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7章 迫近
战事将近，顾长柏在整理全国军队编制表的时候发现了这支部队。
军政部的编制册子摊了一桌子，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江苏部分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海州，税警总团，四个步兵团，一个独立炮兵营，工兵、通信、辎重、特务连，实有七千六百多人。
“税警总团？”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是那支部队啊！”
旁边的副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是宋部长在的时候建的，归财政部，不归军政部。”
顾长柏把那张表放下，又翻回来。他的目光在“装备”那一栏停了很久。毛瑟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卜福斯迫击炮，山炮，厄利孔高射炮，还有两辆小坦克。他抬起头问：“这装备比中央军调整师还强吧？”
副官笑了一下，没说话。
“备车，去海州。”
火车自徐州往东开的时候，顾长柏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支部队的事。
财政部养的兵，这在他这个参谋总长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仔细一想，又不奇怪。宋子文当年拿海关缉私经费建这支队伍，名义上是查走私、守税关，实际上是给自己攒了一张硬牌。海关税收占国家财政将近一半，宋子文手里攥着钱袋子，再养一支几千上万人的精锐武装，说话分量自然不一样。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账。税收经费，不走陆军军费预算，这就等于在正规军的框架之外，开了一个口子。
军政部管不着，军委会也管不着，宋子文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招谁招谁。难怪这支部队的装备比很多嫡系师都好。
事实上，在一二八淞沪抗战时，蒋校长就想对这支部队动手，军政部立刻开始吹风：“缉私武装不宜过度军备化”，要求税警削减重装备、限制扩编、军官要报备军委会。
宋子文硬顶了一部分，但不得不做让步：对外反复强调“本团职责仍以缉私为主，参战只是临时义务”。
法理上，全国正规陆军的编制、人事、装备、调动权，按制度都归军事委员会、军政部。财政部私自养一支几千人的、重武装化的准军事力量，本身就很“扎眼”。
在蒋校长眼里，这是一支彻底脱离自己掌控的部队，不应该存在，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保留这支部队，只是不让它深入内陆，驻扎在港口，海州（今连云港）就是他们的总团部。
车到海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税警总团的总团部设在海州古城边上，一大片营房沿着海岸线铺开。顾长柏的车刚进营区大门，就看见操场上还有士兵在训练，兵精粮足。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在营区里转了一圈。他专门去看了第二团，团长孙立人，清华毕业，留美回来的，在弗吉尼亚军校念过书。
孙立人陪着他看完了步枪分解结合、机枪射击、迫击炮操作，动作干净利落，士兵的精神面貌也比他在南京见到的很多部队好得多。
顾长柏没怎么说话，看完之后问了孙立人一句：“你们这支部队，打仗的时候听谁的？”
孙立人愣了一秒，然后回答得很干脆：“听国家调遣。”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回到总团部之后，顾长柏要来了编制表、装备册、训练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支部队的军官里，留美系和黄埔系混着用，中上层多是宋子文的人，中下层里有不少黄埔毕业的。看来，蒋校长早就动手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这支队伍放在海州，进可以快速驰援上海，退可以在苏北沿海立足。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因为没有正式纳入陆军序列，战时怎么用、听谁指挥、补给走哪条线，全都是问号。
当天下午，他让人把税警总团的花名册和装备清册进行了抄录。
……………………………
就在中国发生大变时，日本的变化也不遑多让。
六月初，近卫文麿西上台。
这种人组阁，文官觉得他是自己人，军部觉得他好摆弄，结果就是谁都能推着他走。
果然，近卫上台之后，对华口径听起来像是想缓和。驻南京的日本大使馆放出风来，说新内阁愿意“调整中日邦交”，愿意跟南京谈。
可顾长柏发现，所谓“调整”，前提是中国必须承认日本在华北的“特殊地位”，停止排日、反满活动，在经济资源上对日让步。
他把电报放下，冷笑了一声。这哪是调整邦交，这是让中国把华北打包送到日本手里，再签一份体面的投降书。
近卫本人或许想避免一场大仗，但他管不住陆军省和参谋本部里那帮人。东京的算盘从来都是两套，文官嘴上说谈，军部底下磨刀。
六月下旬日本参谋本部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是“慎重派”，主要在参谋本部作战部。这些人不是和平主义者，他们只是算得清账。日本的主要假想敌是苏联，重兵摆在满洲，如果在中国内地陷进去，对苏战备就崩了。现在最好的策略是继续蚕食华北，用政治、特务、经济手段慢慢拆冀察的骨头，不用立刻发动全面战争。
他们还警告说，一旦跟南京打起来，很可能不是“一击即倒”，中国有往内陆撤退的空间，战争拖大了，日本吃不消。
另一派是“强硬派”，陆军省内军务局、新闻系统、大部分少壮军官，还有关东军那帮人。他们的逻辑同样简单，南京这几年搞国防建设、中德合作、统一财政、整编军队，时间站在中国一边。再拖几年，中国更难对付。现在只有用武力给一次决定性打击，才能迫使中国承认既成事实。
他们流行的判断是只要狠狠打一下，南京就会妥协，战争几个月就能结束。
几个月结束战争，这帮人根本不知道中国有多大。
在东京，这种乐观正在变成主流。慎重派的声音越来越小，被骂成“软弱”“卖国”。舆论场上的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报纸天天渲染“华北权益受威胁”“中国排日运动猖獗”，把日本塑造成一个被步步紧逼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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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政部的编制册子摊了一桌子，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江苏部分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海州，税警总团，四个步兵团，一个独立炮兵营，工兵、通信、辎重、特务连，实有七千六百多人。
“税警总团？”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是那支部队啊！”
旁边的副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是宋部长在的时候建的，归财政部，不归军政部。”
顾长柏把那张表放下，又翻回来。他的目光在“装备”那一栏停了很久。毛瑟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卜福斯迫击炮，山炮，厄利孔高射炮，还有两辆小坦克。他抬起头问：“这装备比中央军调整师还强吧？”
副官笑了一下，没说话。
“备车，去海州。”
火车自徐州往东开的时候，顾长柏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支部队的事。
财政部养的兵，这在他这个参谋总长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仔细一想，又不奇怪。宋子文当年拿海关缉私经费建这支队伍，名义上是查走私、守税关，实际上是给自己攒了一张硬牌。海关税收占国家财政将近一半，宋子文手里攥着钱袋子，再养一支几千上万人的精锐武装，说话分量自然不一样。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账。税收经费，不走陆军军费预算，这就等于在正规军的框架之外，开了一个口子。
军政部管不着，军委会也管不着，宋子文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招谁招谁。难怪这支部队的装备比很多嫡系师都好。
事实上，在一二八淞沪抗战时，蒋校长就想对这支部队动手，军政部立刻开始吹风：“缉私武装不宜过度军备化”，要求税警削减重装备、限制扩编、军官要报备军委会。
宋子文硬顶了一部分，但不得不做让步：对外反复强调“本团职责仍以缉私为主，参战只是临时义务”。
法理上，全国正规陆军的编制、人事、装备、调动权，按制度都归军事委员会、军政部。财政部私自养一支几千人的、重武装化的准军事力量，本身就很“扎眼”。
在蒋校长眼里，这是一支彻底脱离自己掌控的部队，不应该存在，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保留这支部队，只是不让它深入内陆，驻扎在港口，海州（今连云港）就是他们的总团部。
车到海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税警总团的总团部设在海州古城边上，一大片营房沿着海岸线铺开。顾长柏的车刚进营区大门，就看见操场上还有士兵在训练，兵精粮足。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在营区里转了一圈。他专门去看了第二团，团长孙立人，清华毕业，留美回来的，在弗吉尼亚军校念过书。
孙立人陪着他看完了步枪分解结合、机枪射击、迫击炮操作，动作干净利落，士兵的精神面貌也比他在南京见到的很多部队好得多。
顾长柏没怎么说话，看完之后问了孙立人一句：“你们这支部队，打仗的时候听谁的？”
孙立人愣了一秒，然后回答得很干脆：“听国家调遣。”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回到总团部之后，顾长柏要来了编制表、装备册、训练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支部队的军官里，留美系和黄埔系混着用，中上层多是宋子文的人，中下层里有不少黄埔毕业的。看来，蒋校长早就动手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这支队伍放在海州，进可以快速驰援上海，退可以在苏北沿海立足。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因为没有正式纳入陆军序列，战时怎么用、听谁指挥、补给走哪条线，全都是问号。
当天下午，他让人把税警总团的花名册和装备清册进行了抄录。
……………………………
就在中国发生大变时，日本的变化也不遑多让。
六月初，近卫文麿西上台。
这种人组阁，文官觉得他是自己人，军部觉得他好摆弄，结果就是谁都能推着他走。
果然，近卫上台之后，对华口径听起来像是想缓和。驻南京的日本大使馆放出风来，说新内阁愿意“调整中日邦交”，愿意跟南京谈。
可顾长柏发现，所谓“调整”，前提是中国必须承认日本在华北的“特殊地位”，停止排日、反满活动，在经济资源上对日让步。
他把电报放下，冷笑了一声。这哪是调整邦交，这是让中国把华北打包送到日本手里，再签一份体面的投降书。
近卫本人或许想避免一场大仗，但他管不住陆军省和参谋本部里那帮人。东京的算盘从来都是两套，文官嘴上说谈，军部底下磨刀。
六月下旬日本参谋本部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是“慎重派”，主要在参谋本部作战部。这些人不是和平主义者，他们只是算得清账。日本的主要假想敌是苏联，重兵摆在满洲，如果在中国内地陷进去，对苏战备就崩了。现在最好的策略是继续蚕食华北，用政治、特务、经济手段慢慢拆冀察的骨头，不用立刻发动全面战争。
他们还警告说，一旦跟南京打起来，很可能不是“一击即倒”，中国有往内陆撤退的空间，战争拖大了，日本吃不消。
另一派是“强硬派”，陆军省内军务局、新闻系统、大部分少壮军官，还有关东军那帮人。他们的逻辑同样简单，南京这几年搞国防建设、中德合作、统一财政、整编军队，时间站在中国一边。再拖几年，中国更难对付。现在只有用武力给一次决定性打击，才能迫使中国承认既成事实。
他们流行的判断是只要狠狠打一下，南京就会妥协，战争几个月就能结束。
几个月结束战争，这帮人根本不知道中国有多大。
在东京，这种乐观正在变成主流。慎重派的声音越来越小，被骂成“软弱”“卖国”。舆论场上的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报纸天天渲染“华北权益受威胁”“中国排日运动猖獗”，把日本塑造成一个被步步紧逼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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