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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黑白视界

    春天,西京市的气候回暖得似乎要慢一些。干冷的春风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卷起几片尚未发出新芽的枯叶。这座城市的重工业底座依然在平稳运转,但那些高耸的烟囱和日夜轰鸣的炼钢炉,已经不再是人们唯一关注的焦点。

    在过去的几年里,大西北的战略重心在悄然发生偏移。当核威慑和喷气式战斗机确立了边界安全后,向外膨胀的工业动能,开始向内回流,渗透进普通人的生活缝隙中。

    大西北第一电子管厂。

    这块曾经是大西北骄傲的牌子,如今却面临着更名的命运。工厂大门上方那块铁皮招牌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木质招牌:西北无线电总厂第一半导体分厂。

    车间主任老杨站在厂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块新招牌,手里端着一个茶缸,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老杨五十多岁,大半辈子都在和电子管打交道。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电子管里那根钨丝烧断的声音,摸一把玻璃外壳的温度,就能判断出真空度是不是漏了。

    但在一个月前,上面下达了死命令:全面停止大功率电子管的民用生产线,所有车间在一个月内完成改造,转产一种名为“硅晶体管”的小玩意儿,并将其装配到即将投产的民用电视机上。

    “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老杨转过身,对坐在办公桌后的厂长抱怨道,“实验室里的那些教授、博士,搞出几个单晶硅片,在显微镜下点个焊,能点亮个收音机,那是他们的本事。可现在是流水线!是量产!电视机里需要上百个这样的晶体管,只要有一个坏了,屏幕就出不来人影。咱们厂的工人哪干过这种精细活?”

    厂长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干没干过都得干!老杨,这不是商量,是政治任务。”厂长的语气很硬,“政务院下了死命令,今年十一之前,西京、奉天、长安这几个大城市,必须铺开电视广播网。我们厂是电视机核心元件的唯一供应商。生产不出来,你我这身皮都得脱了!”

    “我不是不想干!”老杨急得提高了音量,“你看看车间里的情况!那硅片切得比纸还薄,工人打个喷嚏都能吹跑。显影、刻蚀,用的那些氢氟酸,稍不留神就能把手骨头给溶了。最要命的是良品率,昨天试产了一千个,能用的不到五十个!这就是在烧钱!”

    良品率,这个在重工业时代被产量掩盖的词汇,在硅基半导体时代,成为了悬在所有工厂管理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时的车间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净化系统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嗡声。为了生产硅晶体管,老车间被改造成了无尘室。工人们习惯了穿着粗布工装、满手油污地干活,现在却被要求穿上纯白色的连体防尘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在强光下进行微米级别的操作。

    三组的装配女工李红,正坐在操作台前,眼睛紧紧贴在放大镜上。她的任务是用微型镊子,将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准确地焊接在硅片的一个特定区域上。

    她的手心在出汗,橡胶手套里黏糊糊的。

    “手稳一点,不要抖!”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技术员大声提醒。

    李红被这一声喊吓了一跳,手微微一抖。

    显微镜下,那根金线偏离了预定位置,触碰到了旁边的掺杂区。

    “废了!”年轻技术员烦躁地在本子上划了一道,“这已经是你今天弄坏的第三十个了。你到底有没有看懂操作手册?那个焊点的位置公差不能超过十微米!”

    李红摘下口罩,眼圈有些发红。她在进这个车间前,是厂里的连线标兵,闭着眼睛都能把收音机的底板焊得漂漂亮亮。

    “我不懂什么微米不微米!”李红也火了,“这东西小得连看都看不清,镊子又不好使。你光在旁边喊有什么用?你自己来试试!”

    “你这是什么态度?”技术员涨红了脸,“这是精度问题!这关系到整个电视机的使用寿命!如果按照你这种粗制滥造的做法,电视机卖到老百姓家里,看不了两天就得冒黑烟!”

    “行了,别吵了!”

    老杨推开气密门走了进来。他听到争吵声,走上前,看了一眼废件盒里那一堆闪着微光的硅片,心疼得直抽抽。这都是用黄金一样的代价提纯出来的单晶硅啊。

    “小王,你先去查一下扩散炉的温度曲线,这里我来处理。”老杨把年轻技术员支开。

    他走到李红身边,放缓了语气。

    “小李啊,我知道这活儿憋屈。但上面说了,以后大西北的电器,都得用这玩意儿。你以前焊电子管,那是铁锤砸钢板,讲究个力道。现在弄这硅片,那是绣花针上雕龙,讲究个心静。”

    老杨叹了口气。

    “大家都没经验。但咱们厂不能在第一步就垮了。去洗把脸,调整一下,慢慢来。坏了算厂里的损耗,但手感必须练出来。”

    这种新老交替的阵痛,在整个大西北的电子元器件供应链中蔓延。

    习惯了粗放型大生产的工人们,在面对那些需要极高环境洁净度、严苛温度控制和微米级尺寸公差的半导体元件时,遭遇了认知上的滑铁卢。

    在扩散车间,因为操作员提前五秒钟关闭了气体阀门,导致掺杂浓度不够,整整一炉的硅片报废。

    在清洗车间,因为去离子水过滤网几天没有更换,微小的颗粒附着在硅片表面,导致光刻图案出现断线,良品率跌至谷底。

    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每天都被上级催货的指令打爆。仓库里的成品晶体管数量,远远跟不上电视机总装厂的需求。

    危机层层上报,最终摆在了李枭的案头上。

    政务院,经济规划局会议室。

    叶清璇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

    “半导体元器件的量产遇到了大麻烦。各厂的平均良品率在百分之五左右徘徊。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电视广播网计划将面临无限期推迟。甚至后续的军用雷达小型化也会受到牵连。”

    李枭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问题出在设备上,还是人身上?”

    “设备都是按照超算给出的参数定制的,虽然粗糙,但能用。”叶清璇推了推眼镜,“问题出在管理体系上。”

    “我们现在的工厂管理,依然停留在重工业时代的那套逻辑。产量挂帅,计件工资。工人为了多拿钱,必然追求速度,忽视精度。”

    叶清璇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质量控制”。

    “在硅基时代,一个晶体管报废,可能导致整台电视机瘫痪。我们必须引入一套全新的现代企业质量管理体系。从原料进厂、到每道工序的检验、再到成品测试,建立起不容妥协的数据档案。”

    李枭站起身。

    “那就改。谁适应不了这种精度,谁就离开流水线。大西北不能被落后的生产习惯拖住脚步。”

    “把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和研究员,全部下放到车间去。让他们手把手地教,制定出最死板、最严格的操作手册。哪怕工人看不懂原理,也要让他们形成条件反射般的肌肉记忆。把良品率和工资直接挂钩,废品不计件,甚至倒扣。”

    一场严酷的工业管理升级,在各大无线电厂展开。

    老杨的车间里,贴满了各种用红字写着的规章制度。

    “进入无尘区前必须洗手消毒,违者罚款十元。”

    “显微镜焊接工位,每操作一小时强制休息五分钟,严禁疲劳作业。”

    “每道工序设立专职质检员。发现废品,不仅扣除操作工的计件工资,质检员连坐。”

    年轻的技术员小王成了车间里的阎王爷。他不再只是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而是拿着秒表和显微镜,对每一个工人的每一个动作进行分解和纠正。

    李红一开始对这种严苛到近乎变态的规定非常抵触,但在被扣了两次工资后,她开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她发现,只要严格按照手册上的步骤,控制好呼吸,手腕靠在桌沿上发力,金线就能稳稳地落在指定的区域。

    一个月后。

    老杨站在统计黑板前,看着上面的数字,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三号车间的晶体管良品率,艰难地爬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五。虽然废品依然很多,但这个数字已经勉强能够支撑起电视机总装厂的初期消耗了。

    从粗放到精密,从经验到数据。大西北的产业工人,在严苛的制度和扣工资的威胁下,硬生生地完成了从铁匠到“绣花工”的转身。

    时间推移到夏末。

    长安市,新华百货大楼。

    大楼外面的广场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大西北第一批民用黑白电视机将在这里进行公开发售。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报纸和广播一直在进行着密集的宣传。老百姓们对于“会动、会出声的匣子”充满了好奇。

    虽然这批电视机的价格高得令人咋舌,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定价为三百元(,但依然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

    清晨五点,百货大楼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老赵排在队伍的中段。他今天特意请了假,兜里揣着他和老伴攒了整整半年的积蓄。

    “老赵,你也来凑这个热闹啊?”排在前面的同车间工友转过头打招呼,“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你那点私房钱全搭进去了吧?”

    老赵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夹克。

    “我那小孙子整天在报纸上看那图,馋得不行。我想着,反正钱放在银行里也是那串数字,不如买个新鲜玩意儿回去。听说里面能看到西京那边的阅兵呢。”

    上午九点。百货大楼的大门准时打开。

    老赵随着人流涌入家电柜台。

    柜台上摆放着几台样机。外壳由胶木和胡桃木贴皮制成,显得十分厚重。正面是一块略带弧度的方形玻璃屏幕,旁边有一排黑色的旋钮。

    没有过多的介绍和推销,因为货源实在太少。第一批投放到长安市的电视机只有不到五百台。

    老赵交了钱,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沉重的纸箱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挤出了人群。

    回到家,老赵的举动在整个大杂院里引起了轰动。

    邻居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到了老赵家的门口。

    “这就是电视机啊?这不就是个大号的收音机前面加了块玻璃吗?”隔壁的王大妈好奇地探头探脑。

    “你懂啥,这叫显像管。里面的原理复杂着呢。”老赵虽然也不懂,但并不妨碍他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见多识广。

    他在小孙子的帮助下,按照说明书的指示,将一根长长的铝合金天线绑在一根竹竿上,伸出了屋顶,并努力调整着方向。

    随后,老赵将电视机的电源插头插入墙上的插座。

    “都安静,我要开了啊。”老赵的手有些发抖,他拧动了电视机面板上的一个巨大旋钮。

    “咔哒”一声。

    随着电源接通。

    电视机内部的硅晶体管和少数无法替代的高压电子管开始工作。

    大约等了十几秒钟。

    屏幕上首先出现了一片刺眼的雪花噪点,伴随着扬声器里传来的“沙沙”声。

    “怎么全是雪花?老赵,你是不是买到残次品了?”邻居们议论纷纷。

    “别急,这得调频。”老赵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开始转动旁边的一个小旋钮。

    随着旋钮的转动,屏幕上的雪花开始扭曲、闪烁。

    突然。

    “沙沙”声消失了。

    屏幕上的雪花稳定下来,虽然依然带着一些干扰的条纹,但一个清晰的黑白画面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播音员坐在桌子前的画面。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是西北中央广播电视网第一次试播信号。”

    扬声器里传出了清晰的人声。

    大杂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只有十二英寸的黑白屏幕。

    对于这些一辈子只听过广播、看过几场露天电影的平民来说。这种能够将几百公里外的画面实时传递到家里的机器,带来的是一种近乎于魔法的震撼。

    “真能看到人啊!那人在动,还在说话!”小孙子兴奋地跳了起来。

    “这……这比电影还神奇。”王大妈捂住了嘴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大杂院的邻居们挤在老赵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着屏幕。

    试播的内容并不丰富。主要是播音员宣读政务院的最新公报,以及一段关于新建成的一座大型水力发电站的新闻纪录片。

    黑白画面上,巨大的水坝截断了江水,发电机组转动。

    虽然画面有些模糊,由于天线信号不稳定,时不时还会出现画面的跳动和重影,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观众的热情。

    当画面切换到大西北的坦克部队在演习场上进行实弹射击的画面时。

    履带扬起的沙尘和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十二英寸的屏幕上展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真实感。

    “乖乖,这坦克真大。看着就让人安心。”一名退伍的老兵看着屏幕,感叹道。

    老赵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周围邻居们那专注而惊叹的神情,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

    他并不懂那些复杂的硅基半导体理论,也不懂什么视频载波调制。他只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在纺织厂干活赚来的钱,换来了一个能把国家大事和外面的世界装进自己家里的神奇盒子。

    这种自豪感,建立在实实在在的物质满足上。它比任何口号和宣传都更能凝聚人心。

    在同一时刻,西京市、奉天市等大城市的无数个家庭里,相同的一幕正在上演。

    大西北在经历了重工业狂飙和军事扩张的阵痛后,通过这一块小小的十二英寸黑白屏幕,将工业化的红利直接输送到了平民的生活底层。

    在政务院的会议室里。

    李枭看着电视机上播放的试播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电视网的铺开,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叶清璇在一旁汇报,“虽然晶体管的成本依然很高,但随着产量的增加和良品率的提升,价格会在一年内下降一半以上。”

    “这不仅是一种娱乐工具。”李枭转过身,看着叶清璇和陈默。

    “这是一种比收音机和报纸更强大、更直观的信息传递渠道。”

    “当全国的老百姓,每天晚上都能坐在家里,看到大西北的工厂在生产,坦克在演习,看到这个国家在不断地向前发展时。他们的认知和信念,就会被死死地锚定在这个体系上。”

    “用工业品去占领他们的客厅,用画面去统一他们的思想。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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