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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方尚书所治何经?

    但按照惯例,大明朝的会试主考官,一般是皇帝从翰林院学士当中钦定。礼部尚书并不是必然担任主考官。就像上一次会试,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解缙。

    但是方敬的情况不一样,他是刚刚上任的礼部尚书。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经历的第一科会试,主考官职位非他莫属。所以,尽管礼部尚未正式奏请考试官员人员,朱棣也没有下旨钦定,但是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已经笃定,今年春闱的出考官,就是方敬。

    国子监律学博士杨朔就很关注这件事,此刻,他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干过这麽刺激的事。

    夜已经很深了。国子监的庭院里空空荡荡,杨朔提着一盏小灯笼,沿着墙根一步一踱。他不敢走正中间的甬道,怕被巡夜的杂役撞见。

    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他花了三天功夫,趁着律学教室整理旧档的机会,从档案馆管事那里偷偷要来的。管事是他的同乡,平日里关系不错,他解释说是想借几本旧律疏看看,管事也没多想,就把钥匙给了他。

    杨朔有个侄子,名叫杨文彬,江西吉安府人,三年前就中了举,但上科会试落了榜,今年准备再考一次。杨朔对这个侄子寄予厚望,因为杨文彬是他大哥唯一的儿子,而杨朔自己没有儿子,将来养老送终,还指望这个侄子。

    所以,他动了心思。

    他只听闻过方敬是草包探花,但是再怎麽草包,他的试卷,一定有其过人之处。就算试卷没有值学的东西,但是如果能提前看到方敬当年的试卷,就能知道方敬擅长哪一经、喜欢哪种文风、惯用哪些典故。然後让侄子照着这个方向去准备,不说一定能中,至少能增加几分把握。

    於是,他今夜出现在了这里。

    杨朔轻手轻脚地上楼,绕过一堆堆杂物,终於找到了那个标着「洪武三十年会试·夏榜」的木箱。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遝遝试卷,每份试卷都用麻绳紮好,封面上写着考生的姓名、籍贯和座号。

    「方敬,山东济南府,冶字第七号。」

    找到了!

    杨朔深吸一口气,解开麻绳,展开了那份试卷。

    灯笼的光线昏暗,他凑近了,作为读书人,他甚至有点虔诚。

    这毕竟是当今礼部尚书的试卷,是探花的试卷,一定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嘶~~「

    杨朔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重新翻到开头,确定了一下是否找错了。

    确认之後,杨朔又在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看看是不是又有同名同姓的。

    自然没有。

    杨朔再次看了看那份试卷。

    杨朔:……

    这是什麽东西?

    他有点不敢相信,又翻了翻後面的策论。策论倒是比前面的稍微好一些,但也好有限。

    只不过前面的车軲辘话太过让人震撼,策论都让杨朔觉眉清目秀起来。

    杨朔呆呆地站在书架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

    他冒着丢官的风险,偷偷摸摸钻进档案馆,费了半天劲翻出来的,就是这麽个东西?

    杨朔也就吃了来京城晚的亏,对方敬知根知底的人根本不会试图去翻他的试卷。

    不过也有不少人和杨朔一样,没有国子监的门路,只好亲自上阵了。

    鸡鸣寺,大雄宝殿。

    香菸袅袅,木鱼声声。徐妙锦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正在礼佛上香。

    徐妙锦每月都会来鸡鸣寺上香祈福。以往她都是独自前来,拜完就走,但今天她刚在佛前跪下来,还没来及念完一遍心经,就听见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夫人,真是巧啊,您也来上香?」

    徐妙锦睁开眼睛,转过头去,只见身後站着两位打扮华贵的妇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一位是大理寺丞郑烨的夫人吴氏,另一位是工部郎中周忱的夫人李氏。这两个都是朝中四五品官的家眷,平日里与徐妙锦虽不算熟络,但每逢节庆也常有往来。

    徐妙锦起身敛衽一礼:「郑夫人、周夫人,真是巧了。」

    吴氏笑道:「可不是巧了。我今日约了周夫人来上香,不想竟遇见了方夫人。前几日我家老爷还念叨,说方尚书最近忙脚不沾地,连郑府送去的年帖都没空回。今日遇见夫人,正好问问,方尚书可还好?」

    徐妙锦微微一笑:「劳郑夫人挂念。他一切都好,只是春闱在即,礼部事务繁多,连日来早出晚归。」

    周氏在一旁接话道:「方尚书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着实令人敬佩。说起来,我家老爷常在府中夸赞方尚书的文章,说方尚书的文章气象万千,非寻常可比。」

    徐妙锦面上笑容不变。

    方郎的文章?

    有这个东西吗?

    周氏也犯了和杨朔同样的错误了,想当然了。

    「方尚书既是探花出身,想必於经学一道造诣极深。不知方尚书平日最重哪一经?是《春秋》还是《礼记》?」

    来了。

    徐妙锦笑道:「郑夫人,您这可问住我了。我只些许认识几个字而已。认识的字加起来,也就够念念佛经的。我家老爷看什麽书我真的一无所知,什麽叫治的那一经?我家老爷不信佛,我说《心经》他都不耐烦呢!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吴氏和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不太相信。

    「方夫人太自谦了。您出身徐家,徐家大明功臣之首,治家严谨,岂有不识字的道理?再说了,您与方尚书夫妻情深,他平日里喜欢读什麽书,您怎会毫不知情呢?」

    徐妙锦摇了摇头,一脸诚恳:「周夫人,我是真不知道。我家老爷看书,从来不与我讲。我是妇道人家,哪敢去老爷的书房?平日里连洒扫都要经过他同意呢!」

    徐妙锦心道,其实,我家老爷平日里看什麽书,真要告诉你也没啥,什麽《如意君传》、《上官婉儿兰台遗事》……

    至於治的什麽经?

    《鱼玄机女冠真经》算不算?

    :

    徐妙锦正在琢磨,正抬头看到大雄宝殿的佛像庄严肃穆。

    额……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永乐四年,正月十四。

    奉天殿。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礼部尚书方敬,学贯经史,才优经济,朕甚嘉之。今岁丙戌科会试,天下英才辐辏京师,抡才大典,不可不慎。特命方敬为本科会试知贡举,兼充考试官,总裁其事。副以翰林院学士王达、司经局洗马杨溥,同考诸官,礼部遴选奏闻。尔其钦承,务矢公忠,以副朕求贤若渴之意。钦此。」

    圣旨一宣,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旋即,吏科给事中陈琮走出:

    「」「」「小」「说」「网」「首」「发」「」「」「」「」「」「」「.」「」「」「」

    「陛下,臣有本奏!方尚书年少才高,臣素所敬服。然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天下士子翘首以望。主考官非高望重、年资深厚者不足以服众。方尚书年未及三十,虽才具优长,然恐难镇天下悠悠之口。臣请陛下三思!」

    陈琮话音一落,监察御史刘观出班附和:「臣附议!方尚书少年志,固是朝廷之福,然主考官一职,关系天下士子命运。方尚书阅历尚浅,恐难当此任。陛下圣明,还请另择年高劭之臣主持大局。」

    这个声音嗓门极大,众人都有点被镇住,纷纷循声望去。

    众人一看,是刑科给事中陈谔。

    陈谔字克忠,广东番禺人,此人天性耿直,遇事刚果,弹劾无所避,每次上奏「声响甚大「,连朱棣都戏称他为「大声秀才「。

    「陛下,据臣所知,方尚书门下有一学生,名唤焦兰舟。焦兰舟名下亦有一学生,名曰段民,乃今科会试举子。方尚书与段民,实为师祖与徒孙之谊。臣并非怀疑方尚书会徇私偏袒,然天下悠悠之口,不可不防。方尚书若为主考官,恐有人以此为由,攻讦取士不公。此举恐影响方尚书清誉。臣请陛下圣裁。「

    朱棣不置可否,待众人说完,才开口道:「都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

    「蹇卿,你是吏部尚书,你说说看。」

    吏部尚书蹇义沉吟片刻:「陛下,臣以为,方尚书之才,主考春闱,绰绰有余。然朝中诸公所虑,亦非全无道理。方尚书毕竟年轻,恐有士子以年龄相轻,滋生事端。臣愚见,不若仿洪武十二年之例,以方尚书为知贡举,另择翰林院老成之士为考试官,二者并行,既不失方尚书之体面,亦可杜天下悠悠之口。」

    让方敬做知贡举,另择他人做主考官,等於明升暗降,剥夺了方敬实际阅卷的权力。

    朱棣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方敬:「方卿,你怎麽说?」

    方敬从容道:「陛下,臣有一言,容臣分说。」

    :

    「方才诸公所言,臣以为,皆出自公心,为朝廷计,为天下士子计。臣虽年轻,然不敢以私废公。诸公所虑者,无非臣年少资浅,恐难服众。此事臣不辩,毕竟……年轻就是年轻,然而……焦兰舟确曾与臣有师徒之名。然焦兰舟早已归隐,无功名在身,亦无收徒授业之资格。臣与焦兰舟,不过相互切磋而已,所谓师徒,仅是私谊。至於段民此人,臣确实相识,然段民早在去年就言明家中有事,不参加今科会试。

    「臣言尽於此。至於主考官一职,臣不敢推辞,亦不敢强求。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若陛下以臣为可用,臣必竭尽全力,秉公取士,不负陛下所托;若陛下以臣为不可用,臣亦无怨言,甘居副贰,辅佐年高劭之臣完成大典。」

    朱棣听完方敬的话,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方敬身上。

    「方敬。」

    「臣在。」

    「朕问你一个问题。方才蹇义说,让你做知贡举,另择老成之士为考试官。你自己怎麽看?」

    方敬平静道:「陛下,臣以为,蹇尚书的提议,是为臣着想,臣感激不尽。但臣既然身为礼部尚书,又蒙陛下钦点为主考官,若因几句议论便退缩,日後何以服众?何以履职?臣不敢因一己之安危,辜负陛下的信任。臣更不敢因畏惧人言,而让天下士子看轻了朝廷的抡才大典。」

    朱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就这麽定了。方敬,今科会试,朕交给你了。谁再有异议,让他来找朕。」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无人再敢出声。

    「方敬留下,其他人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暖阁里,朱棣看着方敬:「敬之,你跟朕说实话,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方敬微微一怔:「陛下所指何事?」

    朱棣哼了一声:「别跟朕装傻。你才二十七岁,就做到了礼部尚书。前途不可限量,你就不怕朕忌惮你?」

    这话问直接,毫不遮掩。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敬坦然道:「陛下若忌惮臣,就不会让臣做礼部尚书,更不会让臣主持春闱。陛下既然用了臣,就说明陛下信任臣。臣若因为陛下的信任而惶恐不安,那才是辜负了陛下。况且,臣有什麽值陛下忌惮的呢?臣没有兵权,没有根基。臣唯一有的,就是陛下的信任。陛下若收回这份信任,臣便一无所有。臣有什麽好怕的?若是臣畏首畏尾,反而真显臣有异心呢!」

    朱棣笑道:「还是那个胆大包天的方敬之!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麽要坚持用你主考?」

    「臣想过。臣以为,陛下用臣,是因为臣是北方人。」

    朱棣的满意的点点头。

    方敬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之上,南方士人占了十之七八。江西、浙江、南直隶三地的官员,遍布六部九卿。而北方各省,自洪武以来,进士寥寥无几,朝中更是少见北人面孔。长此以往,朝廷用人,势必偏於一隅,非社稷之福。

    陛下若想平衡南北,这便是最好的时机。臣愿为陛下分忧,在取士标准上,适当兼顾北方士子。不求立竿见影,但求循序渐进。十年之後,朝堂之上,南北各其半,方为长久之计。」

    朱棣哈哈大笑:「敬之啊敬之,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朕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敢为朕分忧、敢为天下先的臣子。南人轻北人久矣,朕早有平衡之心,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你这次主持春闱,正可为朕破这个局。」

    方敬站起身来,深深一躬:「臣,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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