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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通判

    叶宗满手艺不错,不急不缓的将整颗人心完整的切了出来,然後捧到了汪直面前。

    汪直没有接过,他最早想读书做官,可惜穷的活命都难,而後出了海,也不想当什麽海贼盗寇,想着好好经商。

    但他不抢别人,别人都来抢他,不仅要抢货,还要把他给宰了,不想被抢被杀那就只能还击,结果就到了这个地步。

    “拿去钓鱼吧。”

    所有人面皮抽搐,而後纷纷叫好。

    “好!早就看他不顺眼!”

    “这狗娘养的,敢说晦气话,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三爷,您这手艺真是好啊,我上次掏一个倭狗的心时,把自己的手割破了。”

    叶宗满笑了笑,仿佛方才剖的不是活人,只是寻常鱼获。

    汪直放空了一会儿道:“想散夥,不是不可以,得按规矩来,好聚好散,不能像老莫这样,拿散夥压我,你们说是不是。”

    “是!”

    谁也不敢这时候说不是,船主既然动刀了,就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惟学,你再去库里看看有什麽珍稀货物,最好是大明没有的。”

    “是。”

    汪直看着众人道:“你们放心,我不是要直接把咱们身家性命都交给朝廷,是想借景王爷的势,促使朝廷开海禁,

    而後拿手里的船、手里的炮、手里的海路,换弟兄们堂堂正正的身份。

    以後,咱们不用躲躲藏藏的做生意,在海上不用怕水师打,上个岸不用怕官府抓,老人能落叶归根,孩子能进学堂读书考科举,咱们能回老家盖房置地。

    你们在海上拚杀了半辈子,难道想让子孙後代也跟咱们一样,一辈子见不得光?

    这话戳中了绝大多数人的心事,有几个生来愿意做贼?

    但也有少部分人,年轻,上无老下无幼,只想着眼前的痛快,没到想那些的时候。

    其中最不满意的便是一个光头,他叫徐海,曾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法名普净。

    但按捺不住清规戒律的约束,便投奔了自己的堂叔徐惟学,本想着终於过上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秤砣分金银的日子。

    结果这才几个月,竟然要受招安了?

    但他没资格反对,若不是因为徐惟学的身份,他都没资格站在这里听这些。

    真若敢顶撞船主,都不用老莫,他堂叔就会送他去喂鱼。

    但他也打定了主意,下面肯定有人跟他是一样的想法,趁着船主他们忙着与朝廷讨价还价,他正好可以拉拢下面的人。

    在哪里落脚呢?倭国!

    那里的人信佛,而且因为许多年没有大明的僧人到过那里,他上次去,莫名其妙受到了供奉,得了不少香火钱。

    打定主意後,便不再敢多看汪直,这老东西还是厉害的。

    等其余人散了,只有心腹几人留下,叶宗满突然对徐惟学道:“你那个光头侄子,刚才看着表情不太对。”

    “我回去敲打敲打。”

    汪直在他们面前放松了许多:“不想过安稳日子的不只他一个,天下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徐惟学有些担心:“可人心一动,怕是少也有几百号人会脱离船队。”

    “不是一路人,勉强也没用,何况,没了他们去作乱,咱们哪里有什麽价值。

    景王这两年的消息传闻,我研究了几天,尤其是这位在东南沿海的布置,你们知道今年盐税的两成会被留作造战船和火炮用吗?

    真等朝廷铁了心开海兴水师,咱们这点家底,够人家打几次,不趁着人家需要去雪中送炭,怕是将来想归顺人家也不要,而是拿我们练兵了。”

    他们作为高层,不说多聪明,但见识是有一些的,与他们贸易过的诸多国家,都小得可怜,包括那什麽佛郎机。

    因此,他们很清楚,以大明的体量,如果真决心开海清剿,那他们确实顶不住。

    一个朱纨,都够攻毁他们的大本营,更别说其他的了。

    管账目的老掌柜开口道:“真能解禁通商,咱们也就不用被沿海大族敲骨吸髓了,每年走十几趟东洋、南洋,利润比走私还稳当。”

    ………

    杭州府通判厅中,张居正客气地送走了知府和同知,上下官吏无不愕然。

    杭州知府,一府父母官,正四品大员,府同知,佐贰首官,亦是五品秩位。

    按官制通判不过正六品佐僚,位列第三,俗称三府。

    历来只有佐官晨昏趋赴正堂听差禀事候命的,头一次见大老爷和二老爷先来拜见三老爷的,这可真是活久了什麽稀罕事都能见到。

    廊下一个老书办捻着胡须小声嘀咕,旁边的书吏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别念叨了,没听说吗?京里变天了,裕王殿下圈禁,皇贵妃娘娘晋封皇後,景王殿下那是铁定的储君,这位张通判,是景王殿下潜邸讲官,实打实的从龙心腹。”

    老书办吸了口凉气:“我的娘哎…那这位在咱们这儿也干不了多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杭州城里大小官吏、富商乡绅,没人不知道新来的张通判背景硬得通天。

    张居正租住的院子,从午後起便车马不绝,拜帖堆了半尺高,不是来送时令鲜果的,就是来送古玩典籍的,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门房仆役依张居正吩咐,婉言谢绝所有馈赠,只留下了拜帖,可挡不住趋炎附势之心,越是被拒,众人越觉这位年轻通判沉稳清正,日後前程无可限量,更是想方设法依附上。

    夜里,张居正泡着脚,看着通判该负责的公文,他交接的仓促,但不希望有什麽差错。

    殿下信任他,让他经历地方各司衙门,为的从不是走个过场,否则现在调回吏部,趁着京察立功,很快就能位列朝堂。

    “老爷,那边来人了,徐惟学带着三艘船停在外海,说按之前的约定,送火器和货物过来。

    另还有他们船主额外添了二十尊精制火炮、百杆佛郎机铳,及不少南洋珍玩,说是叩首敬献给殿下的一点心意。”

    这不仅是献礼,还是在展示实力,张居正终於对汪直有了点兴趣。

    “传信给俞都督,让他派遣水师去接收。”

    他虽然也能差遣杭州的官船和衙役,但那样消息瞒不住,风言风语也容易影响到京师。

    “小的即刻去办。”

    …………

    “小阁老,这…如何是好?”

    “要不我们去拜见殿下,探探口风?”

    “殿下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京察的刀虽然还没落下来,但严党上下的脖子都有点发凉,实在是景王殿下在这方面的名声实在太恶劣了。

    严世蕃没有理会其余人,而是先望向了赵文华,神色有些狰狞:“你还敢来见我?”

    杨继盛的死谏奏疏,本来通政使司可以拦下,最起码也该拖一拖,让他先有准备才对。

    事後也不来请罪,他主动去传唤,结果对方称病几次推脱不见,这狗不听话,还准备反咬了。

    若是以往,赵文华触怒严世蕃,肯定是丝毫不顾及体面,不说跪地磕头,也是连连躬身作揖苦苦求饶告罪。

    可现在,赵文华却是老神在在,还有闲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咂嘴笑道:“小阁老的茶,真是好啊。”

    所有人又都望向严世蕃,并准备拉架,按照小阁老的脾气,这时候恐怕要直接动手,拳脚相向了。

    但出乎意料的,严世蕃神色平静了下来:“人可以换船,但狗不行。”

    择木而栖遇水换舟,背主尚可称顺势而为,狗若反噬主家,便是忘恩负义、卑贱无耻,天地难容。

    赵文华是进士出身,可他在国子监时就认了义父,二十多年了,一路做到了通政使,风光无限,严家绝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赵文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这慌乱被严世蕃敏锐的觉察到了,他哈哈大笑,原来这个狗儿子还没被新主人彻底接纳。

    否则以他的性子,怎麽可能忍住不狗叫呢?

    严世蕃毫不吝啬讥讽:“你这条命、这身官袍、头顶的乌纱,哪一样不是我严家给的?

    如今船刚晃了晃,你就想踩着旧主往新船上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你是吃屎吃惯了的,洗不去一身的臭味儿,登不了大雅之堂。”

    严世蕃的话极为笃定,景王如果连他们父子都不准备要,那要他们父子养的一条笨狗做什麽?

    赵文华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淡然,瞬间碎裂殆尽。

    他早就察觉出了严家要倒了,所以拿杨继盛的死谏当作投名状,结果景王那边并不理会,现在他两头不是人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起码顺着景王殿下,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跟着严家,第一个被开刀的就得是他。

    “小阁老说笑了,下官蒙严阁老提携,才有今日,这份恩义,下官时刻记在心里。只是身在其位,谋其政,通政司的规矩摆在那儿,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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