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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一行人匆忙回到郡主府,原初黛第一时间动用灵力铺遍整个府邸,果然发现完全没有芦苇的气息。她脸色有些不好,立即传来今日当值的所有门房及巡守士兵询问,可仍一无所获,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芦苇。

    巡卫的府兵没见过也就罢了,连各处门房都说没见过,芦苇不在府里,又没有出过门,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原初黛越想越觉得不安,虽她已探过全府,但还是下令让全府府兵将府邸彻底搜寻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可府里全都找遍了,就连府外那条内河都捞了一遍,愣是没有翻出任何有用的痕迹。日色西斜,随着光亮一点点昏黄黯淡,阖府人心也越发焦灼不安起来。

    面对一次次复命的不如人意,原初黛的神情也逐渐冰冷,隐隐有暴怒的迹象。

    府中闹起这么大阵仗,颜碧也早早搁下了对账之事,谨小慎微地陪在一旁,这会眼瞧着原初黛越发着急上火,她才忍不住劝道,“郡主稍安勿躁,这芦苇如今已脱了奴籍,是正经的良户,加之郡主抬举,他俨然成了这府里的副管事,平日里行走自如,自由出入府邸,也是没有几个敢过问的。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翻了墙溜出去玩乐也未定呢。”

    原初黛耐心早已消耗得所剩无几,这会见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忘火上添油,语有所指,她眼神射出一道寒光,直接挑明了她的暗示,“你的意思是,她骗取我的信任得了良身,所以放着郡主府的舒坦日子不过,逃去外面‘逍遥自在’了?”

    颜碧被这一眼惊得退了两步,满眼无辜,“郡主可真太冤枉属下了,属下哪里是这个意思?今日郡主命我三人理账,可属下与众总管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人,属下本只以为他是从无理账经验,惧怕露怯有意躲懒,遂也不愿强求苛责,才没有派人去强请他来。可哪知道他居然就这样不见了?如今回想起来,这个芦苇失踪得真是莫名其妙,就连屋里的户籍名符也一并消失不见,或许此人早有此谋划也说不定,是以郡主有这般猜想,也在情理之中。”

    她轻言软语两句话,把自己摘得倒干净,反显得是我疑心芦苇了?原初黛头疼得揉着额头,强忍着满腔怒意赶紧斥她退下,当真多一句话都不想听她诡辩。如此又焦躁地熬过了半晌,帮着出去寻人的董夏清垣还没回来,士为玉倒先找上了门。此时他体内的药效已清,也换了干净的衣裳,只脸上嘴角还有几处明显伤痕,瞧着有些弱不禁风。

    闻玉在一旁搀扶着他进了院门,当先开口,“初黛女君,他散了药效后我本打算送他回紫府,可他执意要第一时间赶来感谢您的施救之恩。”

    士为玉正要下跪拜谢,原初黛却赶紧上前拦住,让他安生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眼里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歉意,从天星九宿里取出先前藏起的那堆宣纸,交还到他手上,“这一声‘谢’我委实担不起。”

    “要不是我自作聪明劝你另想它法谋取前程,你或许根本不会有今日之灾。是我的浅薄误导了你,该是我跟你道歉才对。”

    士为玉看着手上失而复得的书稿,眼睛瞬间通红隐现,他激动地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不识官场黑暗,又岂是郡主之过?这朝堂朗朗,天下乾坤,若非我以己身亲历,也不会知道如今的大兴朝廷,早已无一丝光明。这些日子我勤阅策论,日夜奔走,扣响无数官员的宅门,筹资打点,只求他们能认真看一眼我的文章,只求他们能给我一个见到上官的机会,可无论什么方法,在一一试过之后,我才知道,并非我才无堪大用,也非是钱帛难动人心,而是如今世道,无权无势者,永远接触不到政权的触须。”

    原初黛默然无言,以前她或许不太懂,可在看过了芝灵氏如何草菅人命之后,她已然可以大致理解这官场运作的原理了。这些世家明面上退出了朝堂,不涉政务,但朝局中一言一行,一政一策,只怕皆逃不出世家的把控。而所谓推举“贤良”者入仕,贤不重要,良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你的背后势力,是哪一方。

    想来,这也是今日士为玉会落到乌首诚手里的原因了。只是,他大抵不会想到,乌首诚竟是那样的禽兽。

    “事已至此,留京为官这条路你是走不通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你先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是当务之急。”今日他从乌首诚的魔爪下逃出,已是大大得罪了乌首氏,即便她如今愿意以天雪氏之名荐他入朝为官,他只怕也是举步艰难,难以保全自身。

    毕竟,天雪氏如今,亦是自身难保。

    士为玉默默点头,今日的遭遇他到现在都还后怕着,若不是有那么几分运气被原初黛撞见,自己只怕命都保不住。

    而这时,董夏清垣已赶了回来,他一进来看到士为玉也在,周身的气压莫名就低了好几度。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原初黛看到他回来,忙开口问道。

    董夏清垣的视线从士为玉身上收回来,看向原初黛,“没有。附近街道府衙我都派人去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曾见过她。这根本不合常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根本没有走出郡主府。”

    士为玉察觉到他们焦灼的情绪,于是道,“郡主可是在找人吗?不知道士某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原初黛颓然坐回座位上,“是我府上的副府官突然消失不见了,府上的人都说没有见过,府里府外也都找过,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失踪了呢?”她甚至想到过最坏的可能,可府里草木之地,掘地三尺也没有挖出任何东西。

    士为玉微一思忖,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据我所知,圣京府邸规制,并没有副府官这一职务。郡主可是私设其位,以携新人?”

    原初黛心头一颤,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芦苇因此招致了愱恨?”

    “不,不会的,芦苇户籍归良,又是我亲自提拔的人,府上之人谁敢对她不利?”

    其他人不敢,也没有处置芦苇的权力。而有这个权力的,恐怕只有颜碧。可她先前不是没有怀疑过颜府官,只是,今日颜碧一直在院中同所有总管对账,就连青来也在场,可以为其作证,她根本没有单独行事的时间。

    士为玉眸中晦暗,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故事。

    “权欲噬人心,不论是如府邸后宅这般狭小之地,还是外面群雄逐鹿的高堂明庭,面对权力的引诱,大多数的人性都是一样的。郡主不会知道人为了争权夺利会变成怎样的恶魔,莫说律法府规,只要利益足够,他们便是连亲人性命也可抛之不顾的。”

    “郡主若还想救人,就将与此事利益攸关的人,与出入府邸必经之处的相关者速速擒来,重刑加身,真相如何,您不出片刻就会知道。”

    原初黛皱起了眉头,曾经在学府的经历让她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乌合之众没有辨明是非的能力,只有对上位者的摇尾乞怜和麻木附庸,她们只对弱者落井下石,对上位者只会卑躬屈膝地讨好。不曾想,人性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复杂得多。

    她的视线落在远远逼退在墙根处的颜碧身上,朝守在身后的府兵统领郑云微招了招手,“去将青来和今日当值的所有门房带来。”

    很快,青来和门房们都到了重光园,在原初黛面前站了一排。

    原初黛再次将颜碧召到眼前,郑重开口,“我再问你一次,今日可曾见过芦苇?”

    颜碧见此阵势,连忙跪下大喊冤枉,称自己上午视察府务,各院主事皆可为证,午间并未休憩,一直忙于预备对账事宜,午后又全程跟总管们在目庭园对账,“今日属下行迹过程,俱有人证可佐,还请郡主明察!”

    原初黛又命人去请各院主事,随后看向青来,青来对上原初黛的视线,连连点头,“今日午膳后,颜府官差人来通知我去目庭园对账,等我到了目庭园,大家已准备就绪,就差芦苇一个人没到,我们一开始的确等了芦苇一段时间,但见他迟迟不到,颜府官便说不等了,让我们先开始……”

    八个门房见状,吓得也噗通跪了一地,亦是咬定自己不曾见过芦苇,神情很是急切,倒是不见半点心虚。

    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惧与无辜,原初黛实在分辨不清哪里有破绽,下意识求助地望向士为玉。虽说府官一向与她心意不合,但人家到底官职在身,本有劝谏之责,她并没有假公济私的打算,更没想过要挟私报复,是以她不愿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无罪之人用刑。

    还有青来和几个门房,若她们并未撒谎,自己却擅自动刑,岂不成了昏聩无德之人?更何况,重刑之下,少不得有人被屈打成招,如此一来,岂不更与其初衷背道而驰?

    可不动刑,又如何问出幕后她所不知的真相?

    董夏清垣瞧出了她的犹疑与为难之处,缓缓开口,“没有见过,并不代表就跟芦苇失踪一事没有关系。很多事情,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不是么?”

    士为玉点了点头,朝原初黛道,“郡主仁德,不愿以势欺人,是她们的福气。其实,若实在不想动刑,那便将府中诸人细细筛查一遍,副府官人在府中失踪,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活着被人偷偷运出去了,其二,便是死后被人偷偷运出去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需要人手去办,不是府外的人,就是府里的人,而不管谁来办,都必经过东南西北其中的一处府门。”

    说完,他看向地上颤颤巍巍的八个门房,“今日卯时之后,可有人运送什么大件出府?譬如后厨的厨余泔水之类,也算。”

    其中一个门房道,“这厨余泔水日日都要往外运的,一日两回,我等奉命值守,岂敢轻忽,回回皆要仔细反复查验,以防内贼夹带主家财物,更不可能放了人出去。”

    士为玉点点头,继续道,“那你们好好想想,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往常固定某些人干的活,今日换了生面孔?平常不做某些事的人,今天却担起了本不属于他的活计?”

    几人皆垂眸深思起来,不一会儿,另外一个值守南偏门的门房抬起头来,试探开口,“今儿午后,南峰园的五位开蒙童侍运了几车假山淤泥出府,算,算嘛?”

    原初黛突然站了起来,“说。”

    那门房吓得哆嗦了一下,正要开口,颜碧却抢先道,“郡主见谅,那几位童侍一直未得郡主青眼,成日闲居园中,所来无事,属下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中。前几日他们来找属下,说是想给郡主一个惊喜,在南峰园中挖出一个荷花池,为郡主排演一出水上飞舞,属下也是怜他们一片苦心,便私自批了此事。未禀明郡主,原也是想着到时候给郡主一个惊喜,还望郡主莫怪。”

    原初黛看向那门房,“不必理会其他,你继续说,为什么觉得他们运假山淤泥出府不寻常?”

    那门房脸色微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犯了忌讳,一时间僵在原地,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原初黛见她迟疑半晌不开口,冷冷打量了颜碧一眼,让她退后,随即半蹲下来,道,“这里是郡主府,我是郡主,在这里,只有我要别人命的份,没有别人蒙蔽我的可能。你只管实话实说,不需要有任何顾忌,我保证,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有人会伤害你。”

    门房一张小脸由白转青,犹疑了片刻,终是开了口,“因为,因为他们几个素来趾高气扬,从不沾染这些脏活,前几日,那些杂七杂八的硬土碎石都是服侍他们的小厮和侍卫帮忙运出去的。但是,但是小的仔细检查过,那几车假山淤泥也是实打实的,里面好像藏不了什么东西。”

    闻言,颜碧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呵斥道,“你个下贱胚子!我看你就是歪心思多,连服侍郡主的童侍也敢编排,主子什么样还由得你来置喙!既是检查过无误,为何还要提出来坏了他们给郡主的惊喜?!贱蹄子骨头轻,回头我倒要问问后院主事是怎么管教你的……”

    原初黛冷眼横过去,“闭嘴,什么主子,谁是你的主子?谁又是她的主子?!”

    “从现在起,我不问你,你一个字不许说!”说罢,她立即吩咐了郑云微去查今日府里人所有的出入记录,又召了暗卫统领姜天予来,“去将那五个人带过来。”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有了些许进展,但又似乎卡入了另一处瓶颈。按照门房的叙述,童侍五人的行为有异,但她又仔细检查过,没有查到异物存在,那么他们几个,到底跟芦苇的失踪有没有关联呢?

    士为玉面色有些凝重,微微沉吟片刻,才打破了眼前的僵局,“你是如何检查的?”

    门房仔细回忆回来,“用竹杖。头几车都是很粘稠的淤泥,味道奇丑无比,几位童侍说,是从他们园子里荒废许久的泥潭里清出来的,我用竹杖搅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他们神情很不耐烦,言辞亦很不满,大骂……训斥我太死板了,连淤泥都要检查。最后是一车碎瓦假山,我依旧用竹杖翻了一会,没发现里面藏了别的什么,只……只是。”

    “只是什么?”

    那门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困惑,“淤泥沉重,前面几车他们皆是两人推车,两人在旁边吃力扶着,到了最后那一车碎瓦假山,他们却好似力气大了许多,仅凭两人便可将车推得十分稳当,先前会在一旁帮忙侧扶的两人,却只虚扶着护在车的两旁,眼神却像是在四处张望。”

    她一通话说完,暗卫统领姜天予刚好将五人带到。而这时,颜碧的脸色已然隐隐发白。原初黛瞧出些端倪,立即朝那五人发问,“你们对芦苇做了什么?!”

    那几人神色有些慌张,却都没有言语,几人肢体推搡了片刻,才由中间位的林天佑出来答话,“回郡主,我们五人今日干了一整天的活,未曾见过芦苇啊。”

    原初黛手握成拳,克制着冲上去揍人的冲动,厉声开口,“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从实招来,我会酌情处置,留你们一条性命,可若等到我动用真言丹,此次罪责便绝不容情。”

    此言一出,几人的神情俱是纷呈变化,可仍旧没有人站出来坦言实情。此刻,颜碧欲上前求情,却被原初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再不敢擅自动作。

    瞧这几人的心虚神态,原初黛心里已可以确定芦苇失踪跟他们脱不了关系,可那真言丹只是用来诈他们一诈的,要真因着这几人去茯苓府求药,自己只怕要被打出来,想来,他们也是知道真言丹极其珍贵,又是禁药,根本不可能那么容易得到,所以才死咬着不招。

    “郑统领,麻烦你拿我的腰牌去安察台走一趟,请他们台中最擅凌迟的行刑官携刀具过府,今夜,我要见识一下传闻中‘千刀万剐不死人’的手艺。”

    府兵统领郑云微微微怔了一下,忙凑到原初黛跟前低声道,“郡主,今夜安察台乱成一锅粥了,只怕……”

    原初黛这半日忧心忙于寻找芦苇的下落,是以安察台夏家九族抄家枭首的热闻她还并不知道,然而这时,董夏清垣老神在在地开口,“郡主想要行刑官,何必舍近求远呢?我家闻玉在刑罚之道上,也略有钻研,手艺绝对不比安察台的刑官差。”

    原初黛闻言,再次看向那油头粉面的五人,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厌恶,“那就辛苦闻玉小哥了,我瞧着那位林姓小生骨头最硬,就从他开始吧。”

    郑云微见状,立即下令将几人控制起来,又吩咐人将林天佑五花大绑在木架之上。林天佑眼见他们来真的,忙不迭叫唤起来,“你们敢!我林家可是芝灵氏出氏家族!你敢动我!芝灵氏不会放过你们的!”

    郑云微稍有迟疑,回头眼神请示,虽说郡主也是世家出身,可芝灵氏的确也不好得罪。

    原初黛不耐烦地上前接过闻玉手里刚刚掏出的剃刀,素手一挥,便将林天佑的一根手指头给削了下来。鲜血登时如喷泉射出,杀猪般的尖叫声随之响彻整座重光园,原初黛清冷的面容仿若幽灵附身,“芝灵氏是你的主子,可不是我的主子。”说着,她将剃刀扔回给闻玉,“不必消毒那么麻烦了,有我在,他死不了。”

    “听说安察台的刑官最高记录可执行三千六百刀,我很期待你的手艺。”

    闻玉心里狠狠一颤,暗道,看不出来初黛女君也是个狠人啊。

    而一旁押跪在地上观看行刑的其余四人,此时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人哆哆嗦嗦磕起了头,开始求饶,“郡主饶命!我说!我说实话!那个芦苇小子,是我们打晕偷偷运出去的!正巧前几天我们发现南峰园里有一处荒废的假山是空心的,本来准备丢弃换置新的,可我们突然想起,颜府官偷偷暗示过我们,若是让那个芦苇一直引诱郡主,我等必将永无出头之日,于是我们就鬼迷心窍了……郡主恕罪,我,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董荃!你混说什么!你认罪就认罪,休要胡乱攀咬!”颜碧吓得脸色惨白,忙跪倒在原初黛面前,“郡主莫要听此等小人胡诌,他定是被这凌迟之刑吓傻了,才出言诬陷属下!”

    原初黛冷眼瞧着声泪俱下的颜碧,一脚将她踢开,走到董荃面前,“说,你们把她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乱,乱葬岗……”董荃磕巴开口,“郡主,我,我没有都没干,都是林哥他们逼我的,他们把人绑到乱葬岗后,说要弄死他,我,我只在大道上望风来着……”

    旁边跪着的人见他如此厚颜无耻,纷纷就要扑上来撕烂他的嘴。纵然身后有府兵及时镇压,但董荃还是挨了好几脚,匍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

    原初黛咬了咬牙,“生了一双好眼,却用来为贼望风,无视不平之事,留来何用,来人,将他双目剜了!林天佑的凌迟之刑继续,其余涉案人等都给我在这里好好观刑!”

    董荃被剜了眼睛,同其余三人跪在一处,近处是同伴惊惧凄厉的惊呼和混杂尿骚味的灼热气息,远处是林天佑突破天际的哀嚎咒骂,久久不绝,他尖厉的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尖刀刮过自己的心脏,叫人心颤俱裂,此刻,他失眼的剧痛远远比不上内心的恐惧,这位传说中的天雪废物手段竟如此凌厉,半点没有往日里的好脾气,他们几个,只怕是活到头了……

    另一边,原初黛没有带任何人,孤身匹马赶往城外乱葬岗,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忧惧情绪,释放出灵气去,灵力一寸寸蔓延在这片汇聚着死气的荒地上,越过一个个坟冢,一对对尸骸,终于,在一处矮坡下搜寻到一丝微弱的熟悉气息——

    芦苇像是一片破碎的落叶,埋在泥泞的黄土之下。原初黛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她的头颅在黄土外一拱一拱,像是断尾的蚯蚓一样,拼尽全力往外蛄蛹。原初黛瞧见这一幕,差点泪如雨下,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拨开芦苇脸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撩开她脸上的头发,一点一点刨去压住她身躯的土,边挖边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没人再可以伤害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芦苇费劲地睁开肿胀的双眼,竟是冲她一笑,“我就知道,郡主会来救我的。”

    原初黛将她一点一点刨出来,才发现她的手脚俱被折断,鲜血已将身下的黄土尽数染红,她忍住酸楚的鼻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混杂着鲜血的泥土里。“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却没有保护好你。”

    芦苇微微动了动脑袋,声音细弱蚊蝇,“我留着一口气,就是等着郡主来救我。郡主若一味沉浸在自责中,我这口气可就咽下去了。”

    原初黛闻言被她逗笑,立即擦了眼泪,小心翼翼将她扶在怀里,一面给她输送灵力,一面道,“你放心,回去我就给你报仇,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面上佯装镇定,嘴里也信誓旦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一颗心仍在止不住颤抖。这一回的失而复得,比上一次救回裳霓还要更叫人心惊,因为这一次芦苇的境遇,全拜她所赐。若是芦苇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只怕一生都要背负这份愧疚活着了。

    万幸,她还有机会挽回自己的错失。

    小半个时辰后,原初黛带着周身痊愈的芦苇回到了郡主府。而此时,整个郡主府万籁俱寂,唯有重光园陆陆续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芦苇皱了皱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脚,面容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来。虽然折断的手脚已愈合完好,可那断骨之痛却好像永远刻在了她的心头,时时如影随形。原初黛注意到她的不适,“我先扶你回霞红园休息吧,处置那几个败类,我去就行,你放心,我不会轻饶他们。”

    可芦苇却摇了摇头,坚定开口,“我要亲手杀了那几个畜生不如的败类,我心里的伤痕才会彻底闭合,永不复发。”

    原初黛眼神暗了暗,“好,我扶你过去。”

    重光园中,林天佑像是一条半死不活的鱼被挂在行刑架上,身子时而剧烈地抽动几下,随之涌出细细密密的血珠映在残破的衣裳上,染出一片胜过晚霞的红来。而他面前不远处,跪着四个瑟瑟发抖的同伴,其中被挖了双目的董荃因为瞧不见,那剧烈的抽动声和绝望的惨叫便更为叫人身临其境,因而他是被吓得最没有了人模样的那个,一团瘫在地上,像是一坨肉泥。

    颜碧孤零零地跪在另一旁,时不时被林天佑的惨叫惊得一激灵,脸色已如死灰。

    而更远处的凉亭下,已点起了数盏萤灯,董夏清垣和士为玉两人竟然面对面地坐在里面饮茶。他俩也是奇葩,周遭惨叫连连,血腥味夹杂着各种腥臭味萦绕在此间,此刻的重光园可比安察台的刑房更污泞难堪,他们竟还能旁若无人对坐碰饮。

    众人见着原初黛扶着芦苇回来,皆是面露欣喜,尤其是青来,她也一直守在重光园中等消息,这会瞧见芦苇终于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忙迎上来,“你还好吗?伤得可重?”

    芦苇笑笑,“有郡主在,再重的伤也无妨。”

    而那几个始作俑者瞧见这边的动静,脸上竟也露出了几分松快。毕竟受害者安全回来,意味着他们也有活下去的转机了。

    岂知,原初黛没有第一时间叫停闻玉的行刑,反倒随手从府兵手里抽了一把刀,塞到了芦苇的手里,“杀人者偿命,受害者亲手执行。”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芦苇这都安全回来了,郡主居然仍旧不打算放过他们。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原初黛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震惊与惧怕。郑云微甚至想上前劝谏,却被姜天予伸手拦住,冲她摇了摇头。

    芦苇手执长刀,一步一步走到罪犯们的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高举刀刃——

    “刀下留人!”

    随着一声厉喝,一群人涌进了重光园。

    原初黛抬眼望去,就见几个面色大惊的妇人冲了过来,跪倒在她的面前,“郡主恕罪!郡主大人大量,饶了我儿一条性命吧!我林家愿将家资尽数献出,只求能换回我佑儿一命!”

    其余几位妇人也连连磕头附和,“我等也愿奉上全部家财!求郡主饶命!”

    林父携同董父张父等也忙在一旁作揖,求她网开一面。

    原初黛眼神扫了一圈面前的中年男女们,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郑云微身上,似乎是在问她这是怎么回事。郑云微忙上前解释,“郡主见谅,方才郡主孤身出城救人,府中无人主事,他们几家父母求上门来,属下只得求董夏世子拿个主意。董夏世子说,纵是死刑囚,临行前也没有不让父母相送一程的道理。”

    原初黛闻言,回头瞪了亭中的人一眼,真会给她裹乱。

    “既是来送行,何出贿赂之言?”原初黛冷冷开口,最后看向芦苇,“不必理会其他,世上之法,不外乎辱人者人辱之,欺人者人欺之,杀人者,人杀之。”

    芦苇漠然的神色中有了一丝触动,手上一直僵直的刀也开始动了,然而就在下一瞬,林父竟然径直冲到了林天佑身前,以身挡住了芦苇手中下落的刀,说时迟那时快,芦苇面色大变,瞳孔微缩,双手合力才堪堪收住了力道,刀刃将将停留在林父脖颈之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惊险的一幕将在场诸人吓得俱是心魂俱散,直瞧着那刀收住了,大家才神魂归位,只好几位妇人受惊太过,一下瘫软在了地上,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而林母则是两眼一翻,直接惊晕了过去。

    那林父也是手软脚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一下子就瘫坐在刑架之上,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林天佑的凌迟停了许久,这会缓过一口气来,才看清眼前的人,他一双阴如毒蛇的眼睛定在了芦苇身上,逡巡半晌,才气弱如丝地开口,“下贱胚子,你居然还没死。”

    芦苇对视上他那双浑浊污秽的眸子,心里的恨意如喷泉般上涌,再也克制不住满腔的愤怒,手里横刀全力一送,噗嗤一声,一道血光之幕冲天而起,入眼皆是鲜红。

    灼热的液体凌空而落,如细雨喷洒而下,淌进林父的脖颈里,他先前还觉得后脖颈发凉,这会忽然烫得全身一颤,他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只见那锋利的横刀直直切进林天佑的脖子,嵌入脑后木桩深许,已然将林天佑脑身分家。

    林天佑双眼瞪得如同铜铃般大,竟是死不瞑目。

    “啊!”林父尖叫出声,立马扑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儿,哭得撕心裂肺,“佑儿!我的佑儿!”

    这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所料不及,就连郑云微和姜天予都皱起了眉头,她们没有想到这小小的奴才居然真的敢动手杀林天佑。

    唯有原初黛,眼神里流露出了三分欣慰。芦苇擦了擦眉眼上溅到的脏血,回到了原初黛身边,“郡主,主犯已死,那些从犯……”她回头看了一眼董荃等人,犹疑片刻,继续道,“董荃未曾施暴于我,他既已被剜了双目,就算他偿清了罪过吧。”

    原初黛点点头,示意郑云微安排将董家人送出去,“那其他人呢?”

    芦苇垂眸挣扎片刻,终究还是道,“死。”

    原初黛瞧出她的心思,让身后的府兵再次递上了一把刀,“你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评断,被害的人是你,受伤的人是你,只有你知道他们有多恶,只有你有资格判定他们的罪行轻重。若谁要劝你善良,谁敢要求你宽宏大量,那你就让他去受一遍你所遭受的苦,再来谈是否宽谅。”

    芦苇眼中含泪,正要接过刀刃,却忽然被身后一道呵厉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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