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看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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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心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但什麽都没说。
韩路一看着她。
遇到事情不要慌，先看一下属性面板。
【姜亦心】
【技术B|协作A|稳定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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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技：快速学习】
【词条：好奇心触类旁通】
稳定从A掉到了B。她入职的时候稳定是A，赵磊离职的时候变成了B，融资之後升回了A，今天又掉到B。
这是怎麽了？
姜亦心又沉默了一会，才终於开口了：「韩总，赵磊走之前写的那个缓存模块，我想跟你汇报一下。」
「好，说吧。」
姜亦心从包里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打开一个代码评审页面。
「这边有几个边界条件没处理好，我重构了一版，已经推到dev分支了，还有他之前留的两个TODO，我也一起清掉了。
1
「做的不错。」
「还有————」她又打开一个飞书页面，「沈总让每个人写技术文档，我写了一版，不太确定格式对不对，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发我邮箱就行。」
「好。」
姜亦心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韩路一也没催她。
沉默了好一会，她把电脑合上了。
「韩总，咱们公司————以後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多了好多流程上的东西————」
韩路一没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其实我也不太习惯。」
姜亦心闻言眉毛一扬。
「我以前打工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填周报，每周五下午花几个小时写这周干了什麽丶
下周计划干什麽，写的心烦意乱。」
姜亦心没说话。
「後来我发现上面根本没人看，就开始复制上周的周报，改几个数字，这麽干了好几年也没人发现。」
姜亦心忍不住笑了。
「韩总，今天下午沈总和我面谈，他问「你在团队里的角色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在源码工作很开心，做出来的产品很酷，可以帮助到用户。这些都是很好的事。可是今天沈总提的那些流程，让我觉得心里怪怪的————」
「就好像你本来主动在做的事情，突然有人要来监督你做了，你反而不想做了？」韩路一问。
「对！就是这种感觉！」姜亦心瞪大了眼睛，「我小时候总是不收拾房间，我妈老说我，有一次我本来正打算去收拾，我妈说「又这麽乱，还不快去收拾一下！」我突然就不想做了。」
「小姜，你在源码想干什麽，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沈丛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在团队里的角色是什麽」，你不用回答他，也不用告诉我，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姜亦心走後没多久，沈丛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韩总，面谈做完了，跟你过一下初步判断和後续计划。」
他的面谈笔记很简洁，每个人一段：
【陈建业—後端开发】技术过硬，适应能力强，但习惯被动等需求，距离成为技术领导者还有一定差距。
【姜亦心—全栈开发】学习快，有热情，岗位认知模糊，需要明确成长路径。
【李婷—运营】运营能力稳定，执行能力强，可以加强创造力的培养。
【周莉—出纳丶行政】稳定执行型，做好手上的事没问题，成长意愿不强。
韩路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照视角给出的信息。
基本每一条都对得上。
沈丛云不愧是系统认定的3A级人才，确实有能力。
然後沈丛云展开後续方案。
「第一，工作时间。现在大家到岗时间比较随意，也没有考勤打卡，团队大了之後管理难度比较大。我的建议是不打卡，但设一个核心协作时段，比如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必须在线，其余时间自己安排。来得晚的走得晚，保证总时长就行。」
韩路一点了点头。
「第二，周报。」
韩路一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沈丛云显然注意到了：「韩总，你不喜欢周报？」
「何止是不喜欢。」
「周报的问题不在周报本身，在於大部分公司把它做成了「向上汇报」。」沈丛云说，「员工写给领导看，领导看不过来就不看，员工发现没人看就开始糊弄，最後变成形式主义。」
韩路一没说话，心想这不就是我干的事吗。
「但是信息同步这件事本身是刚需。」沈丛云接着说，「现在七个人，你能记住每个人在於什麽。五十个人呢？不可能每天跟每个人聊一遍，就算聊了也记不住。问题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麽做才能有效。」
韩路一想，他确实可以。走一圈，视界自动弹出所有人的状态面板，谁在摸鱼，谁工作卡住了，谁心态不稳，一目了然。
但这个能力只属於他自己，公司不能建立在「老板有超能力」这个前提上。
而且这也是在五十个人的规模上，如果有上千人呢？视界也看不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沈丛云说的是对的。
「你的方案是什麽？」
「如果周报这个名字不好，咱们就换个名字，叫「卡点同步」。每周五每个人在飞书文档里写三件事：这周做了什麽，哪里卡住了，下周最重要的一件事。」
「写出来，然後呢？」韩路一问。
沈丛云回答道：「这些文档公开，团队成员之间可以互相查看。五十个人的公司，A
卡住了但不知道B能帮忙，C和D同时在做一样的事情，这种信息不透明才是最大的浪费。」
韩路一再次点了点头。
「第三，绩效考核。」
这个更讨厌了。
「这个先不做。」韩路一直接说。
沈丛云没有意外的表情：「我还没说方案。」
「不管是什麽方案。」
沈丛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韩总，我说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
「你说。」
「你现在对管理制度的抵触，很大程度上来自你在鼎盛的经历。你被那套东西伤害过，所以本能地排斥，但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
韩路一看着他。
「我知道我不是被管的那个人了，我抵触不是因为我没转过来。」韩路一说，「不做这个，是因为我看见过，我经历过，我知道这套东西不好使。」
「哪里不好使？」
「绩效考核的前提是你能量化一个人的产出。」韩路一说，「但有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东西就是量化不了。一个工程师花了三天帮另一个组排查bug，写文档，带新人，他自己的需求延期了，绩效倒数。另一个人从来不帮别人，闷头写自己的功能，绩效第一。你告诉我，哪个对团队的价值更大？」
沈丛云没打断他。
「但如果你开始考核，会发生什麽？所有人都在优化自己的指标，没有人愿意做指标之外的事。鼎盛就是这样，周报写得漂亮的人升得快，真正解决问题的人没时间写周报。
绩效数据是不是真的且先不说，绩效反映的东西全是假的。」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韩路一总结道。
沈丛云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现象有个名字，叫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管理学的经典问题，不是没有解法。」
「什麽解法？」
「OKR脱钩薪酬丶同行评审丶影响力叙事————业内做了很多嚐试，各有利。」沈丛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整理一份方案出来，咱们找时间细聊。」
韩路一想了想：「绩效的事先放一放，卡点同步现在就可以推进，除此之外，你先做另一件事。」
「什麽事？」
「企业文化。」韩路一说，「源码应该是什麽样的公司，什麽样的人适合待在这里，做事的标准是什麽，把这些定下来，比上考核系统优先。」
沈丛云看了他几秒。
「文化不能代替制度。」
「我知道，但制度可以晚几周，我不希望文化长歪。」
沈丛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行，绩效的事我会再提议的。」
「先下班吧，早点回家。」韩路一说。
沈丛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韩总，「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这句话我同意。但管好人，才是对人最大的尊重，管不好，走的都是最好的人。」
门关上了。
韩路一一个人坐着。
沈丛云最後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有视界，很多问题对他来说不是问题。赵磊走之前他就知道了，他只是选择没有挽留。
但这不是管理问题的根本解法，视界能给出信息，降低了信息的获取成本，但他能阅读和处理的信息是有限的，到一定规模之後，他还是要依赖於高层管理者和中层管理者的代理。
沈丛云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管不好，走的是最好的人」。没有完善的制度，只凭感觉管理，受害的恰恰是那些最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他需要一个办法，既不把人变成指标，又能在规模变大之後，让每个人都被看见。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几个词：「决策助理，管理，AI，看见人」
韩路一关掉手机，起身收拾东西。
走廊尽头，赵文渊那边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隔断看进去，赵文渊盯着屏幕，旁边一个女生在电脑上打字，另外一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在看论文—一这两个人都是赵文渊招进来的模型团队。
门口堆了三四个瑞幸的外卖袋。
韩路一站了一会，没过去。
张彪在走廊拐角的椅子上坐着，看见他出来，起身跟上。
两个人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之前，韩路一最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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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做的不错。」
「还有————」她又打开一个飞书页面，「沈总让每个人写技术文档，我写了一版，不太确定格式对不对，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发我邮箱就行。」
「好。」
姜亦心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韩路一也没催她。
沉默了好一会，她把电脑合上了。
「韩总，咱们公司————以後都这样吗？」
「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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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路一没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其实我也不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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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打工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填周报，每周五下午花几个小时写这周干了什麽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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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我发现上面根本没人看，就开始复制上周的周报，改几个数字，这麽干了好几年也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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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心—全栈开发】学习快，有热情，岗位认知模糊，需要明确成长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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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丛云显然注意到了：「韩总，你不喜欢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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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路一没说话，心想这不就是我干的事吗。
「但是信息同步这件事本身是刚需。」沈丛云接着说，「现在七个人，你能记住每个人在於什麽。五十个人呢？不可能每天跟每个人聊一遍，就算聊了也记不住。问题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麽做才能有效。」
韩路一想，他确实可以。走一圈，视界自动弹出所有人的状态面板，谁在摸鱼，谁工作卡住了，谁心态不稳，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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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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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不能代替制度。」
「我知道，但制度可以晚几周，我不希望文化长歪。」
沈丛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行，绩效的事我会再提议的。」
「先下班吧，早点回家。」韩路一说。
沈丛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韩总，「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这句话我同意。但管好人，才是对人最大的尊重，管不好，走的都是最好的人。」
门关上了。
韩路一一个人坐着。
沈丛云最後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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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是管理问题的根本解法，视界能给出信息，降低了信息的获取成本，但他能阅读和处理的信息是有限的，到一定规模之後，他还是要依赖於高层管理者和中层管理者的代理。
沈丛云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管不好，走的是最好的人」。没有完善的制度，只凭感觉管理，受害的恰恰是那些最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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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路一站了一会，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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