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2章 行得正
刘秀云跌跌撞撞地跑到镇衙那条街，还没到跟前，就被拦住了。
镇衙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可离衙门大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官兵在街两头设了卡，横着长枪，把人群远远地挡在外头。
有人想往前挤，被枪杆子一顶，踉跄着退回来。
有人踮着脚朝里张望，可除了衙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和门楣上那块匾额，什么也看不见。
刘秀云挤进人群，踮着脚朝里看。
衙门口站着两排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面朝外，把整条街面封得严严实实。
大门开着半扇，偶尔有衙役押着人进去，可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人群里不断有人挤来挤去，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可声音再大，也传不进那道衙门的门槛。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孩子在里面！”
一个妇人疯了似的往里挤，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推出来，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往里冲，又被人拦住。
刘秀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她拽住旁边一个妇人，嗓子发紧，
“这位嫂子，你看见明德堂的孩子了吗？我家红枫，九岁，穿深灰布衫，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的腰。
那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家孩子也在明德堂，我就看见官兵把周先生先押走了，孩子们被圈在一起，还在里头呢。”
刘秀云又挤到另一边，问一个穿青布衫的老汉，
“老伯，里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孩子都抓？”
老汉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不只是明德堂，镇上好几家书院都被围了，
赵家私塾，刘家学馆，连南街那个蒙学馆都没落下，
先生全被抓了，学生也全圈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何！”
刘秀云听着，又往人群里挤了一段，想找个更近的位置。
可官兵的枪杆子横在那儿，怎么也过不去。
她踮着脚朝衙门口张望，隐约看见大门里头是个院子，院子后头才是正堂。
孩子们应该被圈在院子里，或者后头的偏院。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皂衣的，有押着人往里走的。
人群里不断有人被带来。
又有一队官兵从街那头押着一串人过来，打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手被绑着。
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些的，也绑着手，低着头。
再后面是几个半大孩子，缩着脖子，走得踉踉跄跄。
刘秀云看着那串人被押进衙门，想起红枫。
红枫在里头，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怕不怕？哭没哭？
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衙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往前挤，被官兵推回来。
有人喊，
“凭什么抓孩子！孩子犯了什么法！”
被衙役拿棍子一指，缩了回去。
刘秀云挤不进去，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在外头干等着。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她站得腿发麻，可一步也不敢挪。
衙门里头。
院子里头，一群孩子被圈在西边的偏院里。
偏院不大，三间矮房，一溜土墙，院子里铺着青砖，日头照进来，亮堂堂的。
孩子们被分成几堆，一堆是明德堂的，一堆是赵家私塾的，还有一堆是别的学馆的，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有三四十个。
李红枫坐在明德堂那堆孩子里。
他靠着墙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旁边几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缩成一团，有的扒着墙头朝外看。
一个比红枫大些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爹娘肯定急死了”。
李红枫没哭。
他想起他爷爷常常教导的，
“行得正，坐得端，没做亏心事，就什么都不怕！”
又想起他爹教他的，
“遇事不要慌，先看再想，再说话。”
他没惹事。
他好好念书。
他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他不用怕。
他抬起头，看了看偏院的院墙，看了看那些愁眉苦脸的孩子，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门口那两个扛着水火棍的衙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安安静静地坐着。
旁边一个孩子凑过来，小声道，
“红枫，你不怕吗？”
李红枫摇了摇头。
“你怎么不怕？他们抓人，会不会打我们？”
“不会。”
李红枫说，
“我们是读书的，又没犯法，先生教我们的，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
咱们别闹，别哭，等他们问清楚了，自然放咱们回去。”
那孩子听了，吸了吸鼻子，坐直了些。
日头慢慢从院墙上移过去，偏院里安静下来。
几个还在哭的孩子也停了，一个个靠着墙根坐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红枫坐在他们中间，背靠着墙，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上，闭上眼睛，嘴里默默背着三字经。
偏院里，日头从院墙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
晌午的时候，一个衙役拎着一筐杂粮馒头进来，搁在院子中间的地上，又退了出去。
孩子们一看有吃的，呼啦一下围上去，你抢一个我抢一个，有的蹲在地上就啃，有的揣在怀里舍不得吃。
李红枫没动。
他坐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孩子抢馒头，等他们都拿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从筐底捡了个最小的，拿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又坐回去了。
院门口那两个衙役一直站着，面朝外，
可其中一个时不时偏过头来，往院子里扫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红枫身上停了几回，见他揣了馒头不吃，微微皱了皱眉，可没说什么。
到了下午，偏院里开始乱了。
先是靠墙根坐着的一个孩子，忽然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推了推他，
“你怎么了？”
那孩子不答话，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紧接着另一个孩子也开始抖，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再后来，一个跟红枫差不多大的孩子忽然站起来，两眼发直，朝院墙走去，一头撞在墙上，被人拉了回来。
偏院里炸了锅。
孩子们哭的哭，叫的叫，往墙角缩。
那两个衙役推门进来，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发抖的孩子，回头朝外头喊了一声。
不大会儿，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提着药箱进来了，蹲到那几个孩子跟前，一个个把脉。
把完一个，摇了摇头，朝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上前，把那个孩子架起来，拖出了偏院。
又把第二个发抖的孩子架走。第三个，第四个。
前后架走了五六个。
其他的孩子挤成一团，有的哭得喘不上气，有的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几个人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红枫坐在墙根底下，没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饴糖，是刘秀云给他装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打开油纸，拈了一块搁进嘴里，慢慢含着。
甜味儿在嘴里化开，肚子里那股咕咕的叫声慢慢压下去了。
他靠着墙，看着那几个被拖走的孩子，又看了看院门口那两个衙役，把糖包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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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衙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可离衙门大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官兵在街两头设了卡，横着长枪，把人群远远地挡在外头。
有人想往前挤，被枪杆子一顶，踉跄着退回来。
有人踮着脚朝里张望，可除了衙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和门楣上那块匾额，什么也看不见。
刘秀云挤进人群，踮着脚朝里看。
衙门口站着两排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面朝外，把整条街面封得严严实实。
大门开着半扇，偶尔有衙役押着人进去，可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人群里不断有人挤来挤去，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可声音再大，也传不进那道衙门的门槛。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孩子在里面！”
一个妇人疯了似的往里挤，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推出来，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往里冲，又被人拦住。
刘秀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她拽住旁边一个妇人，嗓子发紧，
“这位嫂子，你看见明德堂的孩子了吗？我家红枫，九岁，穿深灰布衫，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的腰。
那妇人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家孩子也在明德堂，我就看见官兵把周先生先押走了，孩子们被圈在一起，还在里头呢。”
刘秀云又挤到另一边，问一个穿青布衫的老汉，
“老伯，里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孩子都抓？”
老汉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不只是明德堂，镇上好几家书院都被围了，
赵家私塾，刘家学馆，连南街那个蒙学馆都没落下，
先生全被抓了，学生也全圈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何！”
刘秀云听着，又往人群里挤了一段，想找个更近的位置。
可官兵的枪杆子横在那儿，怎么也过不去。
她踮着脚朝衙门口张望，隐约看见大门里头是个院子，院子后头才是正堂。
孩子们应该被圈在院子里，或者后头的偏院。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皂衣的，有押着人往里走的。
人群里不断有人被带来。
又有一队官兵从街那头押着一串人过来，打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手被绑着。
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些的，也绑着手，低着头。
再后面是几个半大孩子，缩着脖子，走得踉踉跄跄。
刘秀云看着那串人被押进衙门，想起红枫。
红枫在里头，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怕不怕？哭没哭？
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衙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往前挤，被官兵推回来。
有人喊，
“凭什么抓孩子！孩子犯了什么法！”
被衙役拿棍子一指，缩了回去。
刘秀云挤不进去，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在外头干等着。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她站得腿发麻，可一步也不敢挪。
衙门里头。
院子里头，一群孩子被圈在西边的偏院里。
偏院不大，三间矮房，一溜土墙，院子里铺着青砖，日头照进来，亮堂堂的。
孩子们被分成几堆，一堆是明德堂的，一堆是赵家私塾的，还有一堆是别的学馆的，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有三四十个。
李红枫坐在明德堂那堆孩子里。
他靠着墙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旁边几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缩成一团，有的扒着墙头朝外看。
一个比红枫大些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爹娘肯定急死了”。
李红枫没哭。
他想起他爷爷常常教导的，
“行得正，坐得端，没做亏心事，就什么都不怕！”
又想起他爹教他的，
“遇事不要慌，先看再想，再说话。”
他没惹事。
他好好念书。
他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他不用怕。
他抬起头，看了看偏院的院墙，看了看那些愁眉苦脸的孩子，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门口那两个扛着水火棍的衙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安安静静地坐着。
旁边一个孩子凑过来，小声道，
“红枫，你不怕吗？”
李红枫摇了摇头。
“你怎么不怕？他们抓人，会不会打我们？”
“不会。”
李红枫说，
“我们是读书的，又没犯法，先生教我们的，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
咱们别闹，别哭，等他们问清楚了，自然放咱们回去。”
那孩子听了，吸了吸鼻子，坐直了些。
日头慢慢从院墙上移过去，偏院里安静下来。
几个还在哭的孩子也停了，一个个靠着墙根坐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红枫坐在他们中间，背靠着墙，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上，闭上眼睛，嘴里默默背着三字经。
偏院里，日头从院墙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
晌午的时候，一个衙役拎着一筐杂粮馒头进来，搁在院子中间的地上，又退了出去。
孩子们一看有吃的，呼啦一下围上去，你抢一个我抢一个，有的蹲在地上就啃，有的揣在怀里舍不得吃。
李红枫没动。
他坐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孩子抢馒头，等他们都拿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从筐底捡了个最小的，拿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又坐回去了。
院门口那两个衙役一直站着，面朝外，
可其中一个时不时偏过头来，往院子里扫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红枫身上停了几回，见他揣了馒头不吃，微微皱了皱眉，可没说什么。
到了下午，偏院里开始乱了。
先是靠墙根坐着的一个孩子，忽然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推了推他，
“你怎么了？”
那孩子不答话，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紧接着另一个孩子也开始抖，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再后来，一个跟红枫差不多大的孩子忽然站起来，两眼发直，朝院墙走去，一头撞在墙上，被人拉了回来。
偏院里炸了锅。
孩子们哭的哭，叫的叫，往墙角缩。
那两个衙役推门进来，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发抖的孩子，回头朝外头喊了一声。
不大会儿，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提着药箱进来了，蹲到那几个孩子跟前，一个个把脉。
把完一个，摇了摇头，朝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上前，把那个孩子架起来，拖出了偏院。
又把第二个发抖的孩子架走。第三个，第四个。
前后架走了五六个。
其他的孩子挤成一团，有的哭得喘不上气，有的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几个人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红枫坐在墙根底下，没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饴糖，是刘秀云给他装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打开油纸，拈了一块搁进嘴里，慢慢含着。
甜味儿在嘴里化开，肚子里那股咕咕的叫声慢慢压下去了。
他靠着墙，看着那几个被拖走的孩子，又看了看院门口那两个衙役，把糖包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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