在法庭上揭穿他,是因为我没有证据。所有的证据都被他销毁了,或者被他篡改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记录藏起来,等着有一天有人能发现它们。

    那个人,就是你。

    小逸,你是我的儿子。你继承了我的天赋,也继承了我的命运。但你没有继承我的错误。你选择了正义,选择了真相,选择了站在光明的一边。

    我为你感到骄傲。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把画师系统彻底毁掉。让顾北辰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 爸”

    我握着那封信,坐在水库边的夜色中,感觉眼眶里的热流终于涌了出来。

    我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二十年。我父亲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布下了这个局。他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在了这个只有我们父子俩知道的地方,等着我来取。他知道顾北辰会窃取画师系统,知道自己会被陷害入狱,知道我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什么都算到了。

    我擦干眼泪,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和那一沓记录一起装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抱着铁盒子,站在水库边的夜色中。

    夜风吹过来,吹动岸边的杨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盒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夜色中的远方。

    顾北辰。画师系统。二十年的恩怨。

    该结束了。

    我抱着铁盒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走进那片夜色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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