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十三太保
石友三低头一看，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用铅笔写着一个字儿。
字儿笔画不多，但石友三不认得。
他家穷得，连个屁帘儿都得当被褥子，哪有钱念书？
就这么一个字儿，就去了一千银元？
石友三顿时心疼得无法呼吸。
北洋军中一个团长的饷银，理论上是一百五十元，可冯部穷得叮当响，要打上一个折扣不说，还经常拖欠。
要是驻扎在别的地方，他们还能打个野食儿，但这是在京城，哪来的野食？
就这一千银元，没个一年半载，他石友三存不下来。
“啪！”
马鞭凌空一声脆响，石友三嘴里恨声道，“妈拉个巴子的，敢抢老子的钱！”
后头跟着那兵很是敬仰地看着候车厅的方向，居然还有人能拔他们的毛，狠人啊！
半个小时之后，南苑。
七营房。
在满清那会儿，这里是神机营的驻地，神机营一共有七个营，所以把这儿叫了七营房。
石友三一边走，一边甩着马鞭，像是在抽着什么。
突然，他的马鞭垂了下来，蜷在手上。
“张处长，您这是要出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少将过来，脸上捂着一副墨镜，比袁凡那算命先生神秘多了。
这人叫张树声，掌管着冯部八大处之一的交际处。
曾经淮军有位大佬也叫张树声，但那是合肥人，这位张树声是沧县人，是青帮出身，跟合肥那位不挨着。
这位张树声很是有些手段，能帮冯将军搞来钱，很是得冯器重。
“哦，是小石啊！”
张树声说话慢吞吞的，拿着腔调，有几分梅兰芳的意思，“你这是去见将军？”
“是，我去向干爹缴令。”
石友三本来就矮，一低头就更矮了。
张树声鼻子里嗯了一声，“去吧去吧，将军正好没事儿。”
说话间他嘴上泛起一丝微笑，“不过，你要小心着点儿，将军心情不好，宋良仲正挨着军棍呐！”
“宋良仲挨军棍？”
石友三精神一震，将张树声拉到一边儿，低声问道，“这是咋回事儿啊？”
张树声嘿嘿一笑，将墨镜取了下来，现出一对眯缝眼，跟狐狸似的，“那位昨晚打了通宵麻将，让人给告了！”
冯涣璋治军甚严，打麻将是军中大忌，还敢打通宵麻将，这顿军棍轻不了。
“谁胆儿这么肥，敢打这小报告啊？”
听到这消息，石友三破财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宋良仲家世不错，还是云南讲武堂出身，而石友三是冯的马夫出身，天然不是一路人。
张树声又干笑两声，将墨镜扣到脸上，像是没听到石友三的问话，又从胸口掏出一个十字架，嘴里哼哼唧唧，摇头远去，“仁慈的主啊，请饶恕那些个告密的人吧……”
“我呸！”
石友三刚想啐一口，抬手一捂嘴巴，又给吞了回去。
这老东西眼线多，惹不起。
他马鞭一甩，会是谁将宋良仲给告了呢？
宋良仲身为副官长，是冯将军身边的体己人，谁敢告他，谁又能告得动他呢？
再有一宗，宋良仲可不是没有根脚的，他有一房小妾是苏州名妓，人称宋二太太。
宋二太太的圈中密友，有位魏三姑娘，曾经是八大胡同的花王，如今从了良，跟了陈宦。
陈宦当过四川督军，曾经是冯涣璋的老上司，为啥不火速求援，请陈宦出面求个情呢？
“啪！”
“大帅，属下知错了！”
“啪！”
“大帅，属下不敢再犯军令了！”
“……”
石友三脚下轻快，很快就到了司令部。
宋良仲就在院中跪着，赤着上身，面朝着冯涣璋的办公室，像是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
二尺长的军棍，狠狠地砸在背上，一棍下去，皮肉随之绽开，桃花朵朵。
宋良仲不知挨了多少军棍，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血肉模糊，像是市场肉贩剁臊子的砧板。
哪怕是这样，每挨一下军棍，宋良仲还要直起腰杆子，跪得笔直，喊一声我错了。
石友三脚下一滞，背上也隐隐作痛。
心里本来有些幸灾乐祸，这会儿却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冯焕璋治军，开口便是进步，其实就是一副家长作风。
一个不高兴了，就是罚跪。
不管是师长旅长，不管是什么场合，说跪就跪，说打就打。
在他的麾下，谁要是十天半月没被罚跪了，那心里就该长毛了，离倒霉不远了。
“真的知错了？”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室内出来，低头俯瞰着宋良仲，宛如基督降临。
“大帅！”
宋良仲原本已经被打得迷糊了，听到这个声音，像天降福音，一下就精神了。
仰头一声嚎叫，膝盖下边儿像是装了俩轮子，又像是关外狗拉的雪橇，一阵疾行，膝下两条血线一路蜿蜒到阶前，哭倒在地，老泪纵横。
“大帅，属下知错了，您这般苦口婆心的，我还这般阳奉阴违，简直是猪狗不如，良心都被狗吃了，我百死莫赎，您下令打死我吧！”
“你呀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冯涣璋嗔目看了一阵，痛心疾首，比起地上被打得稀烂的宋良仲，似乎他还要痛楚得多。
“知道错了就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终于，冯涣璋断喝一声，“这个副官长你就别做了，降你的职，去军需处当个处长吧，好好反省！”
军需处长？
北洋军中帅府，常见的配置是八大处。
最肥的缺，当然就属军需处。
宋良仲先前是副官长，固然是亲厚，但他这个年纪，上升的青云已经不多了，还不如捞点儿实在的。
从副官长到军需处，看着好像是降了一级，实则是从贫缺调到了肥缺。
石友三脑中电光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宋良仲没有向陈宦求援。
冯涣璋此人，向来以军法森严自诩，以不讲人情为荣，将麾下兵马视作禁脔，哪容外人置喙？
宋良仲要是真求援，那才真是取死之道！
冯涣璋让人将宋良仲抬下去，转头招呼石友三，笑得慈眉善目的，“友三回来了？”
石友三一个激灵，健步如飞，跑到院里那滩血泊中跪下，“干爹，我没完成任务，让那袁先生给撅回来了，您打我军棍吧！”
冯部嫡系有十三名校官，有石友三，韩复榘，刘汝明，孙连仲，孙良诚等等。
这些人都是冯涣璋一手调教出来的，碰到事儿了，可以跳过上级，直接求见冯涣璋，军中叫他们十三太保。
这十三太保原本只是军中戏言，但石友三却是当真了，每次见冯涣璋都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叫了干爹。
对于这个，冯涣璋没答应，可也没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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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儿笔画不多，但石友三不认得。
他家穷得，连个屁帘儿都得当被褥子，哪有钱念书？
就这么一个字儿，就去了一千银元？
石友三顿时心疼得无法呼吸。
北洋军中一个团长的饷银，理论上是一百五十元，可冯部穷得叮当响，要打上一个折扣不说，还经常拖欠。
要是驻扎在别的地方，他们还能打个野食儿，但这是在京城，哪来的野食？
就这一千银元，没个一年半载，他石友三存不下来。
“啪！”
马鞭凌空一声脆响，石友三嘴里恨声道，“妈拉个巴子的，敢抢老子的钱！”
后头跟着那兵很是敬仰地看着候车厅的方向，居然还有人能拔他们的毛，狠人啊！
半个小时之后，南苑。
七营房。
在满清那会儿，这里是神机营的驻地，神机营一共有七个营，所以把这儿叫了七营房。
石友三一边走，一边甩着马鞭，像是在抽着什么。
突然，他的马鞭垂了下来，蜷在手上。
“张处长，您这是要出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少将过来，脸上捂着一副墨镜，比袁凡那算命先生神秘多了。
这人叫张树声，掌管着冯部八大处之一的交际处。
曾经淮军有位大佬也叫张树声，但那是合肥人，这位张树声是沧县人，是青帮出身，跟合肥那位不挨着。
这位张树声很是有些手段，能帮冯将军搞来钱，很是得冯器重。
“哦，是小石啊！”
张树声说话慢吞吞的，拿着腔调，有几分梅兰芳的意思，“你这是去见将军？”
“是，我去向干爹缴令。”
石友三本来就矮，一低头就更矮了。
张树声鼻子里嗯了一声，“去吧去吧，将军正好没事儿。”
说话间他嘴上泛起一丝微笑，“不过，你要小心着点儿，将军心情不好，宋良仲正挨着军棍呐！”
“宋良仲挨军棍？”
石友三精神一震，将张树声拉到一边儿，低声问道，“这是咋回事儿啊？”
张树声嘿嘿一笑，将墨镜取了下来，现出一对眯缝眼，跟狐狸似的，“那位昨晚打了通宵麻将，让人给告了！”
冯涣璋治军甚严，打麻将是军中大忌，还敢打通宵麻将，这顿军棍轻不了。
“谁胆儿这么肥，敢打这小报告啊？”
听到这消息，石友三破财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宋良仲家世不错，还是云南讲武堂出身，而石友三是冯的马夫出身，天然不是一路人。
张树声又干笑两声，将墨镜扣到脸上，像是没听到石友三的问话，又从胸口掏出一个十字架，嘴里哼哼唧唧，摇头远去，“仁慈的主啊，请饶恕那些个告密的人吧……”
“我呸！”
石友三刚想啐一口，抬手一捂嘴巴，又给吞了回去。
这老东西眼线多，惹不起。
他马鞭一甩，会是谁将宋良仲给告了呢？
宋良仲身为副官长，是冯将军身边的体己人，谁敢告他，谁又能告得动他呢？
再有一宗，宋良仲可不是没有根脚的，他有一房小妾是苏州名妓，人称宋二太太。
宋二太太的圈中密友，有位魏三姑娘，曾经是八大胡同的花王，如今从了良，跟了陈宦。
陈宦当过四川督军，曾经是冯涣璋的老上司，为啥不火速求援，请陈宦出面求个情呢？
“啪！”
“大帅，属下知错了！”
“啪！”
“大帅，属下不敢再犯军令了！”
“……”
石友三脚下轻快，很快就到了司令部。
宋良仲就在院中跪着，赤着上身，面朝着冯涣璋的办公室，像是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
二尺长的军棍，狠狠地砸在背上，一棍下去，皮肉随之绽开，桃花朵朵。
宋良仲不知挨了多少军棍，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血肉模糊，像是市场肉贩剁臊子的砧板。
哪怕是这样，每挨一下军棍，宋良仲还要直起腰杆子，跪得笔直，喊一声我错了。
石友三脚下一滞，背上也隐隐作痛。
心里本来有些幸灾乐祸，这会儿却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冯焕璋治军，开口便是进步，其实就是一副家长作风。
一个不高兴了，就是罚跪。
不管是师长旅长，不管是什么场合，说跪就跪，说打就打。
在他的麾下，谁要是十天半月没被罚跪了，那心里就该长毛了，离倒霉不远了。
“真的知错了？”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室内出来，低头俯瞰着宋良仲，宛如基督降临。
“大帅！”
宋良仲原本已经被打得迷糊了，听到这个声音，像天降福音，一下就精神了。
仰头一声嚎叫，膝盖下边儿像是装了俩轮子，又像是关外狗拉的雪橇，一阵疾行，膝下两条血线一路蜿蜒到阶前，哭倒在地，老泪纵横。
“大帅，属下知错了，您这般苦口婆心的，我还这般阳奉阴违，简直是猪狗不如，良心都被狗吃了，我百死莫赎，您下令打死我吧！”
“你呀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冯涣璋嗔目看了一阵，痛心疾首，比起地上被打得稀烂的宋良仲，似乎他还要痛楚得多。
“知道错了就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终于，冯涣璋断喝一声，“这个副官长你就别做了，降你的职，去军需处当个处长吧，好好反省！”
军需处长？
北洋军中帅府，常见的配置是八大处。
最肥的缺，当然就属军需处。
宋良仲先前是副官长，固然是亲厚，但他这个年纪，上升的青云已经不多了，还不如捞点儿实在的。
从副官长到军需处，看着好像是降了一级，实则是从贫缺调到了肥缺。
石友三脑中电光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宋良仲没有向陈宦求援。
冯涣璋此人，向来以军法森严自诩，以不讲人情为荣，将麾下兵马视作禁脔，哪容外人置喙？
宋良仲要是真求援，那才真是取死之道！
冯涣璋让人将宋良仲抬下去，转头招呼石友三，笑得慈眉善目的，“友三回来了？”
石友三一个激灵，健步如飞，跑到院里那滩血泊中跪下，“干爹，我没完成任务，让那袁先生给撅回来了，您打我军棍吧！”
冯部嫡系有十三名校官，有石友三，韩复榘，刘汝明，孙连仲，孙良诚等等。
这些人都是冯涣璋一手调教出来的，碰到事儿了，可以跳过上级，直接求见冯涣璋，军中叫他们十三太保。
这十三太保原本只是军中戏言，但石友三却是当真了，每次见冯涣璋都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叫了干爹。
对于这个，冯涣璋没答应，可也没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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