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想学啊？我教你啊！
其实，方敬虽然否认，但是因为他的出现，「方学」事实上已经出现了一点萌芽。
所谓发现，根基来自於王阳明的心学：人人心中皆有良知、天理不在外求，而在自省。方敬在心学的基础上嫁接了现代的科学精神。
所谓「格物致知」，不再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告诉学生：格物就是去观察、实验、验证。看到水往低处流，那就去算一算坡度和流速有没直接关系？
他把心血的向内寻求和科学的向外探索缝合到了一起。如果真要概括方学的话，很简单，就八个字：追问本心，观察世界。
但是，方敬现在可不想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所谓的方学。要知道，现在的主流学识是程朱理学。科举考试的每一道题目都必须以朱注为准绳。全天下的读书人，从开蒙识字的时候，就被灌输：天理在外，圣人在古，真理在书。
但是方敬的学说，跟程朱理学，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程朱理学告诉你，天理是客观存在的，亘古不变，就在圣人的书里。你需要不断地去接近圣人的思想，然後再去理解它。
但是方敬的学说认为，天理就在你心里，不需要去刻板寻求，反而应该向内看。
两条路截然相反。
如果只是在家里跟几个门生闲聊倒也无妨。但是若是真的公开宣扬，甚至形成一个学派，那麻烦就大了。
程朱理学是官学，是不允许学术对立的，是唯一的真理，方敬一个礼部尚书，若是公开倡导与官学相悖的学说，轻则被弹劾，重则……不敢想……
而且，他身为本科主考，这一科两百多个进士都是他的门生，本来就引人侧目，如果再传出他另立学说的风声，朝中他潜在的反对派会怎麽看他？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年，背的都是朱注，写的都是八股，很多人都对新学说抱有仇视态度，因为万一新学说有了一点影响力，他们的努力岂不是成了笑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功名之路就堪比掘人祖坟了。
所以，方敬最好的策略就是装糊涂，要是真有兴趣，可以点拨两句，不问的话就绝口不提
因此，方敬虽然骂了王凯一顿，但是到底还是把王凯留宿一晚上，准备好好和他聊聊自己的所谓学说。
至少……能改变一点，就改变一点，不是吗？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周忱来了。
周忱一进门，也不在乎旁边有个王凯，看到方敬，纳头便拜。
方敬还没来得及拉起来，客气几句，只听周忱跪在地上诚恳道：「请先生教我经济之术。」
方敬一愣。
叫「先生「和叫「恩师」两个称谓是截然不同的意思的。
恩师是科举制度下，考生和主考官之间形成的社会关系，你中了进士，我就是你的座师。这种关系其实是有点交易色彩的。
但是「先生」就是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了，是发自内心认可的。
周忱这麽称呼，就意味着他真的想跟方敬学学问了。
周忱字恂如，号双崖，江西吉水人。宣德五年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总督税粮。他在江南任职二十二年，做了点平平无奇的小事。所以在後世名气不如于谦、张居正、海瑞那样如雷贯耳。
：
他的功绩也就那样，无非就是解决了明朝自建国以来一直没有解决的一个大问题：江南的赋税积弊。
江南是财税重地，承担了全国将近一半的税粮。但正因为负担太重，百姓逃亡，田地抛荒，税粮拖欠越来越严重。
周忱创造的「平米法」，如果要详细解释，起码也是个小论文了，但是功绩简单说下就是，江南的税粮徵收率从不足七成提高到了九成以上，百姓的负担反而减轻了。
而且，他还设立了济农仓，在丰收之年收购余粮储存起来，遇到灾年就开仓赈济，既平抑了粮价，又防止了百姓逃亡。他甚至改革了漕运制度，让军队和百姓合作运输，大大降低了损耗。
後世研究中国经济史的学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将周忱列为明代最重要的经济改革家之一。
但此时的周忱，还只是一个刚刚金榜题名的年轻进士，一脸虔诚地看着方敬。
方敬挑眉，经济？
他确实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夹带了一点私货：在论述完一些基础物理和化学知识後，他还专门加了一卷《经济篇》，里面老老实实地塞进了一些经济学的基本概念：分工、交换、货币、价格、供需、市场之类的。
写的时候他没报太大希望，因为这个玩意在现在来说实在太超前了。果然，焦兰舟的兴趣主要是在那些精巧的物理实验上，对後面的《经济篇》附录页是简单翻了翻。
对朱瞻基，方敬倒是没有直接灌输经济知识，只是给他做了一些简单的科普，他是万万没料到有人来找自己学这个。
「你是从哪儿知道经济之术的？」
周忱目光狂热：「学生读了先生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里面的《经济篇》学生反覆看了十几遍了，学生隐隐感觉，里面藏着富国之道……只是……前面的物理、化学篇章，学生实在是……看不懂……」他说着，露出了惭愧的表情。
方敬战术後仰：文科生啊！
这也不能怪他，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压根没有系统的理科思维，他们的大脑被科举训练出了善於联想、类比、引申的思维惯性，根本不擅长严格的逻辑推理和定量分析。
方敬不置可否，也不急着扶他起来了。坐回太师椅上，慢悠悠呷了一口茶。
王凯在旁急了：「恩师……不对！先生！啥是经济之学？希直……我的那个老师没教过我这个，也是『方学』其中之一吗？我也要学！」
方敬不理王凯，只是望着周策：「这门学问，入门简单，其实精通很难，我来考你几个问题，看你是否於此道有天赋。」
周忱兴奋道：「请先生出题。」
「你有没有留意过，蚕丝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几年贱，几年贵？此是何原理？」
周忱沉吟一会儿，道：「学生觉得，头一年的蚕丝贵，是因为产量少，但市场上供不应求，所以价格偏高。这一现象出现以後，不少人就开始养蚕，所以接下来供大於求，价格自然就变低了。」
方敬抚掌笑道：「善！经济运行不是无序的，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节的。这个问题比较简单，你答上来也不足为怪。我再问你一个。」
周忱心情一上一下的，见方敬还要提问，连忙束手而立。
「粮食，是每个人顿顿离不开的，若有一年粮食欠收，某粮店价格涨了三成。按照常理，涨价了，大家就该少买点。但是事实却是，粮食越贵，大家买的越多。为什麽？」
周忱不假思索开口：「粮食涨价了，普通老百姓就在粮食上花的钱变多了。但是他们总共就那麽点钱，这块提升，其他地方就得省。比如鱼、蛋、柴火这些，可能就乾脆不买了。省下的钱，因为怕粮食再涨价，就是会购入更多的粮食。市面上供需就开始发生变化，粮食也跟着自然涨价了，然後反覆循环。但是事实上，按照原本的供需，粮食可能仅仅会涨三成，可是因为囤积和供需关系变化，可能直接上涨一倍都有可能。」
方敬笑道：「可以啊，你居然自己领悟到了吉芬商品原理。」
：
「什麽原理？」
方敬一愣，是要换个名字了。
「哦，我说错了，这是我观察到的一个现象，我给它取名……嗯，就叫纪纲商品原理吧。这个东西，是锦衣卫观察市场价格波动，我总结出来的。」
周忱心悦诚服：「先生大才。学生虽然也答出来了，但是确实学习过一段先生的着作之後才有所启发。先生从无到有，难度可想而知。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方敬和周忱之间的对话，每个字他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什麽市场、供需关系纪纲商品、无形的手……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先生！弟子也求您传授经济之术！」
「你刚才听懂了吗？」
王凯老实摇头：「没……没太懂。」
也罢，既然开了口子，也不差多喂一个人。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你先把这个看完，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王凯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当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翻开就读。
方敬不再管他，转头看向周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既然你诚心要学，那我先给你讲第一课。」
周忱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就从，我刚才跟你说的那句『市场上看不见的手』开始说起吧！」
……
然後两个人同时听到……
「呼……」
王凯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手里的书才翻到第一页。
方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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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心血的向内寻求和科学的向外探索缝合到了一起。如果真要概括方学的话，很简单，就八个字：追问本心，观察世界。
但是，方敬现在可不想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所谓的方学。要知道，现在的主流学识是程朱理学。科举考试的每一道题目都必须以朱注为准绳。全天下的读书人，从开蒙识字的时候，就被灌输：天理在外，圣人在古，真理在书。
但是方敬的学说，跟程朱理学，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程朱理学告诉你，天理是客观存在的，亘古不变，就在圣人的书里。你需要不断地去接近圣人的思想，然後再去理解它。
但是方敬的学说认为，天理就在你心里，不需要去刻板寻求，反而应该向内看。
两条路截然相反。
如果只是在家里跟几个门生闲聊倒也无妨。但是若是真的公开宣扬，甚至形成一个学派，那麻烦就大了。
程朱理学是官学，是不允许学术对立的，是唯一的真理，方敬一个礼部尚书，若是公开倡导与官学相悖的学说，轻则被弹劾，重则……不敢想……
而且，他身为本科主考，这一科两百多个进士都是他的门生，本来就引人侧目，如果再传出他另立学说的风声，朝中他潜在的反对派会怎麽看他？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年，背的都是朱注，写的都是八股，很多人都对新学说抱有仇视态度，因为万一新学说有了一点影响力，他们的努力岂不是成了笑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功名之路就堪比掘人祖坟了。
所以，方敬最好的策略就是装糊涂，要是真有兴趣，可以点拨两句，不问的话就绝口不提
因此，方敬虽然骂了王凯一顿，但是到底还是把王凯留宿一晚上，准备好好和他聊聊自己的所谓学说。
至少……能改变一点，就改变一点，不是吗？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周忱来了。
周忱一进门，也不在乎旁边有个王凯，看到方敬，纳头便拜。
方敬还没来得及拉起来，客气几句，只听周忱跪在地上诚恳道：「请先生教我经济之术。」
方敬一愣。
叫「先生「和叫「恩师」两个称谓是截然不同的意思的。
恩师是科举制度下，考生和主考官之间形成的社会关系，你中了进士，我就是你的座师。这种关系其实是有点交易色彩的。
但是「先生」就是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了，是发自内心认可的。
周忱这麽称呼，就意味着他真的想跟方敬学学问了。
周忱字恂如，号双崖，江西吉水人。宣德五年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总督税粮。他在江南任职二十二年，做了点平平无奇的小事。所以在後世名气不如于谦、张居正、海瑞那样如雷贯耳。
：
他的功绩也就那样，无非就是解决了明朝自建国以来一直没有解决的一个大问题：江南的赋税积弊。
江南是财税重地，承担了全国将近一半的税粮。但正因为负担太重，百姓逃亡，田地抛荒，税粮拖欠越来越严重。
周忱创造的「平米法」，如果要详细解释，起码也是个小论文了，但是功绩简单说下就是，江南的税粮徵收率从不足七成提高到了九成以上，百姓的负担反而减轻了。
而且，他还设立了济农仓，在丰收之年收购余粮储存起来，遇到灾年就开仓赈济，既平抑了粮价，又防止了百姓逃亡。他甚至改革了漕运制度，让军队和百姓合作运输，大大降低了损耗。
後世研究中国经济史的学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将周忱列为明代最重要的经济改革家之一。
但此时的周忱，还只是一个刚刚金榜题名的年轻进士，一脸虔诚地看着方敬。
方敬挑眉，经济？
他确实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里夹带了一点私货：在论述完一些基础物理和化学知识後，他还专门加了一卷《经济篇》，里面老老实实地塞进了一些经济学的基本概念：分工、交换、货币、价格、供需、市场之类的。
写的时候他没报太大希望，因为这个玩意在现在来说实在太超前了。果然，焦兰舟的兴趣主要是在那些精巧的物理实验上，对後面的《经济篇》附录页是简单翻了翻。
对朱瞻基，方敬倒是没有直接灌输经济知识，只是给他做了一些简单的科普，他是万万没料到有人来找自己学这个。
「你是从哪儿知道经济之术的？」
周忱目光狂热：「学生读了先生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里面的《经济篇》学生反覆看了十几遍了，学生隐隐感觉，里面藏着富国之道……只是……前面的物理、化学篇章，学生实在是……看不懂……」他说着，露出了惭愧的表情。
方敬战术後仰：文科生啊！
这也不能怪他，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压根没有系统的理科思维，他们的大脑被科举训练出了善於联想、类比、引申的思维惯性，根本不擅长严格的逻辑推理和定量分析。
方敬不置可否，也不急着扶他起来了。坐回太师椅上，慢悠悠呷了一口茶。
王凯在旁急了：「恩师……不对！先生！啥是经济之学？希直……我的那个老师没教过我这个，也是『方学』其中之一吗？我也要学！」
方敬不理王凯，只是望着周策：「这门学问，入门简单，其实精通很难，我来考你几个问题，看你是否於此道有天赋。」
周忱兴奋道：「请先生出题。」
「你有没有留意过，蚕丝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几年贱，几年贵？此是何原理？」
周忱沉吟一会儿，道：「学生觉得，头一年的蚕丝贵，是因为产量少，但市场上供不应求，所以价格偏高。这一现象出现以後，不少人就开始养蚕，所以接下来供大於求，价格自然就变低了。」
方敬抚掌笑道：「善！经济运行不是无序的，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节的。这个问题比较简单，你答上来也不足为怪。我再问你一个。」
周忱心情一上一下的，见方敬还要提问，连忙束手而立。
「粮食，是每个人顿顿离不开的，若有一年粮食欠收，某粮店价格涨了三成。按照常理，涨价了，大家就该少买点。但是事实却是，粮食越贵，大家买的越多。为什麽？」
周忱不假思索开口：「粮食涨价了，普通老百姓就在粮食上花的钱变多了。但是他们总共就那麽点钱，这块提升，其他地方就得省。比如鱼、蛋、柴火这些，可能就乾脆不买了。省下的钱，因为怕粮食再涨价，就是会购入更多的粮食。市面上供需就开始发生变化，粮食也跟着自然涨价了，然後反覆循环。但是事实上，按照原本的供需，粮食可能仅仅会涨三成，可是因为囤积和供需关系变化，可能直接上涨一倍都有可能。」
方敬笑道：「可以啊，你居然自己领悟到了吉芬商品原理。」
：
「什麽原理？」
方敬一愣，是要换个名字了。
「哦，我说错了，这是我观察到的一个现象，我给它取名……嗯，就叫纪纲商品原理吧。这个东西，是锦衣卫观察市场价格波动，我总结出来的。」
周忱心悦诚服：「先生大才。学生虽然也答出来了，但是确实学习过一段先生的着作之後才有所启发。先生从无到有，难度可想而知。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方敬和周忱之间的对话，每个字他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什麽市场、供需关系纪纲商品、无形的手……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先生！弟子也求您传授经济之术！」
「你刚才听懂了吗？」
王凯老实摇头：「没……没太懂。」
也罢，既然开了口子，也不差多喂一个人。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你先把这个看完，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王凯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当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翻开就读。
方敬不再管他，转头看向周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既然你诚心要学，那我先给你讲第一课。」
周忱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就从，我刚才跟你说的那句『市场上看不见的手』开始说起吧！」
……
然後两个人同时听到……
「呼……」
王凯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手里的书才翻到第一页。
方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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